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花》今朝昔朝

2、第 2 章

　　祭坛前，人人垂手肃穆。
　　明夜只听得钟声轰鸣，就知道那个讲道的老头又要开始了。果不其然，耳边开始响起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催眠曲：
　　“……承五百年前圣祖庇佑，我麒麟族子孙在此涟漪山脉中扎根，传承数十代，绵延不绝……昔圣祖乘麒麟九婴，转战神魔二界，血染江山，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所向披靡，虽神魔诸将之勇而不能敌……魔王立玄武，翻云覆雨，神界莫能迎击，大河两岸，生灵涂炭，虽三日血腥不退……九婴腾云而起，圣祖所过之处，魔人皆尽斩退……天神庇佑，七彩霞光从天而降……金光裂地而出，光之结界拔地而起，圣祖陨，九婴薨……天地裂、神魔分……三处祭坛散于涟漪山脉，镇圣祖之灵……众麒麟族后裔誓延吾祖之血脉，守千世万世之昌平盛世……”
　　前前后后讲了一两个时辰，直听得明夜腰酸背痛。她见老头子终于结束，心知这是中场休息的最佳时机，因为马上又要迎来其他地位尊贵的人上去讲话、发表感想、抒发情怀。所以现在赶紧趁没人注意溜出去，否则等会儿想溜都没机会。
　　临走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金布拉，小妮子是金长老的孙女，站在第一排，看来是走不了的。顺尧么……好象已经睡着了……算了，自己走！
　　“你又要去哪？”
　　母亲一双凤目瞪得她直冒冷汗。
　　“如厕、如……”
　　父亲看过来，小声道：
　　“速战速决！”
　　明夜连忙答应着猫腰从队列里逃走，当然免不了被人白眼，不过看她个黄毛丫头，倒也没怎么怪罪。
　　跑到离祭坛不远小树林里找了个大石头后面藏起来，远远望着灯火通明下还在聆听教诲的人们，那儿亮堂堂的，自己却在一片黑暗之中，格格不入。忽然有点莫名的心慌，好似这一离开就再也回去不了。
　　明夜把这奇怪的想法挥之脑后，深深吸了口气，真是神清气爽！这里就是比那个祭坛里空气新鲜多了！借着月光从怀里掏出下午父亲给的那个麒麟雕塑。哎呀，月光下面这块石头居然还有点发光，看来的确是个宝贝。
　　她细细端详着麒麟雕，看它张牙舞爪的，模样极其桀骜不驯，不由得想到那老头儿口中说麒麟圣祖当年却是驯服了这样的怪物，还以之为坐骑征战四方。后来圣祖死了，麒麟居然也随之而去，想来这长相可怖的远古畜牲竟然对圣祖有这般忠贞——要是自己也有个这样的坐骑该多好？征战天下，所向披靡……
　　想着想着不由得痴了。

　　哭声和惨叫声划破了整个涟漪山脉幽深静谧的夜。
　　祭坛已成为一片血海。到处是惊恐却无处可逃的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敌人的脸，竟然已经被大卸八块。一蓬蓬的血雾狰狞地向还在挣扎的人们昭示一个生命的终结，而下一个，就是自己！
　　灯光不住地摇曳，黄色的绸幔刚刚掉下来，就被鲜红的血液给染透。呼啸而过的风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席卷整个麒麟城。
　　那个身穿墨色长衫的少年，目光瞥过袖口绣着的精致繁复的花纹，冷冷落在脚下那个战栗着的少年身上。他目无表情，只是看着，然后举起手，没人能看得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武器，抑或他根本就没有用过武器，那双白皙修长得简直是艺术品一般的手，就是下一刻将活生生的人肢解破碎的凶器！
　　谁能想象，这样一个美丽得简直能把天上星辰都落入眸中的少年，竟然是如此残忍可怕！他每走一步，就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手中支离破碎。鲜血四处喷洒，他却没沾染上分毫。那样腥风血雨面孔，却在风中绽放如同最美丽的花朵。
　　不多时，整个祭坛只剩下一片风声，孤寂得叫人通体发寒。
　　“主子，干净了。”
　　数不清的黑影慢慢朝少年靠拢。
　　少年却似乎未曾听闻，慢慢踱步到一堆尸体前。黑影会意，手起刀落，趴在上面的黑衣少年的尸体被瞬间切割成了漫天飞舞的数块肉块，而地下，竟然出现一个满身都是血的小女孩儿。
　　少年看着她，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这个已经满目惊恐，浑身抖得像落叶一般的女孩道：
　　“趴在你上面的那个人，是你的亲人吗？”
　　等了半天却没听得回话，竟然是已经被吓得晕了过去。
　　少年那如同被女神画上去的眼睛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手刚抬起，却突然把目光投向远处。
　　——他对于活着的生命，是有着特殊的敏感的。
　　“你们解决吧。”
　　“是！”
　　血雾在少年身后散开，溅了一地。

