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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半浮沉 ...

  •   二月天虽不比严冬寒冷,一阵又一阵的春风却是料峭难挡,贴着女孩的脸颊吹过,冷却了泪花,凉透了人心。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跑了多久,或是跑出了多远,鼻尖被冻得通红,连皮肤都是紧绷的,麻木得没有了知觉。

      昏沉沉的天空中透着微弱的日光,乌云黑压压地聚集在一起,颓败,阴郁,似是要迎来一场大雨。

      女孩哆嗦着将自己身上的毛呢大衣裹裹紧,她太冷太累,躲着下人的追寻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这里,不曾停下休息半刻,哪怕只是轻轻地喘一口气。她害怕下人找到她,把她带回家去,她害怕面对家中那一张张虚伪可怕的面容。

      “苒苒听话,乖乖告诉姨娘,你妈妈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都和你说过什么话?”
      “我们只要找到了线索,就一定能弄清楚她为什么自杀。”

      她从来都不懂大人的世界。犹记得,当家里接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母亲脸色惨白,二姨娘和三姨娘却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冷眼看着母亲,唇边带了毫无掩饰的嘲弄与轻蔑。

      他的父亲白星磊,银行界叱咤风云的大人物,身中八颗子弹,尸体漂浮在黄浦江上而被渔民发现,死因至今不详。

      那一天傍晚时分,母亲拉着她的手站在外白渡桥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远处。夕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地投在黄浦江面上。风拂过,泛起粼粼波光,几只归巢的昏鸦向天际飞去。如此萧索的一幕。

      母亲面朝着她,蹲下身来,说:“苒苒,你还这样小。”

      她一听这话便挺直了腰板,头抬得很高,小手握成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脯,“不小不小我不小,”偷偷踮起一点儿脚尖,“妈妈你看,我这一阵子又长高了,很快就能和你一样了!”

      若换做往常,母亲一定会捏一把她的小脸蛋儿,忍俊不禁,“是是是,我们苒苒不小啦,今后会长得比大树还高!”

      可这一次没有。

      母亲怔怔望着她,一手抚上她的脸颊,泪水簌簌而落。她以为母亲是为了父亲的离开而难过,不由心头酸楚,眼圈也渐渐泛红。她想起父亲生前对她的种种疼爱,想起父亲总喜欢抱着她在空中转圈,想起父亲无论工作多忙都不忘为她讲睡前故事,想起父亲会经常在外面买好多好多她心爱的小玩意儿带给她。他的父亲,商界上何等严肃冷漠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只是一个父亲而已,宠她爱她,什么事都为她着想。而这样的父亲,永远也不在了。

      她越想越难受,“哇”地哭出了声来。母亲似是没有料到她会有这个举动,奈何自己也是泪水涟涟,无力劝阻,只得苦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你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吗?有些事情太复杂,妈妈不愿告诉你,但你又应该知道。苒苒,妈妈现在遇上了一件事,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放缓了哭声,睁着双大眼睛看着她,脸上泪痕交错。

      母亲轻叹一口气,“苒苒,你的三姨娘和四姨娘都不是好人,以后少和她们接触。在她们面前,要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扯扯母亲的衣袖,疑惑道:“为什么啊?”

      母亲平日里光华四溢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苒苒你要记住,你的爸爸是她们害死的,你的妈妈……”倏地收住了话,一脸严肃道:“苒苒,如果哪天妈妈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用力摇摇头,“什么妈妈不在了,妈妈,你不要和苒苒开玩笑……苒苒已经没有了爸爸……”

      母亲身形一顿,低下头不去看她,两只手却微微发抖,“是啊,已经失去了一个,又要再失去一个,我何其忍心。”

