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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君威难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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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儿刚送走南宫冀,却迎来了一个她想不到的客人——宦官。一纸诏书,她被宣召入宫面圣。
这两个月中,她对秦王的了解日深,而秦王对她的信任也日深。但对于秦王的信任,她实在不知道该感激,该遗憾,还是该啼笑皆非。
自从秦王将改革事宜全权交予她清水先生与丞相大人之后,就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表现出了令任何人都会受宠若惊的信任。这期间,每次,都是给他们谨守一个臣子的本分,大小诸事主动地向秦王禀报,秦王从未宣召过他们;更甚者,每次,秦王都耐心地听他们报告对事情的处理,然后大加褒扬,并无条件支持,从未提出过反对意见。甚至,连一个月前,丞相大人提出交出改革事宜的负责权时,秦王也仅仅在确定了丞相的真实心意后,再未多问就将改革诸事的决定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这个他刚认识一个月的臣子。
面对这般幼稚的无主见的信赖,虽是李清儿所希望的,有时她也会感到深深的无奈与恐惧——这样的明主似的昏君,他的宠信能够维持多长时间呢?
目前,论权势,她已经可以算得上秦国的第一人了,在丞相大人交出了改革的负责权后,她的势力甚至已经超过了丞相大人。但是,这些权势都是建立在秦王给与的基础上的,而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却是微不足道。论声望,这两个月中肃清吏治的成功,确实为她在官场上、在民间都建立的不弱的声名,也为她的改革策略赢得了许多追随者与支持者。但是,由于时间的紧迫,她在“廉政”的过程中,不得不运用了那么一点点计谋,这点,使得对于她的改革策略抱观望甚至反对态度的人也不在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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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儿跟着宣旨的宦官,来到了御书房。以往,对她的作为,朝中凡有质疑者,凡有参奏者,秦王都会帮她悉数挡回。而这次,秦王的突然宣召,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虽然,据说,能够被大王在御书房召见的人,都是得到大王的信任的人。但是,李清儿却有着更深一层的忧虑,在她看来,这个“高深莫测”的秦王,做事实在不是可以以常理来揣度的。这层忧虑,在她见到了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人——郎中令朱影后,又加深了。
郎中令虽是掌管宫殿警卫,负责王上安全的官员,但众人心知肚明,实际上,郎中令掌握的是王上的情报部门。宁叫王上怀疑,莫叫郎中令怀疑,这是在众官员悄悄流传的一句话。因为若是王上怀疑,他还有可能只问上几句;而若是郎中令怀疑,他定会尽职尽责地让他的手下们将你查个透。这年头做官的,又有几个没做过一件有亏道德的事情的呢?所以,一旦谁惹上了这个郎中令,他的官运也差不多到头了。
这些当然是李清儿所不了解的。但是,她对郎中令的理解,也到了认为其是“类似于明朝厂卫的职能部门”的地步。而对于朱影这个人,她了解得更多。
朱影也是丞相大人的门生。两个月前,她开始大开门路收受贿赂时,不知是不是秦王打过招呼,朱影并没有参与。一个月前,她开始大刀阔斧肃清吏治时,朱影也不曾说过什么。朱影一切一切的表现,正如一个正直、庸碌的丞相门生一般,在卿相大人逐渐取代丞相大人权倾朝野时,并无丝毫表示。所以,虽然李天阳也曾提醒过李清儿注意朱影,但是并没有引起她足够的重视。李清儿真正注意到朱影这个人,并非是由于李天阳,而是由于一次拜访,为了延揽人才的拜访。
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在丞相表示不再过问改革事宜后,清水先生拜访了不少官员,其中大部门是自己的“同门”,即丞相的门生。这些人极大一部分在后来都成为了清水先生的势力,改革的中坚;他们,或是为了秦国的富强,或是为了自己的官运,或是,出于清水先生的威胁——他们中有不少人财产不清不白,并被清水先生拿到了把柄。即使不赞成清水先生的改革主张的人,也或会客气地敷衍几句,或是对清水先生礼贤下士的行为感动不已。
只有这个朱影,他一眼就看穿了清水先生的算计,一口就回绝了清水先生的邀请。他的言辞锋利,骂得清水先生无言以对。他说,他虽然不够爱国,虽然可以陷害大臣,但是,他决不会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恩将仇报,架空老师的势力。他说,对恩师尚且如此的人,怎能让人放心跟随,又怎够资格主宰整个国家的命运。他说,他定将竭尽全力,来为老师出这口气,来为秦国赶走这个败类。
虽说,在无情的官场中,朱影对清水先生的评价与辱骂太过;虽说,李清儿决不会是妇人之仁,也决不会因为区区几句话就放弃她原来的计划。但是,朱影义正辞严的话也确实触到了李清儿的脆弱之处,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并没有因为不相干的人的几句话就恼羞成怒的习惯,以至于她一直都不能将朱影正确地摆到首要的敌对位置,以至于……今日,养虎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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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除了朱影之外,还有丞相安琪与驸马安玦。这两个人出现在御书房,本无不妥,但是,他们同郎中令的同时出现,更是让李清儿敏感地直觉到一丝不安。
“臣参见大王!”不及多想,也不用多想,清儿恭恭敬敬地拜倒。
秦王并没有像以前一般亲切地扶起她,反而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如同他们第一次相见于朝堂时那般威严地道:“你先平身吧!”
