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花》今朝昔朝

10、第 10 章

　　本来按凤祥天的意思，是打算当夜便接覆海绫回花都的。
　　可是长公主殿下自落水那日一病不起，便只得在这里停留数日。
　　几日下来，明夜都没见到除九婴以外第二个她认识的人。人人都知道，这些日子南神的长公主殿下饱受上次落水所受风寒折磨，床也下不了，而体贴入微的皇太子殿下则日夜守候在公主病榻之前，衣不解带。
　　人人都说，南神公主得此等情深意切的夫婿，真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好福气！明夜听罢，默默一遍一遍在厢房里画荷花。直到画得头晕眼花才倒在床上。
　　她突然睁开眼睛，问九婴：
　　“九婴，咱们出去逛逛吧？”
　　九婴看着外面白花花的太阳，本来是不想出去的，可是看明夜那满脸失落，只好答应了。
　　一人一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明夜在柳岸河堤上慢慢晃悠，九婴只道她是被覆海绫刺激到了，也陪着她沉默。谁料到还没一会儿，明夜忽然窜到一个卖折扇的摊贩面前。
　　那小摊贩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巴交的人，黑黄的脸庞，粗糙的手指，一脸憨厚的笑。九婴一看他摊上堆满的折扇，就知道还没有一个人来买。
　　九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明夜难道想买扇子？
　　“大叔，今天生意不好吧？”明夜第一句话就是如此晦气，以至于连九婴都想装作不认识她。
　　摊贩本来以为她是要来卖自己的扇子，没想到竟然等来这么一句话，心中虽然有点不舒服，可是还是苦笑道：
　　“姑娘眼可真利，今天生意的确是……不好。”
　　明夜道：
　　“莫说今日不好，我看明日、后日都不会好。”
　　摊贩脸上挂不住了，道：
　　“姑娘你怎么……”
　　明夜却接下去道：
　　“不过今天你遇到了我，算是你的福气。”
　　摊贩被她说的莫名其妙，只听她又道：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扇子卖不出去吗？”
　　摊贩心想若是自己知道那还能被你数落？
　　明夜却道：
　　“你当这里的人买扇子就为了扇风呢？”
　　摊贩脸一红，扇子不用来扇风用来做什么？
　　“所以说你的扇子卖不出去。你看人家的扇子上都是花鸟鱼虫，美人笑脸，你的扇面却白白一片。这里是连棵树都要叫作美人倾城的地方，那些小姐公子缺的不是纳凉扇风的扇子，而是附庸风雅的装饰。”
　　摊贩听懂了，可是无奈道：
　　“我也想过要在扇面上画点花花草草啊什么的，可是我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做扇子什么也不会呀。”
　　明夜呵呵一笑，道：
　　“所以说你遇到我是你的福气。”
　　当摊贩半信半疑地取来笔墨水彩，心想的却是反正一把扇子糟蹋也就糟蹋了。可是等他看清楚跃然于纸上那清灵如仙的荷花，愣是没能把这个自我膨胀的小姑娘和这些讨喜的荷花联系在一起。
　　明夜没过多久便把他摊上的折扇都画了个遍。
　　半天过去，摊贩的扇子卖得干干净净。待摊贩欢天喜地地想向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道谢时，却哪还有人影？
　　明夜此时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明珠河，她忽而一笑道：
　　“看来要是我们以后流落街头，倒也可以画荷花来赚钱呢。”
　　九婴以为她又在自吹自擂，就没答话。可是接下来明夜却一句话都没说，九婴看过去，只觉明夜的脸上不见悲喜，那遥远疏离的模样，让九婴不由得回想刚才的话。
　　难道，她终是打算离开了？九婴摇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不知道。这个光麒麟的转世看上去好似没心没肺，却屡有惊人之举，连他终日跟在她身边，也很难猜测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明夜又道：
　　“那东神女皇把我们搁在太子那儿，听了我说光之结界的事情却也没什么反应，即便是魔族都追到这里来了，却也一片欢天喜地地准备东南两神的婚礼。他们大概觉得就算麒麟出现了，和光之结界也没什么关系。而魔族至今为止都没有动静，好像倒是我和你杞人忧天了。”
　　九婴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明夜正经的模样没有维持多久，突然紧张地站起来道：
　　“九婴，我饿了，你知道回去的路是往哪边么？”