      只怨她那一天没真正听懂母亲的话。

      父亲尸骨尚未寒透,母亲便也随他而去。

      这日她起了个大早,向窗外一瞧,天还未破晓,于是蹑着脚尖一路溜进了父亲生前的书房。她只是想趁着家里人都还没起床,一个人静静心心地在里面呆上许久,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回想他们之间拥有过的点点滴滴,不受外界的打扰。近来她总是反复做一个梦,梦中的场景是父亲坐在书房里教她写字,他把着她的小手,她则用心地去看,手随着他移动,笔尖就这样缓慢地、一点一划地落在纸上。她从小在这方面悟性就很好,凡是字过个两三遍便能记住了,而且下一次即使没有范例,也能写得不歪不斜,有模有样的。

      女孩独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只手托着腮,撑起肉鼓鼓的两颊,小嘴儿向上撅着,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父亲每次教她写完字后,都会把用来练字的纸收理进一个木盒,和之前每一次的放在一块。想到这里,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立马拉开一旁的抽屉搜寻起来。她记得,那是个不大的描金木盒,上面绘有花鸟图案,刚好能放上一本书的大小。她要把它找出来,那里面有父亲留给她的美好过往,那些再平凡不过的纸,也都承载了她和他的回忆,需要被小心翼翼地珍藏。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她才在一列书架的最底端找到那个木盒,被放在极不显眼的地方,还让两本厚重的外文词典给挡住了,只露出一个暗红色的小角。

      女孩如获珍宝,轻轻地捧起那个盒子,好似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缓缓将它开启——

      映入眼帘的是一厚沓写满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是父亲写的字,她写的字,还有由他们共同写下的字。随着纸张顺序的排列,笔画由易到难,字形愈渐复杂。她看着它们,握着纸的手颤了颤,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以前教她写字的情形。好像自父亲走后,她已经哭过很多回了,眼睛一直酸酸涩涩的,周围一圈更是肿得厉害,连母亲都和她说过数次,要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这些生活中原本越是细小而又微不足道的东西,现在竟都成为了一颗又一颗猛烈的□□,轻而易举就能击垮她内心最脆弱的一部分。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常常会耍小脾气,甚至是无理取闹。过惯了大小姐日子的她不愿受到一点委屈,稍微遇上什么不如意的事便要找父亲诉苦叫冤。父亲对她的那些好,她也不大在意,兴许只是太习以为常了罢。

      但如今她意识到,父亲曾带给过她那么多淡淡的的幸福,那些生活中的小细节,甚至是他把着她的手写字这个动作,也已然变成了她渴望得到却再也不能的事情了。

      看着手里的纸,看着父亲熟悉温暖的字迹,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这一瞬间长大了许多,她想,她今后绝不会再任性,不会再娇气,更不会再对母亲使小性子。她会乖乖地听母亲话,做一个不让大人操心的、懂事的小孩。

      女孩珍重地将这一沓纸理好,刚想放回盒子里,却发现在那底部还静静地躺着一本她从未见过的黑皮记事本。她感到有些奇怪,抬手抹了抹眼泪,准备翻开来看看里头究竟写了什么。

      这本本子,其实是父亲的日记本。但彼时她不过七岁有余,认识的字尚不算多,一页一页地研究过来才勉强看懂几个破碎的句子,不由心生浮躁之气,烦闷地跺了跺脚。窗外零星传来几声鸟鸣,她突然把本子和练字纸一股脑儿装进了盒子,又将先前被她弄乱的写字桌和书架收拾干净,捧着它便往房外跑。是呀,她早该想到的,既然自己看不懂,为何不拿给母亲瞧瞧去呢?这世上,又有谁会比母亲更懂父亲?

