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歌》ooe

5、第 5 章

　　氏泰生平第一次知道愤怒是什么滋味，虽然前天晚上千影亲口说他死过一次，但氏泰以为那是他流落在外时的遭遇，没想到居然就发生在大友城，他的眼皮底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氏泰的目光狠狠地落在氏藏和樱子身上。

　　原来，两年前千影留了封书信在氏泰房中后离去，那封信先被氏藏看到，他便回去和母亲商量。樱子打发从田原家带过来的家臣去追杀千影，最终在崎城一带抓住了他。氏藏母子对千影积怨太深，不想他死得太快，便敲断他的手脚将他囚禁在某处折磨。谋杀下一代当主毕竟是重罪，加上氏明的母亲已经有所察觉，氏藏母子索性将除智子外的姬妾们一起拉下了水。千影一死，氏藏便是未来继承人，姬妾们自然不敢得罪他们母子，而且知道他们的秘密以后也好多一份牵制。所以几个人最后滴血成盟，每人在千影身上刺上数刀，直到他断气为止，才草草挖了个坑将他埋了。

　　千影天生体质寒冷，失血过度后进入了假死状态。几个小时后醒来便忍着手脚尽断还有身上无数伤口的剧痛从坑里爬了出去。幸运的是他遇到了一个从大陆过来的会接骨术的大夫，在他那里养了一段时间。那人四处行医，千影也有意离开九州，便与他一起坐船到了伊势，正好南朝的军队在找军医，那医生便带他一起入军帐看探，遇到了南朝名将楠木正仪。后者觉察到千影有武家血统，便将他留在身边，教了他一套刀法。

　　随着年龄的增长，千影渐露倾城之姿，楠木对他的宠爱更是到了极点，以至于引起了后村上天皇的嫉妒，才会被天皇抓去毒哑和毁容。楠木将千影救回去后，用药精心护理才让他重新能说话，脸上的伤疤虽然不能完全去掉，但除了皮肤稍有不平整外，倒是并不影响全貌。

　　厌倦了楠木和后村上天皇的畸恋关系后，千影离开了楠木府，一路漂泊。直到有一天，在路边救下了遇刺的足利兄弟。义诠见千影刀法厉害，便留下他当平胜的武师。没想到平胜很快迷恋上了千影，天天带在身边寸步不离，让义诠十分无奈。这次千影在大友府失踪，平胜急得魂不守舍，义诠倒是大松一口气，不由分说一路押着弟弟赶回了京都。

　　千影一边摸着身边千草丸毛茸茸的小脑袋，一边简单地讲述了两年前的遭遇，当然略去了离开九州后的那部分。氏藏母子听得瑟瑟发抖，其他参与的姬妾也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个个脸色惨白。智子和此事无关，所以只在一边冷冷地听着。

　　“父亲大人，你现在还想阻止我杀他们么？”千影淡淡道。

　　氏泰说不出话来，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拔刀砍了眼前那些人。但毕竟和那些女子夫妻一场，和那些孩子血浓于水，他始终不可能真正下手。无边无际的愤怒之余，心中唯有剩下对千影的百般愧疚和怜爱。

　　千影终于站了起来，纤长的手指握在刀柄上缓缓抽出刀身。

　　“氏泰大人！”站在氏泰身后的侍卫们汗流浃背地喊道。

　　“其实我本想就此放过你们。毕竟这次能回来看上一眼对我来说就够了……”千影毫不遮掩地痴痴看着氏泰，随后凄然一笑道：“就这么一走了之，不与你们计较。但你们根本容不得我活在这个世上……如果不是千草丸童言无忌泄露了你们的计划，我现在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抛下悬崖了。”

　　“把千草丸带走……”千影对站得最近的侍卫说道。

　　那侍卫看了眼氏泰，氏泰点点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

　　千影解下束发的方巾，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流泻下来。他将方巾递给了氏泰。

　　“父亲大人，如果不想看的话就用这个蒙住眼睛吧。”

　　“不妨。”但氏泰还是接过它，只是将它系在了手腕上。

　　千影笑了起来，手指伸向耳后取下了覆面的乌巾。氏泰顿时心跳漏拍，虽然不管怎样千影对他来说都一样，但千影现在的面容，他还是很想亲眼看看。即使布满了可怖的伤疤，那也是千影的脸。

　　乌巾下的脸其实并不骇人，也许是楠木用的药特殊的缘故，疤痕非常浅，很容易就能忽略掉。而之前露给众人看的那条长长的伤疤虽然还在，但不知为何反而让那张脸带上了某种特殊的魅力。

