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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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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极冷,纱罩尽往脸上粘来,像是带了风沙,脸颊裂裂作疼。
她却固执的,一间房一间房找下去。有的屋里还亮着灯,她猫着身子在窗下,侧耳听一听。像在做贼。偶尔听得面红耳赤,才猛然想起来,她就是在做贼。连忙逃也似的去往下一间。
院里种着大片的梅花,香自寒中来,屋里屋外都是黑漆漆的,却都透露着不安。深夜里,树影在风中,时静时动,静时若画卷,动时如惊蛇。
一扇门推开,合上,片刻后如是反复。
一阵空白,又一扇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空无人居住卧室,骆盈盈心下咯噔,连忙就要退出去,脚步却忽然止住。目光游移至那壁上的一副丹青,隐约间,是绘着朵朵金菊。这画这样不合时宜,竟无人换下。斜眼一瞥,角落里还有一盆菊,虽只舒展着叶,过了开花时节,却还是叫她认出来。
啊,那边还有一盆。
骆盈盈走进了,只闻得一股淡淡菊香,却又不浑然天成,想是平日里有人以菊制香,时常熏屋。
她记得许多年前,第一次进沈怡房里,也是这样。
想来,这是沈怡以往的闺房了。
她似是有何驱使,一步步走向那副画卷。近了,手一掀,画底果然藏有暗格。手指在抖,她打开暗格,一见,是一枚刻章,一本簿子。
盈盈不假思索,一一揽进怀中。藏好了,开门出去。
将门一拉,她来不及震惊,连忙关门闪身。
何时来的人?
重重包围守在屋外,秩序井然,无声无息,剑拔弩张。她逃得了?抑逃不了?不敢笃定,但咬牙定了决心。
只听得门外有高喊:“这位兄弟单枪匹马独闯相府,好有胆识!我敬你是条汉子,乖乖出来,定留你条全尸!”
四下寂无声。
门外又是朗声:“我给阁下一个机会,十,九,八……”
盈盈一额汗水。
“三,二,一!好,别怪我不留情面!”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骆盈盈侧身缩在一角,舞动匕首,尽量将它们一一格开,能避则避。她不怕,她是刀光剑影的磨练中生存下来的,双拳不敌四手的难关,也不是没有闯过,刀山油锅,一身疮疤,早已成就了她。
身子一跃,跳出窗外。
在地上打了个骨碌,还未站定,又有刀剑砍来。
这儿还有人?她躲过了,一咬牙,狠狠一刀划下去,血溅满面。
雪不知何时下起来,纷扬,一如柳絮因风起,落满开满梅花的枝头,覆盖其中娇艳,只余那白中,透出一点殷红。是梅?又抑是血?
她不知。
终究还是逃出去,脸色苍白,鲜血自脚底淌了一路,在雪地里逶迤拉长。夜行衣的黑,夜色浸染下愈发浓郁。身后的喊杀迫在眉睫,她避恐不及。却又甩不脱。骆盈盈龇脸拧眉,伤口痛得厉害,汗水渗入,有如盐浸。
她一咬唇,又照旧强忍了。
这一夜,都城莺歌燕舞纸醉金迷的烟雨阁,始料不及,忽而失了平静。软玉温香的姑娘公子哥们,衣衫不整还在烂醉如泥,忽然就不明所以被拉出了房门。只见一众布衣杀手携刀带剑,推推搡搡间,将他们困在其中。
领头那头凶神恶煞,却也见惯风月,一眼就认出老鸨:“说,莺莺在哪?”
他剑锋直指,老板娘却只是扭着身子,软嘤道:“大爷您找莺莺呀,真不好意思,她有人包了呢,我这儿还有更好的,都可介绍给您呢!”
剑光陡然一闪,那风姿绰约的少妇瞬间身首异处。
他一脸狠辣,引得那些娇弱的男女惊叫连连,手一转,又杀一人。
“大爷,你饶命!莺莺她不在这儿呀!”
一剑刺去,瞬间又没了声息。
血浇满地,众人心头一寸寸凉下去。
整个烟雨阁几乎要掀翻,却搜不出要找的人的影子。那头领怒不可遏,一不做二不休,刀剑齐上,也不顾这烟雨阁里有哪些个王公大臣的子嗣,又是多无辜的生命,一时间血光四射,干干净净,连喘息声都不剩。
次日晨间,官府才得了消息,派人赶来收拾残局。
负责的陈大人捂着鼻子,正巡察那满地尸体的案发现场,血气冲天,直让人作呕。身后忽然多出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附耳低语几句。
他神色一变。
待到那人悄悄退去,他连忙正了色,厉声道:“回去记上,昨夜烟雨阁失火,烟雨阁众人身葬火海,无一幸免。”
这时,已下朝了。
天地间风雪交加多时,积得久了,风便愈作。一出殿门,丁衫似是忽然着了阵风,一时咳得厉害。积雪厚重,家仆却是不允进宫的,达官贵人们便自个儿撑着油纸伞,无人搀扶,蹒跚行在雪地。倒是委屈。好在他身边跟着个季永平,一手擎伞,一面轻拍他的背。
这季永平是前两年的状元,如今在朝中述职,却又苦守着一个难展抱负的职位,心中难免忿然,早些年的一些小恩小惠,便心甘情愿跟了丁衫。
“王爷可是受了风寒?”
