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缘》龙馨

12、第十二章 改革伊始

　　清水先生突然出现、并以前所未有的升官速度取得了卿相大人的高位，住进了秦王御赐的府邸，这一切快得令外人目不暇接。
　　而清水先生表现的与其引荐者、欣赏者兼之靠山所迥异的风格，更是让人惊讶。作为丞相引荐的人，即使深得秦王看重，即使地位已不下于丞相，严格来说，他仍应该算是丞相的门生。但是，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拜谢丞相大人，也不是如其他官员一般积极地或是谨慎地摆出对秦王赋予其任务的关心。他做了一件让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于不知进退、恃宠而骄的事——大宴宾客，来者不拒地受贿甚而明目张胆地说贿。
　　他这种态度在众人眼里无疑是愚不可及的。丞相的门生遍及天下，但都无一例外以“廉洁公正”而自傲，清水先生的这种做法，首先便不会见容于这些人，更遑论丞相本人了；而与之同时，清水先生这种无自律的行为，不仅大大地降低了他的人格，更是使原来对新法持观望甚至是支持态度的人不由得不怀疑起新法的可行性了。于是，守旧派们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送礼；支持者们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准备礼物；而大家都在猜想，清水先生，这位“廉洁清正”的背叛者，他的相位能够保持多久。
　　然而，事实表明，大家都低估了丞相大人对清水先生的信任程度和秦王对卿相的宠信程度。清水先生的行为，并未引起丞相或是秦王的质疑，而他的相位，自然也牢固得很。在民间的一片议论声中，在官场的静默中，在秦王的纵容中，卿相府一天热闹过一天。这种热闹足足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卿相府突然宣布闭门不纳客。而正当那些“出游途经”或是“探亲归来”的官员们兴致勃勃地带着包着黄金“土特产”等物来拜访，因被拒之门外而扼腕叹息时，丞相大人与卿相大人联合发布的第一步新法——《廉政法》终于出台了。
　　《廉政法》总共十二条，实际上是将秦国民众所公认的有关官员廉洁的道德规范以法律的形式加以约束。其中，卿相大人只提出了最后一条：“凡与收入明显不符的财产，须清查其来源。”而丞相大人虽并不太理解这条看似意义不大的条文有何用处，但出于对卿相的信任，加上不便为了这一条不重要的条文扫了卿相的面子，也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直到十天后，丞相大人才终于明白了这条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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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丞相安祺正在书房批着公文，突然一叠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字的纸被递到了眼前，他抬头一看，果然是清水先生。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清水，只听对方笑道：“这是我前一个月收的礼单，根据《廉政法》第十二条，我命人查了一下，倒有一大半来源不正！丞相大人您看，该怎么处理？”
　　闻言，安祺接过那叠纸张，仔仔细细读了起来。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越往后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神色也越凝重。
　　虽然与清水先生神交已久，虽然与清水先生颇为投缘，虽然很佩服清水先生的才华，但是，身居官场多年，什么样的官场权谋他没见过？对于这位如此出色的人才的野心与算计，他并非看不出来。他不善权谋，却并不意味着他不懂权谋！但即使如此，他仍然义无反顾地举荐了清水先生，义无反顾地将他推向了权力的最高峰。因为，他从清水先生的策论中看到了富国强兵的希望。
　　作为秦国的掌权者，对于国家表面上的强盛，与其他人的骄傲不同，他有的是深深的担忧。他用睿智的眼光，看到了其中的种种隐忧，他也曾十分努力的想改变这一状况。但这些年的努力下来，他所剩下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直至清水先生的策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真正看到了国家的希望——改革。为了这点希望，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赌、去换。
　　不过，尽管对举荐清水先生后自己的处境有过最坏的打算，他还是没想到，清水先生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而用以攻击的武器竟是自己倡导的“廉洁”。是自己错看了清水先生？还是自己的门生太不争气？无论如何，当怪自己没有识人之明吧！但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于公，他的这些门生该死；于私，他的这些门生不能不死。
　　想到这里，安祺终于抬起头来，平静地反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理？”
　　“杀鸡儆猴！”仿佛没有注意到安祺先前的犹豫与挣扎，清水淡淡地道，“那些贪赃枉法之人固然该死，但若牵涉面太广，恐引起臣民惶恐、局势动荡。”
　　安祺点点头，看也不看清水一眼，冷冷地道：“这件事你斟酌着办吧，我需要避嫌。”