　　氏泰看得失神，连他身后的侍从们也露出了着迷的困惑神情。

　　但这样的千影，落在跪着的那群人眼里，却和带着修罗面具的鬼魅没有什么区别。

　　“贱货！”氏藏对千影吐了口口水骂道。

　　“拔刀吧。”千影冷冷道。

　　反正横竖是要死，氏藏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继续骂：“连自己的父亲都勾引的贱货，我就算是个卑鄙小人，怎比得上你们父子□□，禽兽不如！”

　　杂乱无章的刀法施出，瞬间就被千影切入空隙，一刀下去，氏藏的刀刃已断，飞了出去。看着向后跌倒一脸憎恨的弟弟，千影命侍从解下长刀扔给氏藏。

　　氏藏被飞过来的刀身打到，吃痛了一下，便胡乱地捡起来。拔出刀向千影奋力砍去，但没两个回和，手腕就被千影的刀柄打到，长刀一下子脱手掉落在地上。

　　“捡起来。”千影说。

　　氏藏爬过去，将刀插在地上勉强站了起来。

　　“你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宁愿犯下重罪也要杀你么？你真的以为她们是被我母亲说服了才决定滴血成盟的么？”

　　“哦？”千影冷哼道，眼中浓重的杀意里多了一份探究的欲望。

　　“小心他借地使力！”氏泰突然惊呼道。

　　话音未落，氏藏已经连人带刀飞了过去，速度确实极为迅疾，千影躲避不及，几缕长发被削落在了地上。但氏藏使这一招已经是强弩之末，直直地摔出去后，伏在地上咳个不停。他反转身体对上了千影那双冷冷的眼睛。对方又将刀踢到了他身边。

　　“捡起来。”

　　樱子夫人抚面大哭起来，其他人都瑟缩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几乎也要跟着尖叫出声。

　　氏藏没有去拿刀，只是不停地咳嗽，然后他不顾一切地骂道：

　　“为什么？因为你生来就是她们的天敌。她们杀你有什么罪？从你十岁开始，这个男人眼里就只有你这个贱货。她们为什么不能恨你？你前天晚上与那男人行苟合之事，你是拿的什么地方接受的这个你叫做父亲的男人？凭什么要我叫你大哥？我呸！两年前我不过是说了句贱货生的儿子也是贱货，你便要杀我。我哪里说错了？你那个娘不过是那个男人喝了鹿血发情苟合的对象，找个一样低贱的汉子嫁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却自己巴巴地跑来城里弄脏大友家的血统，生出你这个孽畜。对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大友家的孩子。”

　　千影只是冷冷地俯视着氏藏，任凭他越骂越不堪。

　　“捡起来。有本事就杀了我。”

　　氏藏终于用发抖的手捡起刀，狂吼一声扑了上去，然后他觉得身体一阵空虚，低头看到血从胸口汩汩地流出，对方一挥手，他就像片凋零的落叶一样在地上瘫成了一团泥。

　　“氏泰大人！请让千影殿下住手吧！如果把祭祖神社变成修罗场，大人你要如何向先祖和大友一族交代？”随从们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只望自己侍奉的主人能听进去片言只字，停止这场杀戮。

　　氏泰的脚下也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氏藏的生命正在消逝，不管他之前干了什么，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出口喝止千影。他明白千影的恨，那群人一直在侮辱他、践踏他、残害他，站在千影的立场上想，他凭什么放过他们？即使他想阻止，他真的阻止得了已经变成复仇之鬼的千影吗？

　　所以他只是看着，比起那些将死在千影刀下的人，他更忠实于自己内心的声音。对，他只担心千影。氏藏使出借地打力那一招时，他一瞬间极度害怕千影会受伤，那份恐惧直接化作了语言。从头到尾他根本只看着千影，如果千影是修罗的话，他使出的每一刀里都有自己的份。这场杀戮是他和千影一起犯下的，所以之后抱着一起下地狱就行了。这么一想，氏泰也就不再被跪着的那群人所动摇了。

　　随从们等不到主人喝止的命令，只能低下头不去看眼前的一幕。

　　樱子夫人疯子一般爬过去，她眼中已经哭不出眼泪。一边用手摸索气息越来越弱的儿子，一边用含血的眼睛看着千影。

　　“武家的女人居然连把太刀都不带。”千影将自己的太刀扔到樱子夫人面前鄙夷道：“拿去自裁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樱子夫人。而是将刀尖指向氏明和氏康。他们俩的母亲立刻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孩子，不肯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