一把伞全挡在丁衫身前,季永平落了满头雪白,丁衫摇摇手:“没事。”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便由季永平搀着,行在雪地间。
丁衫身上的氅衣裹得极紧,岁末的寒冬腊月天里,行在白雪皑皑覆盖的青石路。白茫茫落满在空旷的宫墙之内,像是困守在一口井,抬首,又是苍茫灰暗的天。
“六王爷。”
身后有人唤他。
声色细腻。他回过头去,是丽妃。
丁衫连忙停步行礼。
那丽妃年纪轻轻,却又十分端庄,模样中又添了几分俏丽,如今是最得圣宠,万万不能得罪的。走近了,丽妃方见他唇色泛白,不由温声体贴:“近日,听说大王又拨了新的差事给王爷,王爷可要小心身子,不要太过操劳了。”
碍于场合,丁衫故礼数有加:“有劳娘娘操心了。”
丽妃温婉一笑,道:“前些日子,承蒙王爷派人替我照看我爹娘,这冬日里奇寒,老人家身子总是受不住的,我做女儿的,又不能尽孝道,多亏了王爷。”
丁衫道:“举手之劳,娘娘不必挂怀。”
丽妃笑:“既是举手之劳,那还麻烦王爷再替我走一趟。”说着望望左右,便有一宫女递过一精致食盒。
“上次王爷说,我爹娘特别想吃我做的糯米糕,如今快正月了,我特意亲手做了一份,聊表心意,还望王爷代为转交。”
寒风里久站不下,丁衫无心拒绝,抬目使了个眼色,季永平连忙上前接下食盒。
“今年,我特意包了些以往没有的馅料,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喜欢?”
她语带双关。
丁衫道:“娘娘一片孝心,他们怎么会不喜欢?”
说得也是。眼见雪愈发下的紧密,她不便多留,匆匆谢过,告辞离去。临去前又柔情蜜意看过一眼。
季永平不由叹道:“这丽妃娘娘倒真是孝心一片。不过在我看来,这实在多此一举,哪有专程麻烦人家送一盒糯米糕的?”
丁衫不由问:“你觉得此举十分多余?”
季永平憨笑:“或许是我没她这份心思细腻,我哪里敢说娘娘的不是呢?”
缓缓行在飘摇的雪花间,一路脚下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须臾,又覆上崭新的洁白。风吹得周身阴冷入髓,出了宫门,马车便候在近前。
三福连忙打伞迎上来。他只着了单衣,丁衫见了,忽又觉得冷,低咳两声,停了身子,回头问季永平道:“你可想做丞相?”
季永平一怔。
怎能不想?
宫闱的红墙绿瓦间,埋葬的,除了牺牲品,就是牺牲品。再无其他。活着的,却不能够成为唯一的胜利者与拥有者。来往步蹒跚,一失神,终有一日也要死于马下。
骆盈盈坐在马车,许久才等到他上来。他见到她,瑟瑟裹在一件灰色粗布披风里,先是错愕,随即又转为平静。外间人瞧不出来。他不露声色坐下,打落帘子。三福递了食盒进来,他收在身侧,小心放好。
马车颤颤巍巍缓缓起行,她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丁衫未留意这话,自然更未留意她唇色惨败骇人,只问:“你怎么来了?”
好似她不该来。
她有些多想。又扼住。从怀里掏出一本沉甸甸的簿子来,递于丁衫。
丁衫放到腿上,随手翻开一页,问:“这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只一页就叫人欣喜。他一时掩不住就意,喜上眉梢:“你从哪里弄来的?”
“偷的。”
他神色陡然一变:“你吃了雄心豹子胆?谁允许你这样做的?万一被抓住了。”
骆盈盈明白他的心意,声色憔悴:“你放心,若然被抓,我也绝对不会供你出来。”
“诶,你——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又这样想我?”说着,又想起什么来,丁衫打开那食盒,一个个掰开糯米糍,黏软的沾了一手,却顾不得。果然,藏着一个特别的馅料。他打开那张纸条,只见上头画了一只玉佩,又书:“情定之物。”
他神色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