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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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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丽妃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相询。
他点点头,丝毫不觉她的语带试探,纸条紧紧捏在手心:“盈盈,你今日立了大功了。”
这些年来,刀光剑影,她活了这样久,又不是今日才立此大功。受不起他这番赞扬,她低声道:“不如丽妃娘娘立的功大。”
“你们俩都有功劳,要赏,要赏。”他眉开眼笑,“你想要什么?”
骆盈盈一直斜首淡淡望着那只精致的食盒,一看就是新做的,漆得乌亮,还刻有鸳鸯,虽则活灵活现,但,俗气。她不屑,目光缓缓游至丁衫:“我要什么你都肯给?”
他得意忘形,信口开河:“要什么我都给。”
“那——”盈盈拖长了音调,勾起他的好奇,却忽而话音一转,狡黠一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丁衫微怔。
“我什么都不要。”她义正言辞地重复一遍。
确实,她贪要过的东西不少。而究其缘由,他可深知?
跟了他这么年,近两千个日夜,杀人不计其数,为护他,又挨了多少刀剑?他又可知?这个男人,并不明白这个女人自私的心意,她的满腔热血,深究起来,自知都难了。
吱嘎一声,马车忽然停了,再由不得她矫情,由不得她不依不饶。帘子打起来,露出三福尖尖的脑袋,尖尖的嘴,又亮出他那尖尖的嗓门:“王爷,到了。”
丁衫将账簿拾起,正欲收入怀中,忽见脊子上一抹血迹,他猛然抬头:“你受伤了?”这才发觉她声色有异,掀起那披风一看,果然,一身满是血渍的夜行衣还未及换下,血滴答落了一座,他回头瞪三福一眼。
她却只是笑:“我没事。”
丁衫眉头一拧,佯嗔轻斥:“就会逞强。”连忙将东西塞给三福,一把自马车里将她抱出来,吩咐道:“去请大夫。”
她不是头一次受伤,却是头一次被他这样抱,又是大庭广众,进了这许久未曾进过的王府,熟悉?又陌生?于是连带着,脸也腆起来:“你别抱我,让我自己走。”
“都这样了,还要耍小孩子脾气?”
他这样凶,盈盈不自觉便低下头去,不敢再恼他。这样才越觉得伤口痛了,痛得她想说,想喊,心中空落,任由他抱着穿过冗长的回廊,耳边似有低低回响。她怕极,觉得不安心。骆盈盈怕以后都会这样痛,痛到再不敢为他拼,为他搏,为他不要命。
可这样也好。
又有私心,揪心若是长此以往,不能为他活,那她的活着对于她,也就再无意义。
盈盈很矛盾。
三福很快请了大夫来,看诊,开方,抓药,她眉目惺忪,身上刀剑划了许多口子,又利利地疼。丁衫找了丫鬟来替她上药,捣烂的山草药泥,一股清苦奇香,一下子敷上伤口,又是一阵疼得厉害。
难为她过程中一直保持清醒。
包扎好了,药效渗进血肉,痛入骨髓,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丁衫一进屋,见到的她就是这样,一脸苍白如洗,咬紧了猩红的唇,脸颊陡然憔悴,眼珠睁得几近突兀。这样的她,叫他身子忽然一怔,想她一定忍得极为痛苦。
他一时触动,搂着她,轻言许诺道:“我答应你,他日我若得帝位,必让你生生世世远离这刀剑风霜,再不受欺凌。”
她几欲落泪,与痛一并忍了:“好,你可得记仔细着,到时候,咱们要算总账。”
他点点头。
她神色憔悴,舐着干涸的唇,静默不语。
也不知这来日是否还方长?
