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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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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隆全神贯注地通过透视镜看眼前一片放大的景象,他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属于这个战场。
在军营中很难真正进入剑士的状态,毕竟还是太接近喧哗了。虽然没有近朱则赤,但多多少少还是被影响了。
真正的剑士状态是,心如死水,无人之境。
就像此刻,他的世界只有眼前清晰的直径两米左右的空地,他甚至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感觉得到手中握着的枪,还有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这种状态与人们常说的灵魂出窍有那么点相像。
索隆似乎是漫步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他身上已经不再是迷彩军装,而是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自从进入军队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了。那是他最喜欢一件大衣,潜意识里总是梦到自己穿着它。
所以这是梦。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自己来自何方,也记得自己肩负的任务有多重。但是现在他什么都不想管,这不像他,却又是最真实的他。
所谓白日梦就是这种感觉吗?他笑笑。
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不想管,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看不到尽头的路程,可能永远都没有终点。
也可能……会有个人在等着你。
索隆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人。
【I am still waiting.】
那个人轻轻说着。
忽然所有的意识都回到了脑海,索隆觉得眼睛酸胀得难受,微眨了几下,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堆杂草中。眼前还是那个透视镜,但却多出了些什么。
索隆清楚地记得,刚才他消失了,但留下了什么。什么话,他听到了,听到了。
但是……记不起来。
索隆牢牢盯着透视镜里从车上下来的人,无暇再去顾及脑海中杂乱的思想。
那个人,有着锐利得能看穿世界的金色眼眸。
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索隆盯着透视镜里那个算得上熟悉的身影,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枪口已经瞄准了对方的头,只要扣动手指边的扳机,一切就结束了。
但是对象不同,结局也大相径庭。不成功便成仁。鹰眼是敌军平定军心的重要支柱之一,如果这么容易就被干掉,那五老星也太逊了。那次在颠倒山就已经领教过对方的实力了——通过山治死亡的代价。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笔债要你还呢。
米霍克没有听从士兵的劝阻,亲自下车来勘察地势,他甚至都没有派出先遣兵,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危险一样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瞄准镜中。如此大意,大意到可疑。但索隆心里明白,他有大意的资格。
他漆黑的军靴踩在黄沙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浅浅的印子。索隆的视线小心地追随他的脚步而移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枪口一刻都不离开那个被狙击的对象,扳机在蠢蠢欲动。
但是还不行。要等待。
米霍克看起来很随意,就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一样悠闲,四处微微关注了一下,就开始盯着路边的植被发呆了——这是索隆的理解。他实在是不明白花花草草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趁米霍克游神的时候,他稍微看了下他身后带领的军队——起码有两个排。军车大概有十几辆,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弹药和干粮都是刚刚补给完的,不怕弹匣打空。索隆占了绝对劣势,此时最好的选择是不要妄动,原地待命,等到他们离开再向本部查询。不过那是一般情况。索隆不喜欢被动,他宁肯在战场上被炸得粉身碎骨也不愿逃,这点倒是跟基德出奇得相似。
索隆观察完形势,重又把焦点聚集到米霍克身上。后者已经“欣赏”完了植物,正往回走,他的双眼牢牢盯着那双靴子,精确地计算着步伐和距离。
四秒,三秒,两秒。
索隆感觉自己心跳得异常。
——一秒。
砰!