　　事情的发展尽在清水地意料之中。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独留安祺对着她的背影投下复杂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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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带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远远地，他似乎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叹息，他的心也不禁微微地一颤。但很快地，他便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待他走到家丁面前时，已无丝毫异样。
　　“恭喜成功走出第一步！”待清水的车驾缓缓向前行驶时，一个声音说道。声音的语气带着轻浮，但若仔细听，却不难听出其中的稳重。那声音，赫然竟是谨阳世子李天阳。
　　“只是第一步！”清水的面上殊无喜色，声音中更多的是感慨。
　　李天阳并没有出声。他明白清水先生此时的感受，但是他对眼前的女子有信心，他相信她对于改革的坚定与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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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面见秦王后的一个月里，清水先生除了腐败，还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延揽人才。
　　当日，李天阳携齐天峰离去时，经清水先生的一番话，已有些意动。他看过清水先生的策论，他相信，若是国运掌握在清水先生这样的人之下，一定会是另一番景象。父亲死之前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另一种选择摆在自己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背离自己的国家呢？他之所以仍在犹疑，只是为了曾经对友人的承诺，只是为了南宫冀那诱人的理想，还有，就是，他对于清水先生是一个女子耿耿于怀，他在潜意识里仍不能或是不愿相信，区区一个女子，会是国家的关键。
　　但是，几日后，清水先生的来访，终于让李天阳下定了决心。
　　“今日，我非是以朋友的身份，而是以秦国卿相的身份来的。”
　　“在秦国，我或许一无金钱，二无势力。但是，我有秦王的信任，有丞相的支持；我有权力，有良策。而这些，足以弥补金钱与势力的不足。但是，我仍缺乏一样东西，那便是对秦国的了解，包括官场，也包括民间。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对令尊的战死仍耿耿于怀，但是请你相信，有我在的秦国，将不再是以前的秦国，像令尊那样的事情，也再不会在秦国发生。”
　　“以朋友的身份，我不及南宫冀与你之交情。但为国出力，并非背叛朋友。我与南宫，至少现在非是敌人。况，朋友、家国，孰轻孰重，望熟虑之！”
　　清水先生的铿锵有力话语，让他完全忘记了对方的女子身份。他仿佛回到了幼时。是的，他又忆起了幼时父亲的教导与期望，他又恢复了少年时的拳拳报国之心。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成为了清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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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先生的第二个臣子——于墨，是一个来投奔的门客。
　　自清水先生搬入卿相府以来，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其中，除了官员外，便是来投奔的门客了。对这些人，卿相府是大开欢迎之门，不过，却大都是客客气气地迎进门，再客客气气地送出去。这点，让许多人觉得很是难以理解。清水先生的爱才之心，他们或可体会，但是，对于那些明显是来骗吃骗喝，甚至穿得破破烂烂的人，清水先生不拒之门外也就罢了，事后却不但不加以追究，反还客客气气地将其送出，却让他们看足了笑话。
　　其中，一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大胆百姓，报着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决心，跑到卿相府大吃一顿后，回家等了几天死却安然无恙，于是对邻里大肆宣传，以至于后来的几天里，卿相府竟成了百姓蹭饭的所在。对于这点，清水先生也只是一笑了之，甚至还吩咐家丁门礼貌以待。当然，老实善良的百姓们也都明白，这种事情不可一而再、再而三，没过几天，百姓们便很少出现在卿相府了。但，这件事，却奠定了清水先生在百姓中的地位，这也是清水始料未及的。
　　然而，就在其它官员看足笑话的同时，清水先生却真的从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中，挑出了一个谋臣。清水先生挑人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问他们对于自己大宴宾客的看法。自然，在原来的世界中见惯了官场的腐败的他，并不是对门客们的道德有多高的要求，但是，既看不出他收受贿赂的目的，而又还看不出他如此作为的前途的人，实也当不得谋臣之称。但是，事实却是很令人失望的。或许是这个世界的人远不如清水原来世界的复杂，说清水并非贪赃之人并不在少数，但却多是阿谀奉承之词，甚至还有人以为清水这么做是想接济天下穷苦百姓，令清水不知是该大笑三声还是该大哭三声。直至于墨的出现，才令清水先生不至于后悔耗费了这么多的钱财，让别人讥笑了这么久。
　　于墨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人。他长得很普通，声音很普通，气质也很普通；相信如果将他放到人群里，是不会让人注意第二眼的。因而，起初他并没有得到求才若渴的清水先生的亲自接见。他与清水先生的相遇，可以说不无缘分的因素在内。