多怕遥遥无期,刀剑无眼。
风雪呼啸而入,顺着门缝挤进屋里,炉顶嘶嘶冒着青烟,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爆裂开花火,他塞了个暖炉进她被中,哄她:“歇歇吧。”
盈盈困倦地点头。她是想歇,可他又不曾停下,她又怎能歇?她所向往的人,又心有所向,为了他的追求,她不得不紧随其后。不想被甩在身后,一场醉生梦死,一觉醒来,物换星移,就不知人间何世。
但好在,她是个有用的人,于他,她是他最好的刽子手,一丝一发,都可杀人。
拿回来的东西也颇有用处,一本账簿,一封书信,再有以往搜集来的情报。配上丽妃画的图样,用布包好,交给三福。他吩咐道:“送到季永平大人府上去,务必要他亲自收下,不必多说,他自会知晓怎么做。”
三福应声去了。他跟随主子多年,心中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包裹装得严严实实,依言原封不动交到了季永平手上。
坊间传言,当夜,离王收到一封密折,阅之,恚,遂下旨,诛左相沈氏满门。但当传旨的太监到达沈府时,却是人去楼空,沈均府邸连家仆都不剩一个。丁宥闻之更是震怒,立时下令全国通缉左相,抓捕者封官进爵,赏金万两。
一时间离国上下蠢蠢欲动,人人都巴望着有朝一日运从天降,能偶遇昔日左相,一饱心中私欲。
说到底,都为了数不尽的欲望,你争我夺,无休无止。却没瞧着近在眼前的前车之鉴。沈均成也贪欲,败也贪欲。没了丞相实权,便贪银子,边关战争不休,民难聊生,他却私抬物价,中饱私囊,更大胆地觊觎帝位,妄想送丁岸上位,可惜欲望深似海,一朝浪里翻船,再无还击之力。
季永平不日便晋了宰相,自是得意洋洋,虽说这方法颇有几分不光彩,但良心不安,又怎抵得过朝臣的一一奉承?虚荣心作祟,不光彩也渐成了心安理得。
再表宁妃。
丁宥自然是不愿自扬自丑,更何况帝王家轶事,岂能由外人贻笑大方?遂下密旨,赐了两道白绫。
一条赐予宁妃,另一条,自是赐予那白替别人疼了十多年的儿子。
是丽妃亲自见的刑,那白绫扼住宁妃的颈子,愈发拉紧了。宁妃一脸狰狞的煞白却依旧克持端庄,瞪着眼,新擦了胭脂,抿了唇红,还梳了新式的云追月发髻。她义无反顾,早知会有今日。
丽妃扶着墙,几欲跌倒。这死亡的阴翳里,她觉着自己脸色定然与她一样惨白。
只是,可怜了那年华正茂的平安王丁岸,这样温顺的孩子……罢了,身子又这样弱,去了,或许是解脱。
满头是汗,骆盈盈似是自噩梦惊醒,一睁眼,入耳的便是院中不休的嘤嘤哭闹。
她缓缓坐起来,连忙就有丫鬟有所察觉,过来扶她。
外间,马世杰正端了杯热茶慢慢啜着,对院里的动静充耳不闻,一听到里间有响动,连忙探进屏风里来:“哈,你可算醒了!”
她微微颔首:“马将军。”
“小妮子一些日子不见,怎么还是这样!”
马世杰说着伸手来揉她的头,她轻轻一偏,避开了。他习以为常,又问:“伤可好些了?我才知道这事,抽了空就过来看你。”
她点点头,眼光疏离:“有劳将军挂心。”
他当然知道,她对谁都是这般,除了丁衫她挂心,谁她都不乐于放在心上。久了,便习惯成自然,平日里也是这样涎脸去捞话,倒也不觉跌份儿。
“外头怎么了,吵得这样厉害?”
盈盈一凝眉,隐约听到丁衫的声音。第一个动作,便是下意识从床间爬起来。身子还不利索,心却已经飘摇飞走,慌忙穿上鞋,披风一覆,不顾阻拦出了门。
院里还积着雪,银装素裹,她走起来一跛一崴,颇为不便。身上又还伤痛着,细碎的雪末夹在风里,扑面而来。
栖在一座假山后,将亭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见不着脸。
沈怡叫声凄厉:“他是我父亲,你的岳父,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丁衫只照旧冷淡,答:“我救不了他。”
沈怡自然浑然不知是他暗中捣鬼,还道是父亲时运不济,一时意外,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方不幸锒铛入狱。而父亲昔日好友,则是个个避恐不及。她苦苦求见,却无人相应,苦无办法,这才来哀求丁衫。
她心里清楚他对她们一家子的冷漠。为人子女,却还是忍不住抱有奢求。沈怡爬去攀附他的腿,涕泪连连:“我知道,我爹他以往对你不住,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是我爹啊——我没资格苛求你为我做些什么,可我还是求你,王爷,如今我除了你,再无他人可求啦!”
一句话,支离破碎,啜泣不止,沈怡再不似往日的不可一世,当下虎落平阳,孤苦无依,模样极为可怜。
丁衫蹲下身来,扶开她的肩:“你父亲现在的情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没人会去趟这淌浑水,自惹腥臭。你不被牵连,已是万幸。置身事外,方能自保。”
“还自保什么!”她凄狞一声,攥紧他的手,分毫不肯松动。
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心中只存了这一个念头,便扼紧了,死死扼住这条唯一的出路,将命也搏在里头。
丁衫却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都是做于旁人看的,于他,不痛不痒。这样冷血的人,她心知肚明,望着他:“若是可以,换条命倒也好,王爷,求您替妾身保父亲一条命。”头重重磕下去。
“不必多言,我决计不会帮你。”她可知若是为沈均出头,他会有怎样的结果?
一下,一下,她狠狠埋下头去,她知道,她都知道!豁然,咬牙道:“王爷若是愿意,只需调配人手给我,妾身保证,绝不让王爷难做。”
闻言,莫说丁衫,骆盈盈也是一怔,身子下意识的动作,脚踝一退便踩松了雪,假山上簌簌落下雪末子来。
一众人被发现躲在假山后,好生尴尬。
“是你?”
异口同声。
看到她,沈怡似乎忽地明白过来,手上立即碰的像是毒瘤,飞也似地松开,狼狈地,不可置信地,蜷退到角落去,惊疑不定,瞪着丁衫。
马世杰好心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疯了似地一下甩开手,只拿眼瞪着骆盈盈。眼中片刻变得猩红,是她了,就是那张脸,决计不会错。就是她!
她似是疯了,口中喃喃:“是你?”
骆盈盈回目望一眼丁衫,踌躇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