枪声惊动了军队,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锁定了枪声传来的方位。部分士兵在焦急地寻找着米霍克。
索隆自嘲地扬起嘴角。他早该明白的,他斗不过这个男人,自从扣下扳机,米霍克消失在原地的那一瞬他就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去尝试。他直起身子,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敌军视线内,丝毫不畏惧一排排塞满子弹的枪口。米霍克站在他下方不远处微微仰首看着他,虽然是在被他仰视,但索隆总觉得,是自己在仰视他。
一根根枯黄的杂草粘连在迷彩军装上,也有很多留在帽檐上,索隆就那样站立在最高点,睥睨着所有人,恍若神诋一样蔑视着众生。
米霍克微不可闻的轻笑即刻湮没在枪声弹雨中。
子弹穿过身体的疼痛是那样真实,他只能通过神经传来的剧痛来知晓自己没死,还活着,还活着……这时他却忽然想起了基德,想起了那个宁死也不逃避的,活得像死了一样的前13营长。还有基拉,那个和他一起来到狙击连,前几天晚上在对他说背负死亡活下去的人。
活着,真是件很累的事。但必须得活着,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命运从来不会给人选择的权利。
枪声好像停止了。他模糊地感觉到器官破损带来的呼吸障碍,模糊地看到一个人慢慢走到自己面前。
“如果刚才没有开枪,就不会变成这样。”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冷漠声音这么说。
“呵呵……”声带还是完好的,可惨败的身体发出的笑声却像是在哭泣。“背后受伤,是身为一个剑士的耻辱。”
米霍克眼里流露出赞许,他的手慢慢伸向了腰间名贵的佩刀。
“那么,就用剑士的方法做个了结吧。”
刀锋划过空气的金属味道很熟悉,割破皮肤,破坏神经的肌肉撕裂声,也是那样熟悉。
只是不熟悉自己身上流下的血,仅此而已。
“……”米霍克沉默地收回了刀,注视着眼前绿色的身影慢慢倒下。同样沉默地听着耳边士兵的欢呼。
他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军车,打开车门,这时通讯员接了一个电话。
“啡啡啡啡,干得不错吗鹰眼。终于舍得下手了?”
米霍克冷漠的金眸中闪过一道凌冽的亮光。他略微偏过头看了看山坡上倒下的人,制止了要去确认的士兵。
“我从来都没有同情过弱者。”
他说完,咔嚓一声断了通讯。
军车卷尘而去的机动噪音扰乱了平静的山间,士兵或多或少都很高兴司令干掉了一个强敌,死亡使他们精神亢奋,恨不得立刻扔掉步枪对什么人端起冲锋枪。可他们毕竟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再不可耐也得忍着。
相反米霍克的反应很冷淡,新兵们想可能被那通电话坏了兴致,但资格稍微老点儿的都知道他一直都是那样的,不过他们中的大部分也是第一次目睹米霍克亲自出手。这个人在军里的地位不仅仅是军心之重,比起多弗朗明哥,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是所有士兵默认的总司令。
一些握着枪的人们略显兴奋地小声讨论着,也有一部分人不予理睬,望着路边的花草发呆。任谁都没有发现小树林里闪烁的黑影。
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
米霍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头靠着身后的坐垫,闭目不语。当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类似老鼠蹿过草丛的窸窣时,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几个人在军队远去之后由悄悄接近改为全速奔跑。他们没有收到本部的指令,在任务中没有得到指示擅自离开任务点是被视作抗命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情报错误,无线电失效,再加上对手的实力,简直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凶杀!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个人。比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性命,即使再胆小的乌索普也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抗命。
一开始是卡库最先提出的,乌索普不同意,接着基拉过来也提出了同样的提案他就默认了。三人迅速撤离原定的2号点,对香波地密林比较熟悉的卡库带他们抄了条危险的近路——从颠倒山侧面的绝壁上爬过去。若没有基拉的帮忙乌索普绝对不敢过。他们到达1号点附近的时候就看见米霍克从山坡上离开,还有他抹刀的那个动作,几个人一瞬滞住了呼吸。基拉说不管情况是不是最糟的那一个,他们都不能在那之前被敌人发现。军队离去之后,乌索普第一个站起来朝索隆的方向狂奔,卡库紧随其后。
“索隆!”他着急地大喊,希望能得到对方的回应,可山林太过寂静,寂静到连惊鸟也不再喧哗。他们远远就看到了杂草下很显眼的血泊。
基拉直接跃过几块碍事的石岩,来到索隆身边。他把索隆的身体翻过来使其面向他们,那一道从肩头开始的刀痕比前一次来的更深更致命,与上一次的伤□□叉形成一个X形。流出的血把他的军装染成一片血红。乌索普呆愣在原地,基拉把手按在他的脖颈处探查脉搏是否跳动,卡库屏住呼吸。
“活着。”基拉沉声道,“虽然很微弱,但还有心跳。可是如果不尽快采取急救措施,他马上就会死。”
“我……”卡库咽下一口唾沫。“我以前在医疗部呆过。”
基拉站起来。“犹豫会让他死得更快。”
卡库咬咬牙,小心地把索隆扛出那个逼仄的地方,让他在一块空地上躺平。他脱下外面的军装,把里面的薄衣衫撕开来。
“先止血。”突然冷静下来的他给人一种暂时放心的感觉,只是暂时。趁着卡库给索隆包扎止血,基拉叫乌索普尽可能快地与本部取得联系。
“——这里是香波地密林1号点,乌索普,有严重伤患者,请求本部支援。这里是……”
“怎么样。”基拉走到卡库身边,对方似乎是怕破坏什么,压抑地叹了口气。索隆的伤口已经被包起来了,但是透过白布还能隐约看见新涌出的血。
“没办法完全止住,肌肉及神经的损坏太严重了,我只是暂时拖延了死亡时间而已,紧急措施根本无法补救,就算有相应的血型可以输血,可我们也没有设备。而且伤口这么深,无法判断有没有伤及内脏。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卡库沉重地说。指甲敲打金属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行,”乌索普的声音有点抖,不知是因为心急还是气愤,他觉得那应该是绝望。“没办法联系到……就算联系到了我们也得把他从原路带回去,索隆肯定撑不了那么久!”
