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羽》泠夜

3、三

　　六、
　　唐翎走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天的事，唐羽在书墨面前只字未提，仍旧和以前一样生活。书墨告诉她，他已向谷主言明要娶她为妻。百般推脱不下，唐羽也红着脸应了。
　　她用红菱打了璎珞流苏挂在了雪凤冰王笛的尾端。白玉制成的笛子，配上鲜艳的红菱流苏，格外喜气。
　　而唐翎所说的追兵，却迟迟未到。起初的几天，唐羽总想着逃走，她不能连累书墨。然而，万般不舍下，居然过去了三个月。唐羽私心想，影堂从来没有过三个月追缉不到的叛徒，也许这一次，她是侥幸逃脱了。她开始渐渐放松警惕，不再是每天想着如何不动声色离去。
　　书墨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暖着她的心，她想，她是真的爱上这个男子了。
　　冬去春来，唐羽在万花谷已经生活了一年。
　　只是近来，书墨变得有些奇怪。多年养成的习惯，唐羽每天都起得很早。然而近一个月来，她起床时，总看不到书墨的身影。只有到正午时分，才看见书墨远远从落星湖回来。
　　她每次问及，书墨只说是去落星湖采药。仍是那般俊逸的模样，却一天天清瘦下去。
　　抑制不住内心的担忧，终于，唐羽一夜未眠，趁着书墨起身的时刻，偷偷追了出去。
　　天色尚未大亮，清晨朝露微湿，走在花海中，衣服有些潮潮的感觉。落星湖边，一丛青竹，长得挺拔茂密。青竹遮掩下中，唐羽看到了长袍广袖的书墨。
　　渐渐走近，唐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鲜红的血从书墨指尖流出，他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捂着嘴。然而血，仍然不断从指缝中溢出。漆黑的长发，被冷汗浸湿，散乱开来。那时她从未见过的书墨，她从未看到过的狼狈模样！
　　听到唐羽的惊呼声，书墨意识到了她的存在。无力的转身，清白的脸色，一个无奈的笑容。
　　“书墨！”唐羽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她看到他指尖的血，带着青色的荧光，那是……那是！她不敢往下想。
　　“羽儿，你多心了。”他的声音是那般无力。他想安慰她，却不料更确定了唐羽心中所想。
　　“天女散花！真的是天女散花！”唐羽闭目，“是我害了你！”
　　天女散花，唐门秘制毒药，当世没有解药。此毒专门下在动情的唐门弟子身上，中此毒之人若与相爱之人生活在一起，对方便会因此受噬心之毒而亡。因此，唐门多用天女散花来断绝杀手的感情。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因自己而死，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恨，多久没恨过了。与唐门的最后一次接触，落星湖盼唐翎的善意提醒还历历在目，却不想是他！那次他来，自己没有半点提防，却不料自己的亲哥哥，亲手将这世间最残忍的毒种下。
　　“没关系的，羽儿。”书墨的声音微弱，此刻唐羽就在他的身边，牵引着天女散花引发的噬心剧毒，更加重了痛苦，“我心甘情愿，若真因你而……”
　　“不！不要说！”唐羽伸手捂住了书墨的嘴，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不行！她不要书墨死！
　　“别走。”失去意识前，书墨紧紧握住了唐羽的手，像是一个承诺。
　　“好。”仍是一个“好”，却是那般无力，像个谎言。