　　于墨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家族的没落，并没有让他的祖父、父亲放弃贵族的身份与幻想，因此于墨从小便受到了很好的贵族教育。但是，贵族的精英教育，并没有培养出贵族的精英，自于墨独立后，便以脱离了家族，以平民身份自居，流浪于大陆的各国。而他之所以到卿相府，只是因为他恰好流浪到秦国，又恰好听到卿相府可以吃免费大餐——这些年来，他沉迷于山水之中，他对于清水先生的大名并没有久仰，他对于所谓的治国良策也并没有研究，在他看来，那些，都不过是欺君愚民的东西罢了；多年辗转于各国，他对于所谓的政治，所谓的权贵，有着清醒的认识。
　　清水见到于墨，是一个偶然。由于“慕名而来”的门客之中，附近的百姓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多，清水已经将大部分接待工作交由请来的管家，只由小娟以丫头的身份在旁边盯着。小娟虽聪明，但其阅人的本领却是万万及不上李氏大家族的继承人清儿小姐的。起码，在于墨一边不卑不亢地应对着卿相府的管家，一边若有所思地偷偷地注意着她的时候，她还正在神游太虚。并非是她对清姐交待的事情不上心，只是她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人由管家应付就够了。而就在这时，清水先生恰好有事走了进来，又恰好看到了于墨表面上恭谨却实际上不屑一顾的态度，以及脸上不经意泛着的了然的冷笑。
　　清水先生留下于墨，也很有一番故事。在交谈的过程中，清水先生惊讶地发现，虽然于墨对他所知不多，甚至远不如秦国的一般百姓，但是对于他的身份、地位、手段乃至前途，于墨从他掌握的少得可怜的资料中，却都获得了清楚的认识。但是，于墨对人性的不相信，对贵族的不信任，却让清水很难劝服。可是，越谈到后来，清水便越发对其才气不舍放手，最后无法可想，一咬牙，居然同他大谈自己对官场的野心，大谈自己野心的产物——治国策在客观上能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的好处，大谈刘备三访诸葛亮的故事。清水先生讲得口干舌燥，于墨却是听完便走。而正当清水在屋里反省哪句话说错了的时候，却又有家人禀报，于墨去而复返，喜得清水忙出门相迎。两人相见，清水先生高兴得不顾形象地大叫，而于墨也是眼中泪光一闪而没，笑道：“主公将于某比之诸葛孔明，于某敢不为主公鞠躬尽瘁？”是时，大陆上并没有“主公”的称呼，于墨引用的故事中的称呼，从此便在大陆上流传开来。而清水先生礼贤下士之名也传遍整个秦国。
　　从此，于墨自始自终忠实地追随者清水先生，甚至在以后清水先生身份发生了重大变化的时候仍然不改其忠心。曾经有人问清水最初看中了于墨的什么，清水不辨真假地道：“我看中了于墨的胆气，以及不卑不亢的态度。当时我一见到他就想，此人在我不在时可用来充充门面，骗骗人。”此话被有心人传到于墨耳中，于墨也只是笑道：“主公有识人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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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卿相大人面见丞相大人为起点，轰轰烈烈的廉政行动开展了月余。被清理的官员虽仅十余人，却无一不身世显赫，其中，不仅包括了京城要员，也不乏一方势力的霸主，甚至是手握兵权的武将。其涉及面之广，是整个大陆上任何国家从所未有的。在措手不及的变革中，秦国的势力发生了很大的变动，除了边境地区之外，许多地区都形成了权力的真空。
　　秦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而这场混乱的制造者，正是秦国的新兴权贵清水先生，对于这场混乱，丞相大人及其门生们出乎意料的保持了沉默。权力的天平在悄悄发生着倾斜，在清水先生激进的改革态度逐渐明朗起来的同时，革新派的人数也越来越多，其中还包括了不少丞相门生，他们渐渐地掌握了秦国大部分部门的运作，并且唯清水先生马首是瞻。当然，清水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是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这些所谓的革新派之中，不乏投机者。
　　在这场混乱的权力争夺战中，卿相大人清水先生是胜者。不，他也许根本不应该算胜者，因为他本是唯一的参与者。丞相大人的清正，使得他没有立场去反对廉政行动的进行；而廉政行动涉及丞相大人门生众多，也使其心灰意懒之下，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廉政行动的进展，即使，他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次廉政行动背后的目的。当廉政行动的结果送到安琪的桌上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欣慰、无颜，甚至是猜疑——在他最终在这场权力战中认输时，清水先生卖了他一个大人情，被清理的官员中无巧不成书地未包含一个他的门生。
　　但是，丞相大人所不知道的是，他的门生的清正程度，远比他所见到的要高——清水先生给他看的那张纸，是处心积虑的结果。首先，由于清水先生亦是出自丞相门下，故而也就有充足的理由对同样出自丞相门下的送礼者们更加热情，从而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然后，清水先生对礼物来源是否正当的判断，是通过排除法进行的，经卿相大人的门客们查实，许多官员所送贿赂来源当属正当，然这许多官员却恰巧无一人是丞相大人的门生；再然后，剩下的来源不正的礼单又经过了清水先生亲自排版，尽可能地展现了最佳的“视觉效果”。当然，这些都是丞相大人所不知道的，当那张写满人名的纸被送到丞相大人面前时，丞相大人所见的是，其中有几乎有一半是自己的门生；而当处理结果出来时，丞相大人所知的是，其中无一人是自己的门生，个中文章，便是瞎子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情，安琪便是想不承都难。
　　而这些，正是清水想要的——既夺得权力，又不得罪丞相。毕竟，在理智上，与丞相大人正面冲突，那是极为不智的；而在感情上，清水也并不愿同丞相大人发生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