他说到最后越来越激动。卡库想要叫他冷静,可他发现其实自己也冷静不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基拉没有表现出什么。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手枪突然被打开保险,卡库和乌索普惊讶的空当,基拉已经稳稳地站在他们前方把枪口对准了树林深处。其他两人也迅速掏出枪械,把索隆挡在身后。
“别开枪。”
一个对他们来说不算陌生的声音传来,模糊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但是三个人都没有放下枪。对方无所谓地走出了阴影,看清来人后,乌索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他放下枪想要冲过去,却被基拉一只手拦下了。乌索普不解地看向他。
确定乌索普不会再往前后,基拉收回手握住枪,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对方看似无神的眼睛很危险,翻涌着什么毁灭性的东西。
“我不认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你能够让我信任,前特种一队队长马尔科。”
“没错,”卡库向前走了几步,“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老朽也无法对你产生信任。”乌索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选择沉默。
如果在这时发生什么意外……他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后方仍血流不止的索隆,咽了咽唾沫。
马尔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无所谓,本来就没指望你们信任,但是事实在眼前,”他伸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男子。“在最短的时间内能够救他的只有拥有医疗设备的我。”
“你有医疗设备?!”乌索普几乎是脱口而出,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卡库感到手心有细密的汗,握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事情似乎进展得有点过于离奇和顺利了。马尔科已经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过去。
“基——”
卡库想问问基拉的意思,但是对方已经先一步收起了枪,快步走到索隆身边。乌索普跑过去小心地把索隆扶上他的背。
“没问题吗。”追赶马尔科的脚步时,卡库低声问道。基拉背着索隆抿紧嘴不答话,耳边的呼吸越来越沉缓,像是马上要消失一样,他低下头将表情湮没在帽檐下的阴影里。于是其他两人也没再说话。
事已至此只好赌一把了。
沿着险峻的山路快进了约十多分钟,马尔科将他们领到一处偏僻的山地,地上有个被枯枝掩盖住的洞口,他将遮挡物都拨开,先行跳了下去。洞并不深,刚好够一个人站立。他在下面接过失血昏迷的索隆便消失在视野里,三个人确认周遭没有跟踪者后才跟着进去,乌索普把一旁的枯枝烂叶又摆回洞口用以伪装。
洞里很黑,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经常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磕绊到,只能隐隐看见一盏油灯闪烁着晦暗的光亮。卡库从进来起就在观察四周,他猜想这个洞应该是过去生活在周边的人们为了躲避敌袭而挖的,甚至还有一些不大的坑洞,估计是用来储放干粮和水的。
坑道的尽头空间便大了一些,足够四五个人站立。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除马尔科之外的另一个人,她正从医疗箱里拿出几瓶药物,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束成一股,灯光下略显苍白的皮肤有属于战火的污渍。乌索普立刻瞪大了眼睛。
“可……可雅!你怎么——”他惊讶地大喊,可雅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将质疑的目光转向马尔科。“为什么把她带来?”