　　七、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在骗自己。唐门的一切，从头到尾，她一样也没有逃过。
　　将昏迷的书墨从落星湖边扶回竹屋，唐羽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安静沉睡。纵然他有得意的医术，能够缓解自己体内因天女散花牵引的噬心剧毒。但只要唐羽在他身边一天，只要她体内的天女散花不解，他仍要忍受这噬心剧毒，直到再也无法压制。
　　唐羽微凉的指尖抚过书墨的俊眉，他的黑发，最后与他十指紧握。对不起，这一回，她必须要离开了。天女散花虽然世间无药可解，但只要她不再与书墨见面，书墨体内的噬心剧毒自然会解。
　　只要，他们不再相见！
　　所以，必须走了啊！唐门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她回去。最初四堂发出的追缉，应该都是被书墨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挡住了，才逼得唐门使出这种手段。一出万花谷，恐怕天罗地网都在等着她，想不到她唐羽，竟然能引得唐门这般关注。
　　取出尘封已久的千机匣，唐羽轻轻将上面的灰尘擦净。换上最初那身唐门的衣服，再一次束起头发别上孔雀翎的发簪，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眼中，那一份绝望。
　　最后一次，轻吻落在了书墨的眉间。眉间心上，那般眷恋。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没有看到，那双黑玉的眼睛从沉睡中睁开。

　　一个人，再次走过这片花海。一花一草，一颦一笑，凝露为雪，弹指成霜。这是她这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就要走出落星湖的那一刻，一个虚弱而坚定的声音，在背后唤住她。那个俊逸的男子，虽然身形不稳，却仍是那般完美无瑕。他急急向她走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放你走的！”他的声音那般坚定。
　　“不是你想的那样。”唐羽别过头去，“我只是去唐门找解药。”说着欺骗的话，唐羽的心如刀割。
　　“他们，不会放过你！”他见识过唐门的厉害，急道。
　　“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他不会为难我的。他只是要我回去。”不能让书墨知道天女散花没有解药的事实，唐羽说着违心的话，“你，你不要跟着我，让我自己回唐门。这是我与唐门之间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书墨拉着她的手越握越紧，满脸的不相信。
　　“我答应你，书墨。”唐羽抬头，勉强露出一点笑意，“拿到解药后，我就回来。”
　　沉默许久，书墨在心里几番权衡，终于开口，“那好。羽儿，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记得！”
　　他总是这般体贴，知道她的难处，从来没有为难过她。就像当初，她不想与他见面，他就从不在她眼前出现，却会备下疗伤的圣药，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如今的这个承诺，让她如何去应。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不忍拒绝，却终究说不出一个“好”。她只能强迫自己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那最后一笑，万花为之失色。
　　转身，迈出万花谷的那一刻，天地倾塌！
　　书墨，永别了！

　　八、
　　回唐家堡的路上，没有想象中的追兵。但是，每天清晨醒来，枕边都会放有一枚剧毒淬过的翎羽，提醒唐羽不要妄想逃走。
　　又一次回到了唐家集，站在演武场上，看着不远处高耸入天的唐家堡主堡，四周众星捧月般的四堂以铁索连接主堡，好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压在她的心头。
　　走进唐家堡的错身中，唐羽看到了唐翎。一瞬间，她抑制不住内心的仇恨。
　　唐翎看着妹妹的眼神，伸出的手终是停留在半空中，仿佛是自嘲般轻笑，“羽儿，不是我，但是我知道你必然不信。”
　　“事到如今，你让我如何信你？”唐羽深吸一口气，不去看唐翎落寞的侧脸，“说到底，是我逃不过。无论什么处罚，这次，我唐羽都不会反抗。”
　　不出唐羽所料，她在回到唐门的第二天被关入了唐门的地下水牢。意料中的酷刑并没有如约而至，只有她一个人被孤单的关在水牢之中。那种寂寞，那样的压抑，足以让人疯狂。但对她来说，早已麻木。离开万花谷，她的心已死。
　　一个月后，四堂会审。她散乱着发髻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四堂堂主疾言厉色数落着她的罪行。而堂中最高处那个正襟危坐的唐门之主，他的父亲，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倒是唐翎，身为唐门少主，极力为她开脱。但唐羽却不领情，她不为自己分辨，一副任由他人处置的模样。对她而言，不论是什么结局，都已经不重要了。
　　叛离唐门的人，向来都没有继续活着的可能。原本以为，这一次，她必然会被唐门处死。但她的父亲，却在最后对她网开一面，将她终身软禁在了唐家堡。
　　也许，从此以往，这就是她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