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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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得好：站着说话不腰疼，站着睡觉疼死腰。
沐苒苒这一觉睡得不怎么舒服，梦没做多久就醒了。经过大脑的缜密分析和腰部抽筋状况，她很快对此现象得出了原因——原来她是站着睡的。
窗外暮霭深沉，远远可见不断下沉的夕阳，带着点壮丽的枫叶红。苒苒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心想用晚餐的时辰快到了。她喊了两声“吕妈，吕妈”，一直无人应答，便又挨着房间寻了一寻，却始终找不到吕妈和小容的影子。苒苒实在觉得奇怪，平日里小容总喜欢瞎跑也就算了，怎么这会儿连一把年纪的吕妈也活跃起来了？她从房子里出来，发觉才这点儿找人的光景，天色便又暗了许多，半黑不黑的，很让人讨厌。
大门处似有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到一个人在叫“小姐，请开门”，只是声音轻得很。沐苒苒走上前去，见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黑色西装，客气地对她笑着：“小姐，您有一份包裹，请开门签收一下。”
苒苒感到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她正踌躇着是否要开门，那个男子皱了皱眉，有些不耐地催促道：“小姐，我们干这行的，一天下来少不了奔波，请您快些开门，我也好早点儿完成工作回去休息。”
苒苒想着自己可能是多心了罢，应了声“稍等”，便准备拉开大门。却没想到门尚未完全打开，那男子竟身子摇晃两下，猝然倒在了地上。“咣啷”一声响，一把森寒的匕首同时坠地，反射出明晃晃的银光，闪花了她的眼睛。苒苒的大脑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两只手握着铁栏，依然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匕首，神情不免有些呆滞。
“难道你妈妈就没有和你说过，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吗？”
沐苒苒这才缓过神来，抬头向声源张望。她看到的是一张极好看的脸，有淡淡含笑的眉眼，微微上扬的唇角，正十分专注地瞧着自己。就这一瞬间，苒苒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有文化的成语，如沐春风。那样温暖的笑意，就像是有微风吹进心底，相伴了缱绻柔情，令人说不出的欢喜。
只是这般美好的想法，在下一刻立即幻灭。
因为如此专注瞧着自己的那个人，忽地笑出了声来：“小姑娘，你真呆。”
沐苒苒瞪了他一眼，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少年模样的青年。何以出此怪言——比之少年，他显得更为成熟，比之青年，却又少了几分正经。身着纯白的西服，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偏着头看她，“这里是法租界，他不会轻易杀了你，但保证不了不会弄伤你。”笑了笑，“以后晚上不要随便开门，你看他哪里像是送包裹的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拿。哦，不对，有只手藏了把匕首，待你开了门，就先刺伤你。”顿了顿，“更何况，你见过穿着西装送包裹的吗？”
沐苒苒愕然，“他？”
少年青年也愕然，指了指地上倒下的男子，“他？”
沐苒苒一惊，“啊，差点儿忘记这儿还有个人。他，他死了？”
少年青年挑了挑眉，“只是昏过去了。”
沐苒苒疑惑道：“我每个礼拜都去静安寺烧香，是个大好人，他为什么还要刺杀我？”
少年青年倒抽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没有要刺杀你，他不过想躲到你这儿来罢了。”半晌，意味深长地感叹了句：“小姑娘，你真呆。”
沐苒苒的心情很不好，短短一分钟居然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用“呆”字形容了两次！她扁了扁嘴，用力把大门关好，闷闷道：“大晚上的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陌生人你好，陌生人再见。”
少年青年含笑不语，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后，从怀中摸出一副手铐，蹲下身，利落地戴在地上男子的手腕上。他把男子背在身后，笑着说了声“再见”，随即转身离去。苒苒没有答话，却是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至他颀长的身形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她耸了耸肩，刚想走回屋去，便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驰来。司机从车上下来为后排开门，而从里面出来的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竟分别是吕妈和小容。苒苒怎么看这辆车怎么的眼熟，她还想再多看两眼，不料那司机已迅速回到车上，一溜烟将车开走了。