“别这么看我喂,我可没有带一个女人来冒险的打算。只是路上碰到就顺带捎上了而已。”马尔科说得云淡风轻。
“混蛋,你知不知道——”
“乌索普先生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可雅急忙抢过话头。“我在给4营送药的途中被逃跑的敌人发现了,马尔科先生正好看见,就……”
“那他也不应该……”
“好了,这些次要的话待会再说。”卡库突然出声打断了对话,乌索普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不禁咬牙。卡库转向可雅,“你叫可雅是吧,会做手术么?”她愣了一下。
“这几年我跟Dr.库蕾哈学的,看她做过很多病人的手术,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
“那好。现在你面前有个急需外科手术的重症病人,老朽记得库蕾哈也是做外科的。”卡库说。乌索普吃惊地望着他。
“喂,卡库……”
“只有这么办。”基拉沉声道。“现在这里除了她,没人能救罗罗诺亚。”
马尔科靠在角落一言不发。
可雅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针管,里面透明的液体被昏暗的油灯染上暖色光芒,也随着紧握它的手而摇晃。原本激动的乌索普也安静了下来。
别无他路了,他想。
“可雅,”他用冷静的声音说,“对不起,我知道这给你的压力很大,但……你是索隆唯一的希望。”
随着他尾音的落下,液体归复了平静。
“交给我吧。”
马尔科叮嘱了可雅几句,便从那亮着暗光的空间走出来与其他几人汇合。卡库卸下肩上的枪支。
“那么,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你在这的理由了吗?”他不带感情地问道。
马尔科抱着手臂靠在土墙上,由于身高原因不得不稍微弓着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良久发出一声闷哼。
“的确,对于你们来说我确实不可信,但是我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有权选择不回答。”
“你明白,现在这种形势不可能。”发话的是基拉。马尔科将目光转向他。
“起码到现在为止,我没有任何背叛你们的行动吧。否则你们以为罗罗诺亚能坚持到回本部吗?不可能,”他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乌索普,“先听我说。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不会叛变,因为我绝不会背叛老爹,”马尔科顿了顿。“——虽然他已经死了。”
“正是如此,”卡库说,“你的立场我们很清楚,所以才要了解你的行动,以免给我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马尔科轻蔑地笑道,“放心,我承认我的确恨暗算了老爹的他们,但是我所要做的事,就算出了事也不会影响到什么。”
乌索普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着急地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卡库也同样无可奈何地摸摸方形鼻子。基拉缓缓解开面具的扣子,其他人都不免惊异于他的动作,古铜色的手扶着面具向上移动。
“但是,我们有了解的义务。”他轻轻甩头摇开了遮挡视线的刘海,睁开眼睛直视马尔科。对方毫不避讳地回视。
久久不语。然后,马尔科像是认输般地闭上眼转过了头。
“真是……”他抓抓麦黄色的短发,故作无奈地说。下一秒,眉毛因为想起什么而紧锁到了一起。“本来这事跟你们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我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所以让你们知道也好。准确的说——”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东西抛给他们,卡库接住了。马尔科反手用拇指指了指几米开外的光源处。
“——跟那小子有关。”
卡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一个被尘土埋没了光泽的勋章安静躺在手心里。
“这是?”
基拉的脸色凝重起来,由于面具被摘大家都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乌索普小心地问:“怎么了?”
“给我看看。”卡库递过去。基拉用军服的一角擦去灰尘,然后借助微弱的灯光细细打量。
他们都看见了,中心位置是原来的白胡子标志,如今早已经换成了红发。图案上方刻着简单有规律的饰纹,最下方是由五个花体字母组成,他们再耳熟不过的名字。
——Sanji.
可雅把针管里的药物缓缓推进手臂上突起的血管中,再用消毒棉花压住以及时止血,使劲拔出后放到一边。回过头,看着已经缝好针,包扎完毕的裂口,总算是脱力一般地舒了口气,连额上的汗水都没擦就靠在了墙上。
她的一只手臂弯曲起来紧夹着,另一只手扶住露出来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棉花签,医药箱里躺着一支刚刚用过的用于输血的器皿,还留有一点血红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不会有人发觉她愈加苍白的肌肤。
不仔细看的话,也不会有人发现那瞬间紧锁的眉头。
那是魔兽苏醒的前兆。
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总感觉有人在叫他,又没法看见对方在哪里,甚至无法出声回应。
或许只是一味地沉睡,因为四周只是一片黑暗而已。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就像真空中飘忽的不真实。
我快死了吧,他想。我已经死了。
接着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如果他是清醒的,他一定会感到头脑发昏。所以他明白了,他还活着,否则是不会有疼痛的。
魔兽一样暴戾的眼瞳猛的睁开了,可雅吓得发出一声惊呼,外侧的四个人听到动静迅速赶了过来,只看到因为疼痛大汗淋漓的索隆。
“麻醉药!”卡库反应迅速地跪下来按住企图大力挣扎的索隆,以防他刚缝合的伤再次开裂,那样恐怕就真没救了。乌索普也过来帮忙。
“没有了!唯一一支在缝合手术开始前就用了!”