这一刹那,清儿充分体会到了“天威难测”这四个字。
若是换作他人,听到秦王如此口气,定然会诚惶诚恐,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但李清儿并非他人,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虽然明白这个社会君权之神圣,明白伴君如伴虎,但骨子里,她是不可能拥有对王上绝对的忠诚与敬畏的。因此,虽然明白秦王对她有所不满,或是怀疑,她仍从从容容地谢了恩,从从容容地站起来,再从从容容地拜道:“恕臣愚昧,不知臣近日所为是否有不妥之处?”
偏偏秦王也是与众不同。见到清水如此态度,他非但不怪罪,反而放缓了语气道:“朱影参你勾结海国质子,是怎么回事?”在他看来,清水越是表现得从容,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越是表现得理直气壮,便越是值得相信。
尽管秦王的语气不再生硬而威严,清儿闻言仍是一惊。她并没有隐瞒南宫冀来访卿相府的打算,但仍没想到,消息传播得如此之快,南宫冀前脚刚走,秦王的诏书便到了。她本打算明日觐见时将此事禀报秦王,但显然慢了一步。事情由他人口中传给秦王,本质就大大地不一样了。想到这里,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侍立在秦王身边的朱影,暗自留下了心。此时此地,并不容她多想,但是,她看到了朱影的能力,也记下了他的敌意。
“启禀王上,今天海国质子南宫冀的确到过臣的府上。但是,臣并无勾结之举。”清儿答道,语气中并无一丝紧张。
见清水毫无隐瞒地说出了南宫冀来访的事情,秦王不由得又信了几分。他点点头,示意清水继续说下去。
“臣与南宫冀相识,是由于舍妹。”清儿说道,然后看见秦王望了安琪父子一眼,知道自己与飘香园名妓清儿姑娘的“关系”已经被毫无保留地透露给秦王了,于是接着道:“舍妹清儿,相信王上已经知道是谁了吧?”说完,她看着安玦,毫不掩饰对安玦“出卖”的愤怒。
秦王却哈哈笑道:“想不到你妹妹如此有个性,只不知长得是否有你漂亮。你别怪安玦,他告诉朕,原是想替你脱罪的。”在这片大陆上,女子身份地位不高,因此秦王并不认为清水隐瞒其妹的事情是一种欺骗,反而认为他是以妹妹的身份为耻,故而开了清水一个玩笑。他并不知道,清儿此刻哪有心情欣赏秦王的玩笑,她虽表面上波澜不惊,事实上背上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毕竟,若是秦王下令彻查,她的女儿身份定然不保了。帝王的玩笑,原不是什么人都经得起的,即使聪明洒脱如清水先生。
清儿勉强笑了笑,继续道:“臣不敢!舍妹任性,素不听臣之言,更与南宫冀交情甚笃。日前,臣拜大王御赐卿相府,曾希望将舍妹接过去,舍妹不允,并与臣大吵了一顿,之后便于飘香园消失了。南宫冀拜访卿相府,正是为了舍妹失踪一事。之前,他与臣确是不识的。”
她说到这里,众人不由得流露出心领神会的感觉,而安玦更是像放下了一桩心事。在他们看来,以清水先生目前的身份,的确不宜有个青楼出生的妹妹;以清水先生目前的权势,让一个青楼女子消失的确易如反掌。至于安玦,当日他虽有利用清儿来勾引南宫冀的打算,但在知道了清儿是清水先生的妹妹后,他更担心的是清水先生的地位;在那晚不深不浅的几句交谈过后,在不知不觉中,他对清水先生,已渐渐地由佩服中升华出一种知交的感觉来。
李清儿由众人的神情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但她并没有澄清的打算。何况,即使她想澄清,也是不能的了。否则,她又怎么解释那个失踪得如此巧合的人呢?她顿了顿,突觉有些烦闷,她没有想到当日一时冲动与南宫冀的相识,会带来这么多了麻烦。但是,她并没有后悔。李氏家族继承人的显赫身份,虽培养了她的理智,却也养成了她随心所欲的习惯。她,不是一个可以让人主宰的人!