“呀，小姐您醒啦，怎么呆在外面啊，是不是有事？”
“小姐……”
神秘失踪的吕容二人组再次出现在苒苒面前。苒苒重新打开大门，沉默几秒后，歪着脑袋问道：“你们去哪儿了？”
吕妈与小容对视后异口同声道：“散步。”
苒苒伸长了脖子，朝黑色轿车开走的方向张望，“散步？可是那俩车子……”
吕妈笑得比菊花还灿烂，“小姐，之前我和小容见您睡着了，不便打扰，又生怕留在家里弄出什么声响将您吵醒，就商定了共同出去散散步……散散心……”
苒苒不屈不挠道：“你们乘车去散步的？那俩车子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小容紧张地低着头。
吕妈笑得更灿烂了，“哪儿有什么车子呀，小姐，您是不是看花眼了？我和小容明明是走着回来的。”
苒苒自知吕妈不肯说实话，自己也懒得一再追问下去，便不再提那辆车了。咕噜咕噜，她的肚子叫得很大声，苒苒不禁红了脸。吕妈听到后“哎呀哎呀”地嚷着：“小姐您看我这老东西糊涂的，您还没用晚餐吧？待我进了屋马上为您准备。”
苒苒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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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碧空如洗，云卷云舒。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沐苒苒睡眼惺忪地欣赏着窗外风景。回想起一个小时前，她莫名其妙地被吕妈从床上拖起来，再怎么抗议着“周末需要好生休息”的话都无效。吕妈神秘兮兮地催促她梳妆打扮，小容则在一旁装哑巴，惬意地欣赏天花板。再然后，苒苒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被送到了这辆停在家门口的轿车上。直到坐上车的那一刻，苒苒才明白过来，今日这一切都是早就预谋好的，她却毫不知情。更可恶的是，吕妈都没有告诉她这辆车要开到哪里去，而待她想到这一点时，车子早已开出老远，她透过反光镜还看到吕妈和小容欢乐地朝着她挥手告别。
细观途经的道路，苒苒倒是熟悉得很，她心下好奇，礼貌地问司机：“师傅，请问要开到哪儿去呀？”
“静安寺路。”
“静安寺路……”苒苒又追问了句：“有没有告知具体的地点？”
司机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只是说静安寺路而已。”
苒苒一个头变两个大，连具体方位都不告诉她，也不知吕妈和小容究竟在搞什么鬼！从她家到静安寺路的距离本不遥远，不消十分钟的路程便到了。苒苒硬着头皮下了车，东看看，西瞧瞧，实在不知自己的目的地应是哪儿。所幸有一个卖报的小男孩儿蹦蹦跳跳地走来，到了她面前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小男孩儿对她道：“沐苒苒小姐，有位先生让我来告诉您，请您去凯司令二楼。”他的眼睛大大的，生得清俊可爱，苒苒不禁起了捉弄之心，笑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先生后生的，再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小男孩儿睁大了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我没有骗你呀。”苒苒黑漆漆的眼珠一转，拍手道：“那……你方才说的凯司令，我不认得路，你带我去罢。”小男孩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为难，“沐苒苒小姐，这……这凯司令就在你的右边呀。”
沐苒苒向右一看，果真有家店叫凯司令的，“凯司令”咖啡馆。她再回过头时，小男孩儿早已没了踪影。苒苒不由“噗嗤”笑出声来，这孩子恐怕是以为自己遇到了无赖，代人捎个信都要和他周旋半天。不过她也真是不解，小男孩儿说有位先生要找她，他所说的那位先生……莫非也是吕妈小容让她来这儿的目的？这对方到底是哪路神仙，苒苒着实不大清楚。
沐苒苒一人坐在了凯司令二楼的位置，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搅拌着咖啡。室内的光线虽昏暗了些，但也不打紧，反倒借此营造出了一种优雅的格调。苒苒四处张望了下，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她举起咖啡杯小啐一口，味道尚是醇厚。片刻，听到有脚步声从背后传来，那声音愈来愈近，终于在她背后停下。苒苒身前的圆桌被放上一个精致的白瓷盘，盘里装的是巴掌大的一块蛋糕，上面覆盖了白花花的奶油。
她以为是侍应生，端详了那蛋糕半天，开口道：“不好意思，我并没有点这块蛋糕啊。”
身后的人儿却是没有回答，苒苒只得转过头去，重复道：“不好意思……”
“苒苒。”
就这一声唤，仿佛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连时光都定格在这一刻。苒苒微一愣怔，用力地揉了揉眼睛，这才确信她所看到的都是真的，不是假的。她心心念念着的那个人，偷偷喜欢了这么多年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的眼前，目光温柔如水，轻轻地对她说道：“苒苒，好久不见。”
