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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   傅红雪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周婷。
      那次十字刀的刀刃上还淌着叶开的血,周婷急吼吼地对他喊:你快去追啊!
      他断然没有去追,有些负气的一意孤行。
      他想叶开跟他是一样的——所以这次,叶开也绝不会立即追上来。
      叶开说傅红雪放不下,谁又比谁放得下。
      就算叶开就此离开了辛夷坞再也不来找他,他也不会生气,他甚至要为叶开高兴:傅红雪,你有什么值得另一个人煎熬了大半年、再跨越千山万水来找你?
      他同样想对叶开好一些,可总觉得自己在不经意间伤害对方,像一只浑身刺的刺猬,无法言说的笨拙。
      拖着疲惫的身躯独自回到小屋,桌上有罐新煲好的鸡汤,还飘着热气,应该是赵婶来过。
      傅红雪喝了一口,心中苦闷郁积,只觉淡而无味。
      他想到那些藏在地窖的烈酒,便踉跄着步子去拉地窖的门,未饮人先醉。
      叶开在茶楼重遇他只是刚巧,他那天惦记着初七之约便提前几天去茶楼坐坐、看能不能窥出一点蹊跷。大部分孤独苦闷的时光傅红雪还是用酒去解决的。
      酒是最直接同时也是最无效的办法。
      傅红雪学会了一杯杯斟酌,一口一滴都不会浪费的喝法,越喝越清醒。
      越清醒越苦痛。
      他方才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周婷,然后是明月心——对这个女人,傅红雪大概是爱过的——其实说什么爱不爱,他并不懂什么是爱。
      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要请教叶开。
      叶开现在不在,所以傅红雪只好继续自我放逐。
      虽然周婷疯癫又常坏事,虽然明月心倨傲自负偶尔心狠手辣,虽然花白凤从小到大打了他无数鞭子……但是她们都死了。
      那些回忆仿若长在他心口的毒芽,用手稍微揪一揪都疼得颤抖。
      不光是那些人,连向应天、南宫协、公子羽也全死了。
      人究竟能不能丢下回忆毫无负担地前行?
      傅红雪的亲人、情人、敌人都死了。
      只留给他一个叶开,一个像情人的亲人、时不时跟他闹翻吵架胜似敌人的叶开。
      现在的生活没有了复仇,徒留回忆和如何去爱。
      傅红雪不懂了,换一个不叫傅红雪的人,恐怕同样不会懂。
      他钻这些牛角尖钻了大半年,在辛夷坞孑然一身躲了大半年,武艺开始退步,心境开始沉沦,好像永远都出不去了,到后来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新地方也快不清楚了。
      他那天见到叶开,下意识地想逃,可是控制不住地朝那人走了过去,一时间气氛还算融洽。
      事到如今再自欺欺人说兄弟情谊,鬼都不信。
      南宫翎都明白的事,傅红雪为什么不明白。
      ——傅红雪说不定真的还没南宫翎明白。
      他放下酒盏去喝鸡汤,喝了几盅又转回去喝酒,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胃里翻江倒海,傅红雪接着踉跄跑了出去,扶住一棵被刀风划得七零八落的树,吐了。

      叶开曾经有一双硝皮制成的靴子,他很喜欢那只靴子,一直穿一直穿,直到穿破了也没扔,甚至来找傅红雪的路上还带着它。
      靴底有一个大洞,他的脚底曾经被磨出血,就是因为穿了那双靴子。
      当时他自问:像他这种人的脚,为什么也像别人的脚一样会破?所以曾经的他赌气地往靴里灌了一把沙子,把伤口磨得更痛。
      叶开现在一个人在茶楼里,忽然就想起这件事,一件他年少轻狂时做的傻事。
      他的左手很疼,但是他如今绝对不会做把布条拆开拿酒往上倒之类的蠢事。他是叶开,脚会被磨破,手会受伤的叶开,凡胎□□,并没有什么特别。
      救了这么久的人,实在累了。
      叶开趴倒在桌面上,空茶盏被手拂开掉落在地,天青色碎成粉末,磕出内里的惨白。
      长发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滑落,盖住嘴唇、鼻梁、眼睛。
      明明是下午,眼前却成了漆黑一片。
      谁来救一救救人的小李飞刀?叶开心道,尔后噗哧一声笑了,跟当年他把黄沙灌进鞋子后笑出来的样子相仿。
      叶开的笑容不管过多久,经过多少事,永远比阳光还要灿烂。
      他跟傅红雪吵过很多次架,每次都十分激烈。叶开每每对上傅红雪,原本伶牙俐齿反驳的话都显得十分无力——傅红雪有套自成一派的逻辑,不仅绕他自己,还连带把叶开也绕进去。
      叶开忘了那些问题是如何解决的了,他似乎记得言语没有动作接触来得有效。
      傅红雪是个冰冷的人,需要随时有温度去暖醒他。
      因为灭绝十字刀谱闹翻的那次,叶开后来煮了一大罐香菇鸡丝粥偷偷去找傅红雪。
      傅红雪冷着脸没有动静,叶开就拉着对方的手一起捂上热乎乎的罐子。
      其实当时是夏天,稍微活动便会流汗的季节,叶开不知怎么就烧了滚烫的粥给傅红雪,而且直觉对方会很需要。
      握刀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叶开高兴地想煮粥好像歪打正着了。他自己先盛了一碗试口味,那次有冰姨指导所以味道并没有很惨烈,他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一边吃一边瞧瞧傅红雪——那人的手保持着捂粥罐的姿势没变。
      叶开憋笑,不小心呛了一口粥咳嗽起来。
      傅红雪犹疑片刻,伸出手帮他抚抚脊背,冰冷的神情和缓不少。
      叶开去握对方的手,没头没脑说了句:不冷了。
      傅红雪由他握着手,用另一只手去触摸叶开的鬓发:叶开的发丝也很柔顺,像他的人一样温暖柔软。
      ——叶开思绪飘飘忽忽回想起这些,在狭小的茶楼里无端端感到寂寞。他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有气无力,费力抬起右手招了招、对店小二道:“……店里太冷清。”
      他明明只喝了一壶茶,却像喝完了整整一坛酒。
      店小二探头瞧了眼窗外,黑沉沉一片乌云压境,要下雨了。
      风灌进茶堂,从叶开的衣领钻进去,惹得他打了个哆嗦。
      掌柜的叫店小二找来几个唱鼓书的,敲敲打打便张罗开了。
      叶开趴着趴着快要睡着,朦胧听见几句,似在诉:断肠人听断肠声……怎当我割不断的相思,割不断的情。
      那雨也落得适时,轰隆一记闷雷,绵绵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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