“那镇定剂呢?!”基拉大力又小心地撑住索隆胡乱摆动的双手。
可雅点头应了一声,拿出另一支针管,不料索隆看到后更为激烈地反抗起来,这回连马尔科都不得不来帮忙了。可雅将针管里的药水射出一些,再在众人的帮助下顺利把镇定剂打入索隆体内。那头魔兽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昏睡了过去。所有人都擦了把汗。
“那件事,要告诉他吗?”卡库与基拉和乌索普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目光。
“我看不能,”马尔科说,“以他现在的状态,告诉他无异于杀了他。”众人不语。
……
“这是……山治?!!”乌索普惊讶地抬起头,“他的勋章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说过,这是我找到的。如果这是黑足死时落在那里的倒也罢了,可奇怪的是,我问过特拉法尔加,按照他的说法,那次他和罗罗诺亚前去与基德汇合时的路线,貌似是不会跟那天我和艾斯他们的路线有交叉的。”
“你的意思是你去过艾斯……的地方?”乌索普问。
“是的。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复仇的念头,但是我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真相,不能让艾斯跟萨博死得不明不白!”马尔科的语调激动起来。基拉听出了端倪。
“什么意思,说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阵沉默。
许久后,马尔科抬起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的死因是灭口。”
“我们行动的路线很险峻,本来应该是袅无人烟的,但我们在途中却发现一座奇怪的建筑,似敌非友。本打算以任务为重继续前进避开人烟的,可是很快就入了包围圈。所以萨博死了,艾斯为了我们也死了。”他说到这,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难道不奇怪吗?所以我又去了一次那个地方,就发现了这枚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勋章。而那座建筑物不知何时被人炸毁了,连一片碎瓦都不剩。”
“另外说下,上次路飞从远视镜里看到的人,除了多弗朗明哥之外,还有鹰眼米霍克这两大军心之重在场。”
有些玩味地说出这番话后,不出所料地看见面前三人纷纷表现出凝重,吃惊等不同神态。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来自可雅的惊叫。
“山治,多弗朗明哥,鹰眼……”卡库叹道,“越来越复杂了啊,老朽都快昏头了。”其他几人没搭理他。
乌索普本想问问可雅索隆的情况,吃惊地发现对方脸色奇差。“可雅?!你怎么了!”
“没事……稍微抽多了一点点血。”乌索普这才注意到沾血的器皿,他沉默地把虚弱的可雅扶到另一处僻静的角落休息。什么也没说。
“今天先这样,”马尔科踢起一块小石子。“天色不早了,暂时这样过夜吧。水食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都准备好了,保暖的东西我可没有,自行解决吧。”
不知是谁冷哼了一声,就地在索隆旁边坐下,垂下头,很快便有规律的呼吸声响起。人们都很疲乏了,便也随意找了一处看得过去的地方凑合着睡。
明天还要早起呢。
相距马尔科几个人约摸十公里,香波地密林的一条小径上,一个人扶着身边的树干吃力地向前挪动脚步。被他的手撑过的树皮染上了鲜红的血液。月亮被乌云所笼罩,黑暗中粗重的喘气声随着身后愈发迫近的急促脚步声而更为急迫,每走一步都有似有似无的呻吟从他喉咙里传出。有血不断从肩膀沿着他手臂肌肉的曲线顺势流下来,滴落在手中死死攥着的几张纸上。鲜血几乎把白纸浸透,根本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这时黑云被风吹散开来,月光泻入丛林,模糊的光晕笼罩在他身上,能清楚地看见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
砰!
静谧的夜被一声枪响惊醒,有几个人步伐迅速又小心地接近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其中一个貌似领队的人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的动作,然后慢慢地走到他身边,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死了。任务完成。”他如是说道,用力一拔便将男人手中攥着的纸抽了出来,惋惜般摇了摇头。“小子,你要是我们的人就好了——撤退。”
凌杂的窸窣声渐渐远去,男人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染血的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他艰难地撑起自己的身体脱力般靠在树根,仿佛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男人把手伸进衣服里摸索了一会,接着将一张干净的白纸拿了出来,上面清清楚楚地用黑笔标明了所有注意事项。他发出一声模糊的笑。
“一群白痴……你们要的所谓的真货,在这里……”
弯月重又隐藏到黑暗之中,唯有那湛蓝的眸子依然燃烧着不变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