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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冬尽春来,雪化了一场又一场,北风逐渐敛了声息,渐而和畅,风中也愈发带股尘土香,温煦轻暖。六王府的丧服颇显得丁衫情深意重,直至春至方褪下身来。
      惟骆盈盈一直未曾更改,从未那么长久的一身白衣似雪,人便更像是在冰雪中从未解脱。
      但她穿白衣委实好看,凄清冷淡,宛若脱俗。
      丁衫见久了,却十分不喜,那温柔的日光里,总是见不得一身不吉利的,刚下朝,便见她坐在院子里,轻轻拭刀。
      她抬头,见到他,道:“许久不用,都要生锈了。”
      丁衫坐到她跟前,细看之下,那刀刃残破不堪,刀身也铁锈斑斑,他禁不住问:“你想杀人了?”
      “你呢?”
      “我不急。”
      “如今边关捷报频频,就快胜仗,三王爷回来,你就不急?”
      “不急。”
      丁衫只一笑:“有人会替我看着他。”
      她不问是谁,只低下头去。这个男人,她知道的太少,甚至可说是一无所知,就如,他身边有谁,她就从不知。
      丁衫似是忽然记起:“父王心情好的出奇,过几天预备去褐城的湖光寺进香,我随驾同行,需要些日子才回来。”
      她无言地望着他,点点头,良久,轻声道:“嗯,开春时分,山中光景也好。”
      阳光轻柔,照上她的脸,若即若离。
      他问:“你不想跟我一起去?”
      她抬起头。她?
      骆盈盈摇摇头,曲意地:“不想。”
      他却不由:“我希望你去。”
      “为何?”她看着他,注视他,等他说。说什么呢?她却也不知在盼什么。
      他直言不讳:“有需你的时候。”
      她望着他,宠辱不惊,不动声色,眼中却空了。无法拒绝,她应道:“好。”
      他即要走。
      骆盈盈低下头,一截白布,继续细细摩挲着刀身。刃明明已不再锋利,却仍能杀人。字字无形,句句无影,操控人心。她觉得自己不堪。

      离王日子选得极好,晨间朝霞绮云,天色泛红,隐约一阵阵的鸟鸣喈喈,瞧去便是个极适宜出城朝拜的好天气。除去进香之外,还兼游山玩水,于是一路随行众多。一行人马,皇后因病未出,内有妃嫔佳丽数人,朝中官员数人,随扈宫女太监侍卫不计,浩浩荡荡,一条长龙占据隋烟大街,齐然进发,朝褐城而去。
      所过之处均为戒严,街道空无一人,只余护军将士一一齐列排开,市间纷纷闭户,不见民情冷暖,只余天威浩荡森严,军纪肃穆。绵延长队戎装铁甲,声马急沓,日行数里,中途方停在山脚休息。
      却无人懈怠,山际绵延万里则愈加显得队伍肃容以待,丁衫下马车来,一见,骆盈盈端身站在马车边,白得耀目。他皱眉,从她身边踅过时,低声带了句:“怎么今天还穿成这样?”
      细细算来,她穿了四个时辰,两人一同进宫,他却现在才瞧见?
      骆盈盈于是并不理他,缄默不语。
      丁衫并未在意她答话与否,见三福递了水上来,正好口渴,便撂下她。喝过水,又去一旁与些便服文臣聚作一团相互闲谈。
      骆盈盈一动不动,身为他从家中所带侍婢,倒也应当有侍婢的模样。只见他融入那群官员之中不时插话几句,一众人相谈甚欢。她见不得他好,见不得他撇下她,恨恨地别过脸去。但忍不住,又看他。
      他伸手拍了拍一位胖官员的肩头,嘴唇煽动,不知说着什么。
      她猜,应当又是些相互阿谀的外交辞令。他那一张嘴,能说会道,否则岂能拉拢到马世杰一家?除去他们,暗中为他效劳的人定然不少,否则,这些年又岂能上位得如此之快。威信渐高,能力渐显。否则,她又岂愿戎马倥偬,甘之如饴?
