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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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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公子是高手,傅红雪是高手中的高手。
锦衣公子未报名号,傅红雪则是现今江湖上人人称道的“大侠”。
侠之大者,往往会吃恪守规矩的亏。
这一下猝不及防击中了傅红雪的心口,实在是不讲什么江湖规矩的——既然要切磋,定要提前下战书相约,然后寻一个无人打扰的空地真刀实枪好好比试。
叶开就不在乎这些,锦衣人“切磋”二字甫一出口,他的飞刀已经准备好了;再紧接着打傅红雪的那一剑鞘他便迅速扔了出去,可惜的是,他的刀法并不如他的名声响亮。
锦衣人使了个身法避开叶开,转去专心和傅红雪缠斗。
叶开一时入不了那二人的阵势便负手站在一旁觇望:锦衣公子的内力虽高但无甚高超的技艺,剑法杂乱不精刁钻古怪;傅红雪的刀法平稳刚强,但一时间窥不出敌手的章法、被带乱了阵脚,许多出招竟是追随锦衣人的剑势去破的。
寻衅者究竟有什么目的?
傅红雪和锦衣公子过了几十招,越打越乱。他武功虽强但应战技巧还需提升——这方面锦衣公子暂时占了优势,叶开看出来这点于是大声朝傅红雪道:“不要跟他浪费力气了!!”
锦衣人也不恋战,他在傅红雪周围又绕了几圈就乘势脱身飞出了茶楼。
傅红雪随即收刀,满头大汗抚住心口,体内有股不明的力量开始冲撞。
叶开跑去搀扶他:“没事儿吧?”
傅红雪逐步平静心绪,不动声色挣开了叶开的手,摇摇头低声说没事。
叶开暂时不去理会傅红雪对他的态度,他现下对锦衣公子满腹疑惑,脑中回想着方才那人的动作和神态,感觉十分诡异。
傅红雪平息一阵后恢复如常状态坐下,向店小二要茶。
店小二哆哆嗦嗦不敢过来——刚才他们打斗时店内的客人都走光了,掌柜的叫苦不迭,还有好多人没付账呢。
叶开朝小二勾勾手指,再眨眨眼,从钱袋里掏出几颗金豆子:“今天客人的茶钱我全付了,给那位公子再沏壶好茶。”掌柜的望见金主瞬间喜上眉梢:“今天这店送给您二位包了!”
小茶楼的客人只剩下叶开和傅红雪二人,静寂得不像话。
叶开想到一些事情,他酝酿着要如何和傅红雪开口,思虑半晌拐弯抹角开启话头:“这人太不讲规矩,一无约定,二无战书,三无场地,四无章法。”
傅红雪道:“他三个月前约过了。”
“三个月前?”
热茶的白雾笼上傅红雪的眉间,使他看起来心事重重。
“对,三个月前的初七,不只三个月前,两个月前的初七,一个月前的初七……只不过我前三次收到字条都没人来赴约。”
“今天也是初七。”
“他前几次因何不来?”
“他可能想让你记住:初七是个特别的时间——连续三个月爽约,你肯定记住了。”
“他为什么要如此约定?”
叶开笑道:“也许他只是喜欢初七这个日子。”
傅红雪又问:“那为什么每次都在茶楼?”
“世间最惬意的地方除了酒馆和妓院,就是茶楼了,对了,这边还缺个唱曲儿的,”叶开插科打诨道,“他也许很喜欢喝茶——你有没看见,他喝的还是花茶。”
“花茶?”
“通常是女人比较爱喝花茶。”
“他是个男人。”
“但他所作所为并不像男人。”
傅红雪听叶开抽丝剥茧、或者称之为有引导性的问话和回答——他自己并没有注意这么多,但渐渐感觉叶开要触碰些不太好的事。
叶开品一口新点的铁观音接道:“他不仅喝花茶,连武功招式都像女人——身形轻盈、不擅长凶狠的攻击、喜欢跟对手缠斗,剑招花哨有余后劲不足,但是他偷袭你胸口那下十分刁钻,像个狠辣而坏脾气的女人。”
傅红雪很想阻止叶开继续说下去。
叶开不依不饶:“觉不觉得这种武功套路很熟悉?”
傅红雪用沉重的嗓音道:“……不要再说了。”
叶开不管他,执意要说完:“伤口不清理永远都好不了。”
傅红雪几乎是一字一顿、态度开始强硬:“叶开。”
叶开苦笑,痛苦和嘲讽兼有,情绪十分复杂地打断傅红雪:“……你觉不觉得,很像明月心?”
“明月心”三个字是傅红雪藏起来的“伤口”之一,他并没有治好它,抑或根本就没想过要治好它。
“你以为躲在这里什么都能了结?傅红雪,你的伤口已经烂了、腐坏了,如果还不挖出腐肉,最后死的是你自己。”
傅红雪的眼睛通红,是嗜血的红,他的身体在发抖,牙关咬得死紧。
叶开目光灼灼逼视着他,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抗。
割掉腐坏的地方,长出新肉,投入新的生活——叶开来到辛夷坞就是想带傅红雪走,不能放任傅红雪一个人不断陷进痛苦。
“你走。”傅红雪颤抖着挤出两个字。
“我不会走。”叶开冷静道。
“你走!!!”十字刀重重拍上桌子,平整的木质桌面霎那裂开一条缝。
叶开的左手又要去碰那把刀,傅红雪吼道:“叶开!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叶开惊诧,眼神瞬间失了光芒,他受伤的左手悬在半空,面前是傅红雪愤怒悲痛的脸庞。
两个人刻意维持的、微妙的缓和气氛终归会像伤口一样撕裂。
叶开忽然哑声道:“你杀了我,谁还会跑冤枉路来找你?那首茕茕白兔没了我你怎么记得住……还有,成衣铺的衣裳有没给钱的,赊账六两银子,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得帮人家跑好几趟镖才能赚六两银子……”
他情急说出来的竟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听上去甚至有点可笑。
傅红雪笑不出来。
“你走。”他控制住灭绝十字刀的力道,竭力不让刀锋碰到叶开。
叶开忍住没抛眼泪,他提起衣袖抹了抹眼角,又用力吸吸鼻子,始终还有些话如鲠在喉。
傅红雪见此,自己倏然站起身,灭绝十字刀“锃”一声磕向地面,砖铺的地凹进去一块。
他背对叶开转身离开。
叶开不去望傅红雪的背影,他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茶,就如他时常一个人在无间地狱喝完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