      她悄悄溜进母亲的房间,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母亲正在熟睡,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的祥和。她小跑过去趴在她的旁边,对着她的耳朵轻声唤:“妈妈,妈妈。”

      母亲闭着双眼,身体动都没动。她想她一定是没听见,瘪了瘪嘴,索性把盒子往床上一放,两只手在嘴边作出喇叭状,拖长了声音:“妈妈,妈妈——你听见了吗,醒一醒啊——”

      如此叫唤了五六次,母亲仍是没有反应,兀自闭目沉睡着,她便有些急了,小手拍了拍母亲的脸,“妈妈,你还好吗,苒苒有事找你啊!”母亲的脸是冰凉冰凉的,她的手一碰到便不自觉地一缩,悬在了半空中。怎么会这么冷?女孩一惊,凑近些,又看到母亲本应如玫瑰花瓣般红艳饱满的唇此刻血色全无,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白。她虽年幼,可她晓得,母亲这般的一反常态,定是出了什么事。有细细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冒出,她咬着下唇,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余光不经意瞥到床边的红木呀无箱,瞥到上面零零散散放着的一堆圆圆的白色药片。

      她的下唇已被自己用力咬得不成样子,恍然侧过头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些堆在一起的药片,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几欲跌倒在地。她知道,那是医生为了治疗母亲长期失眠而开的西药,而那药除了安眠还有什么功效,她更是明了的,难道母亲……

      鸟鸣声叽叽喳喳不断地从窗外传来,扰得人心烦意乱。她的耳边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大脑是空的,人是僵的,只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袭上身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妈妈,妈妈?”她终于回过神,试着摇晃母亲的肩膀,声音里带了哭腔,“妈妈你别吓我呀,你快醒醒,醒来和苒苒说句话也好呀,妈妈,苒苒发现了父亲的记事本……”

      没有任何的回应。

      突然间她想起母亲曾站在外白渡桥上对她说,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她也一定要好好活着。她以为,这只是母亲悲伤时说出的话,并不会当真,而且母亲那么爱她,又怎会真的舍她而去呢。不,她不会的,绝对不会,母亲一定不会有事的。一手捂住脸,女孩控制着不去往可怕的一面想,慢慢止住呜咽声,抱着仅存的一抹渺茫希望,颤抖着将手指伸到母亲的鼻间……

      鸟儿们忽然都不再鸣叫了。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就像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她重重地俯下身来,然后失声痛哭。

      ***************

      “少爷,瞧这天色大概是要下雨了。”

      汽车的后座坐着一个面容温雅的俊朗少年,神态间略显疲倦。他漫不经心应了声“嗯”,望着窗外景色一幕一幕向后移动,淡淡道:“在外忙了一天,早点回家吧。”米白的衬衣,卡其色的西裤,领口处打了个不大不小的领结,是一身颇为正式的装束。

      “少爷,”前排的司机吴伯晃着脑袋感叹道,“老爷这次竟把创办电影公司的事交给您去做,可足见对您的信任。“

      少年听后笑了笑,并不作声。

      一道电光猝然闯入他的视线,划过乌云密布的昏暗天空,四周狂风骤起,雷声轰隆作响,震彻云霄。此情此景,在这郊外杂草丛生的荒树林里显得格外骇人。

      一滴雨水落在了车窗上,紧接着是两滴、三滴……噼啪噼啪,越落越多,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痕迹,模糊了窗外景象。

      吴伯在开车的同时侧头向旁一看,不禁暗叫倒霉。眼见这雨有愈下愈大之势,还夹杂了暴风雷电,回公馆的路定会受此影响而不太顺畅。更何况,少爷今日谈事的地方并不是市区,而是在偏僻的郊县,就路程而言也更为遥远,好不悲剧。

      正准备加快速度行驶,却听少爷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停车!”当下条件反射地一刹车。

      不料少爷打开车门便冲了出去。他大惊,急忙大叫道:“少爷您去哪——”无奈声音被哗啦雨声淹没,只余下几个不完整的音节随风飘散至远处。

      ***************

      女孩实在是累得跑不动了,身体已摇摇欲倒,但仍机械化地挪动着脚步,随时都可能支撑不住。她死死护着藏在衣服里的木头盒子,头发脸上身上都被雨水反复打湿了百遍,唯独那个被她用作生命来看待的木盒依是滴水未沾,完好无损,如她所愿。