苒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眉毛到嘴唇，都是未曾改变的模样。除了眼角褪却的青涩气质，笑颜也依旧如年少时一般，那样的真挚好看。
苒苒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地想，在那些西方的童话故事里，总有个骑白马穿燕尾服的王子，手挽漂亮高雅的公主。苒苒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公主，因为在她心里，那些白马王子的原形便是他，她眼前的这个人，颜夕朝。她想和他在一起。
颜夕朝微微一笑，“苒苒，桌上放的栗子蛋糕，你不想赶快尝尝吗。”
也许是很多年没有相见的缘故，苒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道：“我……”
颜夕朝轻声道：“苒苒，你长大了，不像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还只是个泪眼婆娑的小女孩儿，眼泪啪啦啪啦地往下掉，怎么劝都不肯听，照样一个人哭得昏天地暗的。”
苒苒的思绪有几秒钟的延迟，眼睛眨呀眨呀眨了好几下才回悟过来，着急地为自己辩驳道：“那个时候我还小，小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哭是很正常的呀！”
颜夕朝笑着走到她的后面，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苒苒的头也转回过来，“你看我现在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是个大，大……”她本想说“大姑娘”的，但又觉得自己这样说自己有点儿难为情，顿了顿，改口道：“是个大孩子了！”
颜夕朝柔声道：“刚想说你现在已出落成大姑娘的样子了，但听你说出来的话，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
苒苒懊恼地低下头。
她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栗子蛋糕，小声地嘀咕着：“你到法国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就是上次回国，也都是三年前的事了。哥哥，我怕如果再看不到你，就要连你长什么样都忘记了。”鼓起勇气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爸爸说你这次回来，便再也不走了，是真的吗。”
颜夕朝一愣，见她无限期待地望着自己，微笑道：“苒苒，我回到上海，就是要正式接手锦月，帮父亲分担生意上的事情，所以不会再离开了。”
她舒心地长叹一口气。他突然觉得她这个动作很是可爱，故作疑惑地问她：“我离不离开，对你很重要吗？”
苒苒努努嘴，却不敢去看他，结结巴巴道：“算……算是吧。”她拿起桌上白瓷盘里放的银匙，挖了一勺蛋糕上的奶油，发现那下面还藏着咖啡色的栗子泥。苒苒吃了口奶油，又尝了尝栗子泥，只觉得口感细腻，香醇的栗子味儿流连在唇齿间，甜甜的，浓浓的。她想到小时候他带她去大街上买糖炒栗子吃，可摊头上的东西哪儿是卫生的呢，她一回到家，肚子就痛了起来，还难受地叫出了声。义父知道后，把所有过错全都归在他身上，罚他天天走路去上学。苒苒为此大为愧疚，但她那个时候只有七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罚。
颜夕朝见她正出神地想着什么，举着蛋糕的匙子都碰到了鼻尖，沾上一小块白色的奶油，还浑然不觉。
“苒苒，苒苒？”
兀自沉浸在过往中的沐苒苒陡然间听到他的叫唤声，被吓了一小跳，手一抖，那匙子整个儿贴到了鼻子上，蛋糕也都附了上去，惨不忍睹。她“呀”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怪事儿，这蛋糕怎么跑到我鼻子上去了？”从容地取了纸巾，将它们擦干净，然后看向他，“啊，我在。”
“别动，没擦干净。”颜夕朝也取了纸巾，倾身为她抹去鼻尖上残余的奶油，“蛋糕好吃么？”
苒苒发自内心的感慨：“非常好吃。”停顿一会儿，却又略感迷茫，“可是……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栗子蛋糕啊？”
颜夕朝淡淡一笑，“这是我一个朋友新研究出的款式，还未曾面市过。他原本是在德国总会做西厨的，后来和几个朋友开了这家咖啡馆。昨天我刚回国，他便和我联系，让我来尝尝这蛋糕的味道，顺便提提建议。苒苒，我想，你是最喜欢吃栗子的，栗子蛋糕自然也不例外。”
苒苒的心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不知该用什么去形容。但她知道，自己有的时候会恨她是他的义妹，恨自己永远只能像个长不大的小娃娃一样跟在他后头叫“哥哥，哥哥”。她要的是像其他小姑娘那样，哪怕只是朋友，也可以坦然地唤出他的名，“夕朝”。
颜夕朝轻轻道：“苒苒，如果你喜欢吃这栗子蛋糕，我以后就常常带你来。”
苒苒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好啊，那我今后要顿顿吃蛋糕，每天都到这里来，还要你陪我一起。”
颜夕朝不置可否，嘴角噙了一丝笑，“只要你吃不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