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日莲》绿箬笠

4、第三章

　　两人在凯司令里一坐就是好久，时间长了，沐苒苒都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二楼除了她和颜夕朝再无其他客人，苒苒只觉得这面对面的气氛尴尬极了，偏偏之前又分离了这么久，就是扯淡也不知从何扯起。颜夕朝点了杯咖啡，眼底含笑，一直静静地看着她。苒苒禁不住他长久的注视，便低下头去，目光落在那块被她以龟速享用的栗子蛋糕上，握着银匙的手也跟着不自然起来。她试着镇定自若地吃蛋糕、喝咖啡，喝咖啡、吃蛋糕，却发现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变得笨拙了许多。墙上挂钟的时针“滴答滴答”走着，苒苒已经低头低到脖子酸，颜夕朝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好在当苒苒吃完最后一口栗子蛋糕时，她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走吧，苒苒，我们出去逛逛。”

　　离开凯司令，步伐不快不慢，没过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一家洋人开的百货公司，能清楚地看到画有好莱坞金发女郎的广告牌。苒苒倏地停下了脚步，倒不是因为不忍心踩死脚前一只生平罕见的硕大蚂蚁，而是猛然间见着一个剪了齐耳短发，穿一件圆领子粉紫旗袍的少妇笑吟吟地朝他们迎面而来。颜夕朝也注意到了这少妇，待她走近后，笑着喊了声“二姊”。苒苒随后笑道：“二姊，这么巧，在这儿遇上你，自你结了婚后我可好一阵子没见着你啦。”

　　少妇的相貌与颜夕朝有五分像，明明是个巧笑倩兮的美人儿，却因短发的缘故，眉宇间乍看有股男子的英爽气息。她既得苒苒和夕朝口中“二姊”的称呼，便不难猜到，她便是颜家前阵子刚刚出嫁的二小姐，颜夕玥。

　　颜夕玥抬手晃了晃手中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巧是巧，外出去趟百货公司也能遇上熟人，而且……”轻飘飘地看了颜夕朝一眼，“还遇上了我千年难得一见的三弟。”转向苒苒调侃道：“苒苒你看，夕朝他有多挂念你，这昨日刚回上海，今日就先急着来见你，可全然将我这做姊姊的给忘了。我呀，直到现在才算见上了他的第一面。”

　　苒苒听后敛去了笑容，正色道：“二姊你有所不知，其实我和哥哥，也是先前在大马路上碰巧遇到的……”

　　颜夕玥赏她额上一记爆栗，“贫嘴！”

　　苒苒还想抗议，颜夕玥摆了摆手：“得啦，你别争了，我不拿你俩说笑了。今早妈妈和我打了电话，说是要让我们晚上都回家里聚一聚，也算为了夕朝在外面学成而归。我想想也有段日子没见爸妈他们老人家了，便随便买了些礼物，想着带给他们。这倒好，既然遇上了你们，不如我们一块去可好。”

　　苒苒对这事儿一无所知，很是闷闷不乐地抱怨道：“但是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件事情啊……”

　　颜夕玥扶了扶额，“哦，是了，妈妈似乎让我通知你来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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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苒苒每次回到颜公馆，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琉璃瓦压顶、拱形门窗、彩色花砖，都会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之后却发现周围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早已不再是最初的模样。就像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内心深处却仿佛觉得自己从未到这里来过一样。而直到苒苒去年年初彻底从颜公馆里搬出去住后，她才慢慢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受，只是因为潜意识里不想接受在来到这儿之前所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罢了。

　　那些她想选择遗忘，却死死刻在她心头上的伤心往事。

　　如果可以，她宁愿放弃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将自己的记忆停留在没有忧愁也没有仇恨的曾经。只是不现实。

　　这些年来，颜家的下人们对她一直是尊敬的，真心实意将她当做府上的四小姐，从不怠慢。义父和太太们也待她很好，如同己出，没有任何区分。冥冥之中，她其实已是幸运之极。于是苒苒想，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云游四海，济世救人，好事做尽的大活佛啊大活佛。故此，她将自己前世的身份定位定得相当之高。