      既然父母都不在了,家也不再是家。

      二姨娘和三姨娘对母亲的死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假惺惺地劝了她几句,便莫名其妙地问母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都和她说过什么话。但她始终牢记母亲的话:在二姨娘和三姨娘面前,要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于是一问三不知。好在她们也不一味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冷冰冰将她看着,末了,皮笑肉不笑地对她说:“苒苒不用着急,我们只要找到了线索,就一定能弄清楚她为什么自杀。”

      当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女孩的手心布满了汗水。

      幸好,幸好她们没有发现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和那本放在里面的记事本。直觉告诉她,那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比寻常之物。

      父亲在世时曾多次说她迷糊,不机灵。可有些事情,她看得很明白,也能猜到很多很多。

      母亲让她远离二姨娘和三姨娘的那番话绝不会是白说,且看她们俩对父母亲的死表现得完全不伤心这一点,便让她们在她心里与坏人画上了等号。有的时候她看着她们,都会无端觉得害怕不安。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兴许是母亲的话,兴许是第六感让她有了这样一个念头——逃离。逃离这个面目全非的家,逃离二姨娘和三姨娘。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女孩借着心情压抑需要外出透透气的理由从家里跑出来,可二姨娘三姨娘非要派上几个下人跟着她,假情假意说是要好生保护小姐的安全。她把盒子藏进了大衣里,用手捂着,走在繁闹的大街上,看哪里人多便往哪里钻,把随从的下人们晕得团团转。终于等到他们都没跟上自己,不顾一切撒腿就往前跑,还差点撞上路人而被骂“哪家的小姑娘这么没教养。”她跑得不快,有聪明的下人反应过来并追上了她,但她就一直跑一直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竟将他们一一摆脱,只是自己也迷失了路途,迷失了未来的方向,但无路可退。

      电光闪,怒雷吼,源源不断地在女孩耳边响起。她是最怕打雷的,每次听到雷响都会惶恐至极。以前每逢下雨天,只要一打雷她便会尖叫着扑到妈妈的怀抱里,待她拍着自己的脊背柔声安慰许久才渐渐平息。可现在呢,方圆百里一个人影也无,周围全是长势狰狞的参天大树,将她团团包围。大人们常说,雨天是不好站在树底下的,很容易被雷劈死。她想,被雷劈死,这难道便会是她的宿命,但她倒也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父母双双离去,她却活着,本身便成为了一副没有精神依赖的躯壳。

      “啪!”筋疲力尽的女孩被几根落在地上的断枝绊倒,身子失去平衡力向前一冲,木盒从大衣里掉出,在地上颠了几颠后摔坏开来。如果在平常,她绝不会因被绊了一下就摔倒,但此刻的她哪儿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稳住步伐,头一下子撞到地面,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被雨水浇灌过的泥土稀烂地化开,沾满了她的全身,脏兮兮的一大片。她抬眼看到木盒的盖子已不知所踪,里面的记事本和练字纸全部暴露在空气中,正被雨水一点一点地侵蚀。她努力着想爬起来,去捡回那个盒子,装在那里面的是脆弱的纸啊,记事本里的也全都是纸,遇了水是要融化的,上面的字迹也会因水的侵蚀而变得模糊难辨,失去本来的样貌。不,不能再让它们这样被打湿下去。女孩以手撑地,想慢慢站起来,可是失败。她的膝盖骨疼痛难忍,她的手腕也没多少力气,承载不了她身体的重量,她复而跌倒,只能痛心地看着雨水将她拼了命保护的东西一滴一滴,一口一口地无情吞噬。

      眼前却出现了一双精致的黑皮鞋,上面稍许沾了点儿泥水;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外分明,为她捡起了她想要拿回的木盒。女孩不解地抬头,看到一个眼里隐有关怀的翩翩少年正朝她走来,伸出手对她说:“你还好吗。”

      少年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察觉到她额上的血迹和腿上的伤口,皱着眉头问:“很疼?”

