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莲》绿箬笠

6、第四章

　　四方细雕了云龙纹的紫檀书案上平铺着一卷尚未完工的水墨丹青，远看只见花花绿绿的大片颜色，煞是鲜艳好看。颜夕朝缓步向前走近几步，方才看清楚其上绘有栩栩如生两只喜鹊，一只昂首展翅，俏然立于红梅盛放的枝头，另一只则侧身飞翔在空中，微微垂首与它对望。空中白雪轻舞，徐徐飘落在梅梢，做了花的点缀。颜夕朝观赏一阵，不禁想到一段曲词，极贴切地描绘了画上美景：腊雪初销梅蕊绽。梅雪相和，喜鹊穿花转。活脱脱的一幅“喜上眉梢”。

　　“爸爸。”

　　书案前站立着一个正在执笔绘画的而立男子，戴一副黑边眼镜，鬓角处染上了风霜，一袭传统的白布长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马褂。他闻声缓缓抬起头，一张肃穆的面孔现出几分笑意，“夕朝，你过来，看看我这画如何？”

　　颜夕朝走到案前，笑道：“我向来不大懂画，但爸爸将喜鹊和梅花放在一起，定是遇着了什么开心事吧。”

　　男子摇摇头，又在画上添了一笔，“我能遇上什么开心事，不过闲来无事，图个吉利罢了。”顿了一会儿，泰然道：“若要说好事的话，倒是你。”

　　颜夕朝被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刚想追问原因，却见他将画笔往旁一搁，整了整衣领，“听下人说你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而且，回来的时候还是和夕玥苒苒一道。我本想让她们晚点来的，不料这么早。”看他一眼，“在屋子里呆久了闷得慌，不如你陪我去花雨园解解闷。”

　　颜夕朝一愣，随即颔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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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恐怕，是颜夕玥所见过最无聊的一只蝴蝶。

　　色彩倒是炫丽斑斓，是她没见过的品种。但，这外表漂亮的彩蝶挥着翅膀翩跹而来，到了她面前后却开始一个劲地转圈，转啊转啊转啊转，转得她晕头转向，委实降低了它应有的身份与档次。

　　她心中长叹，为它不入流的举止感到惋惜。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时候貌似不应该去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苒苒她方才告诉自己的那个故事，那个有关她过往的故事。

　　她从未想到，苒苒的身世竟是这样可怜，更让她惊异到嘴巴张大可以塞个鸡蛋的是，她竟然是曾经名动上海滩的金融界大亨白星磊的女儿。她向来以为，苒苒当初被夕朝带回家里，只因夕朝见她是个流浪街头的孤儿，偏偏模样讨人喜爱，便自作主张要将她带回认做义妹。

　　这，果真是世事难料啊世事难料。

　　颜夕玥一手撑住额头，庄严地思索着——假如，假如换做自己像苒苒那般，在年幼时期便不明原因的在短短一段时间内连失双亲，这样的痛楚该是怎样的撕心裂肺啊，她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按理说，经历过这种沉痛悲哀的小孩在长大后往往会留有一定的后遗症，比如自我封闭、内心阴暗，有事没事凄凄惨惨戚戚地45度角仰望天空、黯然忧伤等，而这些和苒苒……好似一点儿也沾不上边。

　　从她认识苒苒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怎么见她失落过，脸上带有一贯友好的笑容，待人彬彬有礼，做事也懂得孰轻孰重，怎么样都和她饱受创伤的身世搭不上边呀，也难怪自己会在得知事实真相后大吃一惊。

　　如今看来，她是把所有的不堪都深深埋进心底了。

　　颜夕玥感慨万分，当下对苒苒多了一层敬佩之情。这个小姑娘，她是何等的不容易，永远只让别人记住自己最坚强的一面，无论内心有多痛多苦，都不愿流露出一小点的脆弱无助。纵然，那些伤痛层层叠加在一起，就像把生了锈的钝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她的心口，也不会喊一声的“疼”。她这倔强的性子令人可叹可恨。

　　颜夕玥别过头去看苒苒的脸色，平静的，一如常态的，仿佛她是作为第三者来叙述之前的那个故事，与自己无关。唯一暴露出她情绪的，是那眼里若有若无的湿意，可是微一眨眼，便又消失不见了。

　　“二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沐苒苒的唇边牵起一丝笑，“那日若不是遇见哥哥，我可能早就去往另一个世界与爸爸妈妈重逢了。起初他对我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不信，但谁会想到，那竟是真的，看来老天也不想让我死。”她垂眼轻笑，“所以我更应好好活着，就像哥哥那一天劝我的一样，学会忘记，学会振作，如此才有机会观赏到雨后彩桥之美。”

　　“苒苒……”

　　“二姊，这些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全部。”苒苒偏了偏头，看着颜夕玥的眼睛，轻轻道：“是不是和你原来想象中的我完全不同。”

　　这样一问，颜夕玥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所幸苒苒倒也不是真的要等她的答案，片刻，拂了拂耳边被风吹乱的发，慢声道：“他，是我除了父母之外，真正意义上唯一的亲人。”

　　是在那年初春，渺无人烟的郊外树林，衬衣西裤的陌生少年不合时宜地出现，担忧地对狼狈摔倒在地的她说：“你还好吗。”雨水肆意倾洒，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湿透了他的全身，但他不顾那些，只是想尽办法劝她不要难过，不要哭。忘不了的是他认真严肃的神情，蕴有百般温柔的眉眼，他漂亮的脸庞上没有半分玩笑，“如果找不到家，我带你回家。”这短短的十一个字，对于一个无家可归的迷路者而言，便是世间至宝，是不能轻易得到却又梦寐以求的奢望。

　　便是他，给予了苒苒这份瑰宝。

　　颜夕朝。这个名字，落日夕阳，冉冉朝日。他既然撞见了她人生中最尴尬无措的一刻，也必将等待她到最美的年华，见证她由稚气女孩一点一点地长大，亭亭出落成少女好看的模样。这本应是命数。

　　良久，颜夕玥柔声道：“苒苒，那些不愉快的事，你便不要去想了罢。”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试图转移苒苒的注意力，“听爸爸说，锦月将要拍一部新戏，是古装片。我猜呀，这女主角的位置，八九不离十会来找你演的。”

　　苒苒淡淡地“哦”了一声，语音中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