　　客厅里有一群太太如火如荼地打着麻将，听了下人的通报才转过注意力来看他们。为首的是大太太，头上挽着繁复的髻，身着素色旗袍，长的一副和蔼面孔，笑眯眯地说道：“哪能这么早就来了呀，你们父亲在书房，我和二太太约了尹太太和赵太太打牌，一时脱不出身来。反正也都是自己家，你们随意吧。”

　　尹家赵家是颜家的世交，双方经常有往来。苒苒自然认得那二位太太，客气地打了招呼，无疑加上几句寒暄，也就准备离开了。倒是颜夕朝被她们拉着不肯放，“听说三少爷从法国带了不少好东西，有没有想着给我们也留几瓶巴黎香水？欸，这玩意儿在上海买可贵着呢。”

　　颜夕朝礼貌地答道：“若是二位太太喜欢，我送你们便是了。”

　　尹太太心中一乐，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啧啧称赞：“三少爷人长得好，性格也好得没话说。大太太，我呀，怪喜欢您这儿子的。”

　　“瞧您这话儿说的，你们家蓝田也是个惹人爱的姑娘。”大太太笑了两声，手上功夫可不松懈，“哟，我糊了！”

　　“您今儿个手气可真好，话说我们家蓝田……”

　　苒苒在一旁听得着实没劲，无奈颜夕朝还被赵太太拉着问长问短的，停都停不下来。突然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一看是颜夕玥，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夕朝这次从国外回来，定会被她们拉着不放的。苒苒，你我去花园转转吧。”又将之前在百货公司买的东西放在米白的真皮沙发上，声音大而响亮：“妈妈，我和苒苒出去走走，您们慢慢玩。还有，我早晨去外面帮您和爸买了些衣服，就先搁沙发上了。二姨娘、尹太太、赵太太，告辞。”

　　大太太“嗯”了声，其他几位太太也都附和着点了点头。

　　颜夕玥拉着苒苒的手便要转身离开，苒苒看了颜夕朝一眼，正巧他也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淡淡地笑了笑。

　　苒苒顿时被这一笑电得七荤八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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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正是桃花盛放的季节，千朵浓芳绮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漫漫春桃簇拥成一团，远看形成大片大片桃红色的海洋，壮美难以言宣。颜家花园极大，分东西两块，各占一半面积。东面的有个雅称叫做“花雨园”，是仿照苏州园林的中式花园。园中小桥流水，鸟鸣啾啾，古亭石像，清风徐徐，好一派秀丽的江南春色。西面的则是欧式花园，便得了个洋名字“南茜”，英文名Nancy的译名。据说这个名字是花园设计者取的，拥有“优雅、高尚”之意，颜家老爷颜墨林十分地喜欢。“南茜花园”内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无非是一座有着圣母像的喷泉，纯白色的雕像做工精细，人物神态也塑造得到位非凡——端庄美丽的圣母坦然注视着前方，手中怀抱了个胖嘟嘟的孩子，小小身躯依偎在她的怀里，脸蛋儿圆圆煞是可爱。清澈泉水自四周喷向中间，在阳光的反射下呈现出耀眼色泽，最后弧度优美地落在圣母脚下，自是番动人景象。而这座名气颇响的圣母像，还是按照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名作《西斯廷圣母》雕刻而成，并非信手拈来。

　　沐苒苒和颜夕玥一路东行，进的便是“花雨园”。

　　“婚姻呀婚姻——就是个巨大的坑！什么是坑苒苒你懂么，就是结婚前罗曼蒂克得不得了，又是送玫瑰花又是约你看电影的，真正结了婚后呢，却一天到晚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外面鬼混些什么！你稍微抱怨两句，人家就说你烦死了，还叫你不要多管闲事。多管闲事？是心中有鬼吧！所以我觉得，苒苒，女孩子还是不要早结婚，这会儿都是提倡女权的时代了，像我这样，白天闷在家里没事儿做，晚上又要受男人的气，究竟算什么名堂经么……”颜夕玥边走边激动地发表着自己对婚姻的看法。苒苒在听到“什么是坑”时手一抖，目光默默向右扫，最终落在了颜夕玥额头上因发痘痘而余留下的“痕迹”，咳了下嗓子，再默默地将目光转回来。“对了苒苒，你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有没有什么意中人，二姊可以为你传授经验，以免你今后在感情这条道路上受人欺骗……”