      女孩摇摇头,两只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盒子。他心下了然,将它递还给她,又问:“这个东西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愿和陌生人多说话,道了声“谢谢”便准备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恰好此时天边怒雷滚滚,传入她的耳里,立马惊得她蜷缩成一团,身体无法控制地发抖。少年在背后望着她,轻叹一口气,踌躇了下还是走到她的面前,柔声问道:“这样的时间点,这样恶劣的天气,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独自在这样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见她可怜巴巴地缩着身子,显然是极害怕这轰隆雷声,刚想取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给她披上,才发现被他给遗忘在了车子里。他先头下车下得太匆忙,别说衣物,就连雨伞也忘记带上了,这会儿便被大雨淋成了个狼狈的落汤鸡。

      “少爷——少爷——”

      吴伯撑了把伞从远处向他跑来,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他想,倒还送得及时。

      吴伯气喘吁吁地立定在他面前,怨道:“少爷,您这是要做什么,若是将您冻着了,老仆回去可不好向老爷交待啊。”

      他取过他送来的雨伞和外套,答非所问:“你先上车,我马上就会过来。”虽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带了让人无从抗拒的魄力。

      吴伯素知他是个做事说一不二的人,纵然有一百个不情不愿也不得不作罢,灰溜溜地回到车子上去了。

      少年回过头来,看到女孩竟一个人默默地流着眼泪。他想了想,把外套披在她的肩上,撑着伞,温和地对她说道:“你是不是迷路了,不要担心,告诉我你的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家?

      这可真是个敏感的字眼,一触及到,便让女孩想到自己父母都离开了的那个家,物是人非事事休的那个家。“家”这个字是她的泪点,却被深深地戳中,她的鼻子一酸,实在是忍不住了,索性不顾外人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地嚎啕大哭起来。

      少年一怔,想必是自己说错了话,试着安慰了几句,见女孩仍是泪流不止,不由无奈道:“我可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爱哭的小姑娘。” 可对方压根就没理会他,自顾自哭着。他总不见得坐视不管啊,大脑多转了几圈后,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正色道:“知道吗,如果一直哭一直哭,你就会化作一滩泪水,然后消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岂料女孩哭得更凶了。

      少年皱了皱眉,既然软的不行,干脆来硬的试试,便任由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良久,冷冷道:“哭,你若只知道哭,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也觉得这话说得狠了些,但若不这样做,他敢肯定,女孩是决计不会停下的。

      果然,女孩被他一说顿住了,凶神恶煞地瞪着他,“谁让你管我了,你是谁,走开,走开啊你。”

      他淡淡地:“我虽不了解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哭,是最没用的一种解决方式。你现在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是忘记,忘记那些已然过去的不愉快,从而真真正正地振作起来,这样一来,你才有机会看到暴风雨后美好的彩虹,不是么。”

      女孩怔了怔,错愕地看着他。

      他想,看来她好歹听进去了一点儿他的话,于是弯下腰来,继续道:“把你的眼泪擦干,从现在起将世上所有让你不快乐的伤心事统统忘掉,好不好。”

      她默然,半晌,垂下眼帘小声道:“你知道吗,我的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抬起头定定望着他,“哥哥,你说要把眼泪擦干,忘记伤心事,可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我连自己的家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她无家可归。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若是找不到家,我带你回家。”话一出口,就是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他活到十五岁,做过许多的决定,有对有错,也有过让他后悔的,但这次,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女孩既然流离失所,他便把她带回家去。这样做,父亲是一定会训斥他的,母亲也理应会责备自己。可要是不这样,难道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林吗?抑或是,确认女孩的身份,为她找到她的亲戚?而他偏不想这样做。

      见她没有说话,便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若是找不到家,我带你回家。”

      雨从头到尾一直在下,雨势却好似有所减小,从雷电交加的滂沱大雨演变成了一场润物无声的春日细雨。少年的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女孩意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带我回家?”良久,突兀地笑了一声,说出的话非但不含感激,反而没有丝毫的客气:“好,为什么不好,这是我唯一可以生存下来的办法了。”他倒也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握住她的小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颜夕朝,你呢。”

      “苒苒,白苒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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