　　金布拉！
　　明夜拼命咬住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尖叫，以至于血流了出来都没发觉。
　　她看着金布拉被那个少年从黑麒的身下找出来，又眼看着黑麒的尸体被他们切成了碎片，她却不敢走出去，甚至不敢叫出声音来！
　　鼻端的血腥味几乎让她要呕吐，巨大的恐惧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害怕，害怕得令她连自杀都做不到。
　　她知道，父亲、母亲、顺尧、黑麒、金布拉都死了，那个老头也死了，城主也死了，城中的人全部都来参加了祭典，也就是说，全城的人都葬身在这个祭典之上！
　　寒风吹来，她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明夜抬起头来，那黑色中隐隐透出血色的天空，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吞噬着所有真实和不真实——也许，也许这是一场梦？梦醒了母亲还会瞪着一双凤目把自己从被子里拎起来，父亲还会将自己拉过去看最近收藏的那些古董，顺尧和金布拉还有黑麒还会在附近和她一起上窜下跳……对，这一定是梦，是梦！
　　手指突然又自觉似的抓紧身边惟一可以抓住的东西，那尊麒麟雕像在血液的灌注下越发幽暗，就如同明夜眼前看到的那个少年漆黑的眸子。
　　明夜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来到眼前的，只是当他出现的那一刻，她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明明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明夜却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杀气和血腥味追寻着这个少年的脚步而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快要死了。
　　旁边窜来一个黑影，道：
　　“主人，祭坛下没有——”
　　少年皱了皱眉，却兀然看向明夜手里紧紧拽着的麒麟雕。
　　“在这里。”
　　黑影退下，少年将那白皙修长的手朝明夜举了起来。
　　夜风吹起，山摇地动。
　　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暗暗滋长，扭曲了循环的空气，原本安稳在地上的树木石块都开始震动，地上的草甚至开始发抖树立——
　　“嗷~~~~~~~~~”
　　那样压抑的声音，潮湿得令人恐惧的声音，天地都要为之变色，令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什么才能发出这样好像是隐匿了百年千年的声音？
　　少年也不由得倒退几步，抬头望向四周。旁边的黑影皆惊慌莫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不知名的危险生出了百般的恐惧。
　　明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手中的雕塑开始慢慢浮上天空，就像是一把钥匙一般在空中扯裂了一道黑色的诡异空间，才发现这个雕塑正在慢慢失去颜色，变得透明……直到……
　　一只锋利得令人觉得牙酸的巨爪从空间裂缝中伸出来，接着是金属般的鳞片和云雾般的鬃毛，吼声响彻云霄之后锐利的牙齿随着那张可怖的大嘴慢慢从洞穴里出来，整个头出来的时候令天地都要震撼三分，而整个身体出来的时候，地动山摇，风疾速在上空飞旋，凌厉得能硬生生割开人的喉咙。
　　这是一个怎样蓄满力量的身躯？张嘴就能撕裂任何猎物的牙齿和利爪，五彩斑斓的鳞片和云雾般的毛发，这是、这是——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