      队伍重新起行,他上了马车,忽然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上来。”
      骆盈盈微微一怔。
      “上来。”
      那手收回去,只剩日光下冷漠的印花丝帛金帘。盈盈坐上去。
      马车在山路间缓缓跌宕而行,她听见他的声音:“见到刚才站在我身旁的胖子吗?他是你此行的目标。”
      三王爷的岳父,礼部尚书,赵淮。
      那赵淮素来对丁衫不满,今,三王爷人虽未归朝,但胜战指日可待,在朝中威望亦日益增长。他对丁衫的态度也随之愈发恶劣,凡是丁衫提出的方案,均带头反对。若是再容许他这般妄作,三王爷一旦回朝,丁衫只怕地位不保。
      如今一番出行,正巧给了一个制造意外的契机。
      骆盈盈早知如此,除了一如往常地沉默点头,再无他想。
      数日后即达卞阳,众人随扈住在卞阳行宫。
      春寒夜中现,风势渐猛,直刮得窗外枝头阴翳乱颤。屋内点了盏油灯,随风而动,骆盈盈换上夜行衣,吹灭灯火,蹑手蹑脚悄声而出。
      这行宫甚大,好在早早便探知赵淮所住厢房,她避开巡夜,径直而趋。
      那房中灯火尽灭,骆盈盈隐在窗口,闻得里间呼吸不匀,呼噜震天,想是熟睡已久。攀上屋顶,掀下一片瓦,借着晦暗的月光往屋内窥去。
      赵淮睡得极为安稳,并不容易惊醒,若是此时下手,倒是极好的时机,但必当惊动众人,丁衫有过吩咐:“必造成意外之象,莫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于是她只在屋顶瞧了瞧,并未动手。
      赵淮是文官,毫无武艺,取其首级乃是极其容易之事,但要造成意外,那绝对不能以刀刃之,骆盈盈心中主意已定,遂回到房里。
      她正欲换装,却见那屋角黑暗处,一道目光,温润如玉,如此熟悉,她一怔,连忙就要点灯。
      “别动。”
      是他。
      她依言站在那里,静静的,一见他心头便已柔软。
      丁衫道:“去赵淮那儿了?”
      她无声点头。
      “预备何时动手?”
      骆盈盈三思,道:“湖光寺,在山中动手。”
      他点点头。手中忽然现出一抹寒光,刀尖方向一转,递于她。骆盈盈近身接过来,将刀握在手中。
      “我瞧你的刀用了许久了,确实旧了,也该换一把了。”
      她手抚上刀刃。
      “小心!”
      话音刚落,骆盈盈指尖一痛,立时鲜血迸出,十指痛连心,不禁感叹,好利的刀。
      他嗔怪:“真不应当把刀鞘取下。”连忙翻箱倒柜寻出一卷纱布,接过她的手,小心翼翼一圈圈替她缠上指尖。
      他穿得单薄,十指冰凉。
      盈盈畏缩着:“我只是想试试。”
      “那也不该拿自己试。”
      她握着刀,沉默着,没有说话,刀光在夜色中清寒凛冽,映出她隐匿在黑暗中的,望着他的,柔软的眼,和温柔的脸。
      他就着她的手套上刀鞘,呼吸近在耳畔,她红了耳根,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小心些,这刀赠与你,不是让你伤自己的。”
      她激动无言,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抗争,拼命掖住,点头。

      湖光寺乃皇家寺院,在国内且享有盛名,素来香火旺盛,今日得知国王驾临,即封山锁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宫廷的一行车马路过山脚,车轮辘辘,军纪寸步不乱,居住山脚的村民齐跪至两旁,恭迎离王上山。
      山间似乎刚着过场细雨,露水淋漓,阳光映射,枝头青翠,滴下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儿。
      一众高僧早已在寺外候驾。随扈的太监将丁宥扶下马车,只见一着鲜艳袈裟的僧人合手走近跟前:“贫僧叩拜大王。”
      领着身后众僧,齐齐跪拜。
      “阿弥陀佛,愿我王寿与天齐。”
      丁宥近身将高僧扶起:“悟心大师,多年不见,可好?”
      这悟心大师是湖光寺的住持,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言行举止间彬彬有礼:“多谢大王,有劳大王记挂,贫僧在这山中清心寡欲,并无不妥,只是为难大王,为边关大事百姓生计日夜苦恼,愁思满结,贫僧却无能为力,只能尽心尽力为大王祈祷。”
      丁宥微微含笑:“有劳大师。”
      一番客套下来,两名太监先行开路,丁宥随后步入寺内,只见一只青铜巨鼎立于院中,鼎身镌刻大片祥云,他避鼎而行,进入寺中心的祥和殿。一尊新修的金佛正面相迎,红木香岸之上,炉中香火鼎盛,可见祥瑞。
      悟心拈来数柱香,递于丁宥,随即退至一旁,默默闭目诵经。
      丁宥虔心跪拜许愿,良久,方起身将香插上香炉,正色道:“我离国今日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多亏佛祖保佑。丽妃,丽妃——”
      骆盈盈一眼望到从妃嫔中脱颖而出的丽妃,丁宥携住她的手:“来,你也拜一拜。”
      丽妃的名号,盈盈并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见。青烟缭绕半遮面,她自那烟雾中仿佛看不清她的脸,但轮廓却是清晰的,那样温婉秀丽,举止优柔,难怪他——她下意识举目望向丁衫,他却望着她,望着丽妃,没有将眼神留给她。
      骆盈盈溃不成军,不敢妄自人前,凄苦低下头。她想,她没有败给丽妃,是败给了他,他的眼。
      僧法繁琐,好歹能待礼毕。
      寺庙里一切从简,寮房里连镜子都不见一面,可和尚哪用得着镜子?骆盈盈有心无处寻。紫檀木桌上置了一只铜盆,她就着盆中清水洗脸,井水冰凉,一方巾帕擦净了,露出她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来。
      她一手抚上眉头,舒展,好教自己瞧上去生动些。
      只是,很徒劳无功。
      可不是?丽妃是浑然天成,而她,东施效颦不知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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