　　苒苒抽了抽嘴角，“没……没有……”找到一处亭子坐了下来，不安分地扳起自己的手指来。

　　“真的没有？”颜夕玥把头凑了过来，几乎要与她贴在了一起。她仔细地打量了苒苒半天，上、下、左、右，全都认认真真看了个遍。苒苒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好躲开她的视线，那反倒显得她心虚似的。良久，颜夕玥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拂了拂旗袍的下摆，坐在苒苒身边，“我知道了，你喜欢夕朝！”

　　苒苒猛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颜夕玥揉了揉额角，“嗯……你刚刚自己说的呀。我只不过随便一猜，你就承认了。”

　　苒苒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两只手敲着自己的膝盖，垂眼愤愤道：“二姊，你是个坏人，使诈骗我，我再也不睬你了。”

　　“再也不睬我了？那夕朝要订婚的事，你兴许……也不想从我这儿知道了罢。”

　　“什么？”话音未落，苒苒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哥哥他要订婚？”

　　颜夕玥静默几秒，缓缓应了声“嗯”，“这桩事我本不想和你说，但苒苒，你总有一天要知道的，那还不如我现在便告诉你。今日和你饶了这么大个弯子……”顿了顿，“我也不多废话了。苒苒，坐在屋子里和妈妈一起打牌的那位尹太太，有个刚满双十的女儿，叫做尹蓝田。爸爸妈妈在夕朝未去法国之前就有让两人订婚的意思，只不过被他婉言拒绝了。”

　　苒苒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神色茫然道：“既然哥哥拒绝了，那为什么……”

　　颜夕玥嘲讽一笑，“这是商业联姻，哪里轮得着他做主。爸爸是锦月影片公司的老板，又是上海数一数二的银行家，远华银行的创始人。那尹家老爷则是锦月和远华最大的股东。尹老爷需要用爸爸的公司来投资，爸爸呢，也离不开他资金上的支持，两人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罢了。夕朝去法国的时候才二十不到，以年龄过小，不愿订婚做借口，爸妈自然拿他没办法。可如今呢？快二十五了，他恐怕也想不出别的什么法子来拒绝了，除非……除非说自己已有意中人，这个借口或许还管用。”

　　“苒苒，你说呢？你既然喜欢他，有没有问过他的意思？”

　　沐苒苒泄气地低下头，嗫嚅道：“在他的心里，我只是个长不大的黄毛丫头……”

　　颜夕玥忽然握住她的手，苒苒愣了愣，只听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知道我为何要把这事儿告诉你吗？幸福是不会主动送上门的，喜欢一个人，如果不小心错过了，就是永远地失去了。苒苒，像我之前嫁到潘家去，也同样是商业联姻，可我现在过得并不快活。夕朝是我的弟弟，你更是我真心疼爱的妹妹，所以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而让你们也享受不了开心的日子。”半晌，突兀地笑了一声，“尹家那小姐我也不是没见过，长得非常漂亮，脾气性格却是糟糕至极，谁要是娶了她，便是倒了大霉了。苒苒，听二姊的话，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轻易放弃，你难道看不出，夕朝是喜欢你的吗。”

　　“他对你，并不只是妹妹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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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苒苒徐徐开口，讲出来的却是毫不相干的话：“姊姊，你想不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会遇见哥哥的？以前我从未向你提过我的过去，不是我不想，而是不敢。现在我想通了，你对我这么好，我理应坦诚相对。”仰起头看她，眸子里竟带了些水汽，“我原本不姓沐，那只是母姓罢了。我的原姓，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