于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缓缓地说道:“不过,南宫冀与臣相谈甚欢,却也是事实。”
看见包括朱影在内的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清儿十分满意她的话造成的效果。她故意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又对秦王说道:“臣以为,国家之间只有利益的冲突,没有永恒的敌对。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见秦王及众人露出深思的神色,她并不急于解释。直到秦王再次看向她时,她才又转而道:“臣以为,国之根本在于民。不知大王以为如何?”
这次,秦王倒是很快地点了点头。这点,清儿已经写在她的国策之中,而秦王看过后,还大大地夸赞了一番。
“那么,敢问臣与南宫冀的私交,何损于国?”她这句话虽是对着秦王说的,但眼睛看向的却是朱影,明显得让所有人一看就明白。
“与敌国质子,纵谈国策,也是私交?”虽然在秦王面前,并没有他朱影发言的余地,但清水逼问在前,他又有何不可言的呢?
清儿并没有露出任何慌张的神情,反而冷笑道:“听闻郎中令的手下无处不在,果然不假!清水来秦国,本为一展抱负。既然秦王不相信清水,便请允臣挂印归去。臣从此绝不再过问政事!”
不等秦王开口,她又放缓了语气有些哽咽道:“臣之观点,丞相大人俱悉;臣之国策,也都俱已交给丞相大人。若大王仍希望创国之盛世,便请让这场改革由丞相大人继续下去,则臣虽去仍感激不尽。然而,那些开口敌国,闭口敌国,这样的冲动的人,不配为国谋!”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出。
一旁丞相大人本是心情复杂,冷眼旁观,他不愿打压清水先生,因为他知道,没有了清水先生,改革是不可能再进行下去的了;但这两月来,清水的所为又让他心存芥蒂,也不愿就此为清水先生开脱。然而,听到这里,他忙跪道:“臣无能,不堪担此重任!改革一事,还应由卿相大人负责为宜。”
听到丞相不再唤自己清水先生,而是转而以官职相称,清儿暗暗地皱了下眉,知道前两月的事,丞相到底是有些介意了。
然而,不待她多想,她又看到安玦也跪下道:“儿臣愿意为清水先生担保!”
若说丞相大人出言相帮,乃是在她的意料之中,那么,驸马安玦也愿意为她担保,就在她的意料之外了。在君王面前为他人担保,要担多大的风险,她虽未曾经历过,却不会不知道。他们,那晚,至多只算得上是交浅言深吧?他,该是执著于名利的人吧?而他,却愿意相信她,并为着相信她,拿自己的大好前途来赌!
“朕几时不信清水先生了?连朕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你们一个一个,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这时,秦王开口了,语气虽不再威严,但透着不悦。
“臣等知罪!”这时,众人才想起,刚才的确阻住秦王的话了,忙齐声道。这其中,只有清儿,她阻住秦王的话,恐怕是有些故意的。当然,她也没想到,接着会有这么多人来帮忙,看到秦王发火,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朱影,你解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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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朱影的解释,将过错全揽到了自己与其手下的身上。但是,只看秦王仅仅斥责了他几句,反而将忠心耿耿听命行事的手下斩杀,大家就都心知肚明——毕竟,替君王背负过错,本就是臣子的责任。
不过,清儿却还是看出了,其实,这次事件,实际上也真的是朱影的责任——朱影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精明的秦王不自觉的情况下挑唆了秦王对自己的信任。否则,为何,一向信任自己的秦王怎会就突然不信任了?否则,为何,朱影在看到安祺父子为自己说话会目瞪口呆?
然而,她更不能忘记的是上次拜访这位郎中令时,他脱口而出的威胁。他今天的所为,充分的展现了他的实力,他的确够资格成为她的敌人。
只可惜,这样的人才,不能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