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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   “傅红雪。”
      叶开的声音似水面的微波,一点一滴漾在深夜的空气里。
      黑色十字刀不离手的那位和衣而卧,呼吸匀长稳定,没有应声。
      之前包扎完毕两人相安无事,入夜已深,傅红雪见灯快烧灭了,觉得时候不早,要去就寝。他也不招呼叶开,只朝对方递去个冷淡的眼色,意思是“快睡觉”。
      叶开从不扭捏,傅红雪前脚刚躺到床上,他后脚便挤了过去,一边挤还一边傻乎乎地“呵呵”笑。
      “你是得了失心疯么?又哭又笑的。”傅红雪说着,身体向外挪了挪,睡到了床榻外侧,给叶开让出位置。
      叶开本想睡在外面,见傅红雪抢占了先机只好费力撑起身子跨进里面,他的发丝垂落,不小心从对方的脖颈间一扫而过,有顷刻的暧昧不明。
      傅红雪身体一僵,翻身背对叶开:“注意手,不要被压到。”
      叶开刚躺下,听到这句话心头一暖。
      傅红雪把靠墙的位置让给叶开——叶开左手边是墙,右手边是他,这样能防止夜间睡相不安稳压到对方的伤口。他听见叶开又在背后“咯咯咯”傻笑几声,慎得慌。
      窗外的辛夷花香透过木窗漏入屋内,比白日更加沁人心脾,含有几丝清冷和暗昧。
      “……傅红雪……”叶开又小声唤对方名字,对方还是不应,他等了半晌没听到动静,便自言自语起来:
      “你记不记得当初燕南飞挑拨你我关系,十字刀砍的也是我左手……这么说来,我的左手可比你四岁就摔坏的脑子命运多舛多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我的还是同一个人,真是命啊……”
      他压低嗓音用气音说完,拿右手食指试探地戳戳傅红雪的后背。
      还是没反应。
      “哎……”叶开仰面躺着,没人陪他夜谈甚是无趣。过不多久他也困了,不过嘴里还在念叨:“红雪……有首诗你可曾听过?不对,你瞧我糊涂了,你自小专注练武怕是没空钻研这些……我师父是探花,不仅教我习武,还逼我念书。有首古诗他念叨给我听十几年,我耳朵都长茧了,现下背给你听……‘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这个‘茕茕’,就是孤独无依的意思……”
      他讲着讲着,往日情景一一浮现,昏昏沉沉伴随辛夷花香如梦:
      那是片干枯的树林,没有绿叶红花,没有啁啾鸟鸣,林子里的夜比外面的更加浓黑,一旦躲进去,就安心得不想出来。
      叶开说花白凤不配当傅红雪的母亲,傅红雪反过来诘问他“你当真以为自己圆融通透?”
      两个人各自愁苦惨淡,夜晚不期而遇。
      他们各自握一瓶酒拼命地灌,地面上摆满了喝完的空酒瓶,黑的林子,烈的酒,可以把伤人的话语全部浇熄。
      酒愈烈,夜愈寒。
      傅红雪很冷。
      叶开很温暖。
      当一个很冷的人遇到一个不那么冷的人,温暖就会被对比成灼热了。
      叶开的脸庞浸染了烈酒的温度,傅红雪的手指去触叶开的皮肤——那温度可以把他这块冰融掉。
      仅仅是个普通的夜晚。
      他和叶开喝醉了酒,天边一轮明月倾泻清辉,可以躺倒在松软的泥土上睡去。
      叶开酒量不好,越是不好,他越要喝。
      傅红雪陪他喝,看着他醉,最后见他倒在身边。
      傅红雪暂时清醒,听到了叶开的梦呓——那人在喊傅红雪的名姓,傻乎乎笑着,梦里似乎是个开心世界。
      叶开,木叶之叶,开门之开,亦是开朗的开。
      他低头,轻抚叶开的脸。
      滚烫的温度。
      傅红雪还是醉了,所以他不清楚自己留下的吻是不是冰冷的。
      不清楚叶开是不是察觉了那个吻。
      叶开忽然转身,看上去像睡觉时再普通不过的翻身。
      尔后月亮的光辉就变得暧昧了。
      不经意的、蜻蜓点水的一下亲吻,嘴唇有些发麻,往往难以忘怀。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第二天日上三竿叶开才起床,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摸摸身旁的床铺,可惜早就凉了,傅红雪一定起得很早。
      揉揉惺忪睡眼又伸了个大懒腰,叶开摇头晃脑松了松筋骨,手上的伤没有昨天疼了,看来那瓶金创药挺有效。
      “傅……”名字还没叫完,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碗热粥朝叶开道:“这位少爷你可醒了,快洗漱洗漱喝粥吧。”
      叶开应了一声,心说这就是镇上的赵婶了吧,于是洗漱完毕坐到木桌前开始用餐。他耳听得门外空地上刀风一阵接一阵,暗暗为周围的树木们喊心疼。
      那人的习武声反成了他最好的佐粥小菜。
      傅红雪已经练了一上午的刀,他一早吩咐赵婶做些好吃的小菜,说来了一位故友,嘴巴可挑剔。吩咐完不放心,又亲自把屋内屋外彻查一遍,把烈酒全部藏到地窖深处去了。
      这下叶开在他的地界暂时要禁酒了。
      赵婶做完饭出了屋门道别,傅红雪见她出来知道叶开起了,便收去刀势踱步回屋,一推门瞧见嘴巴塞得鼓鼓的叶开。叶开见到他,弯唇一笑,黑眼珠格外明亮——傅红雪不知怎么脑中浮现出一只正在吃草的小兔子形象,便噗哧笑了。
      叶开咽下食物赞扬道:“你小子请的人手艺真不赖!每样菜都好吃!”
      傅红雪坐到他身边:“喜欢吃就好。”
      “一起吃。”叶开拿新碗筷推到傅红雪面前,又夹了几样他自己觉得特别好吃的菜给对方。
      傅红雪摇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叶开闻言放慢了吃饭速度:“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傅红雪微微蹙眉:“最近没食欲,中午吃不了几口饭,下午去茶楼吃点小点心就行。”
      叶开放下筷子去拉傅红雪的手腕,按上对方的脉搏。他从前自傅红雪身中困龙钉后便向小雨学了基本医术,平时闲暇读读医书,遂成半个郎中。
      探下来脉象并无异常。
      傅红雪收回手道:“无碍,你吃吧。”
      叶开想起昨天见到傅红雪时感觉对方消瘦了原来并非错觉,他瞧瞧傅红雪清俊的面容,就继续埋头扒拉饭菜,可是吃得心不在焉。
      傅红雪见他多担了几分心思便想转移话题:“……昨晚……那个……那个诗怎么背来着?”说完自己也觉窘迫。
      叶开一口菜差点喷出来,不上不下噎在喉咙口,脸涨得通红。傅红雪赶忙去拍他的背,叶开摆摆手喝了口汤,一阵手足无措后平静下来。
      “……咳……诗、诗是吧?”他又开始磕巴,不敢看傅红雪。
      傅红雪没做声,也把头转向一边。
      “就是…无名氏所作……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衣不如新,人不如……不如故。”
      “哦。”傅红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叶开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不觉捏紧了受伤的左手,丝丝疼痛蔓延开来,脑袋忽然激灵一下子、像得到了救命法宝似的,他赶忙拉起傅红雪:“古诗都说了衣不如新,我昨天说好了要给你买新衣服的,走!”
      这回轮到傅红雪的左手被叶开捏得疼。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却已经无人关心美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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