　　一人一狗正诡异地对视，没想到那个卖折扇的摊贩居然寻了来。明夜见他一脸笑容，便以为他是想来求她再多画几个扇面。
　　“不”字还没出口，那摊贩居然道：
　　“今天多亏了姑娘，我的折扇从来没有卖得这么好。我家离这不远，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若是姑娘不嫌弃，就来吃个便饭行吗？”
　　明夜见他欢天喜地的模样，她至今为止还没有被人这么明白地感激过，心中一动，就和九婴一道去了。再者，有麒麟在，还怕能出什么危险不成？
　　走了好一会儿，明夜跟着摊贩在一幢小巧却也别致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奇怪，本来明夜还以为沦落到要去卖扇子的人应该住在那种窝棚区里呢，结果竟然是这么个雅致的小楼。看看，还有一大个花园。虽然比不上太子离宫里的繁花似锦，却也是蝴蝶骗飞，鸟语花香。
　　摊贩见明夜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老脸一红，推开门进去了。
　　明夜半只脚还没进门，只听里面一阵骂声：
　　“爹，你怎么又去摆摊卖扇子了？给你说了多少次你怎么就是不听？你这样被人看见了你要我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这里不愁吃不愁穿的，我是亏待了你什么？峻雷这次一定会娶我过门，人家是堂堂大将军，要是有个出去摆地摊的老丈人那教峻雷的脸往哪儿搁？即便是你想丢人那也得为女儿的未来想一想阿！……”
　　女人的声音还蛮好听的，可是拿这么刻薄的话对自己的父亲吼，再好听的声音也变得难听了。
　　明夜听到摊贩唯唯诺诺地道：
　　“蝶兰，外面、外面还有客人……”
　　“你又要把那些叫花子似的人领进家里来么？跟你说了多少次，咱们家不是不三不四的人随便都能进来的，教峻雷看见了……”
　　明夜推开门，连九婴都不禁伸长脖子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蝶兰愣了一愣，她没料到站在门口的居然是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看她穿着织锦绫罗，旁边又跟着一只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大狗，显然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小姐。蝶兰心下古怪，自己这个低三下四的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等人物？
　　明夜看了看这个蝶兰，倒也长了一副温柔婉约的样貌。明夜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她刚才一口一个峻雷，又是什么将军，明夜总共就知道东神一个将军，而且就叫做徐峻雷。明夜想到这个女子的嘴脸，不由得感叹徐峻雷还真是有眼无珠。
　　蝶兰显然还没有估量好明夜的身份，愣在那里没动。她父亲倒是满脸愧疚地把明夜请进屋里，对旁边的侍女道：
　　“倒杯茶给姑娘喝吧。”
　　侍女看了一眼蝶兰，见后者微微点头，才去了。
　　蝶兰脸色数变，最后居然带着微笑坐在明夜的对面，道：
　　“这位姑娘看得眼生，怕不是静水京的人吧？”
　　明夜却不理她，对着蝶兰的父亲道：
　　“你住的地方倒是特别，不三不四的人不能进来，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三不四的人，该不该进来呢？”
　　蝶兰的父亲看了一眼女儿的脸色，道：
　　“姑娘今日帮我了我大忙，怎么会是不三不四的人呢……我家女儿有口无心得，姑娘不要往心里去。”
　　明夜心思百转，道：
　　“他日要是在花都见到徐将军，我倒要好生问问他他的老丈人是谁。”
　　此话一出，蝶兰惊得手上的茶杯都要捧不住。
　　明夜却自得其乐地喝茶，也不管那蝶兰又是道歉又是刺探的问话。
　　蝶兰见这个小姑娘如此难缠，越发觉得她来头很大。她也并非没有手段的人，见明夜对自己之前说的话毫无反应，心生一计：
　　“方才姑娘也听得奴家说了些过分的话，奴家说完就知道不妥了。可若是姑娘以为奴家是个无情无义的人，那奴家真得要为自己说上两句。奴家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可是却仍然没有嫁作人妇。”
　　蝶兰看明夜虽然还是没有反应，但是端着茶杯的手却稍微顿了一下，心中一喜，连忙道：
　　“奴家与徐峻雷将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峻雷那年去当兵时本来就想把奴家娶进门。可是峻雷的父亲却嫌奴家家境贫寒无权无势，竟就是不允。峻雷是出了名的孝子，从不敢忤逆父母。可是我与峻雷两厢情愿，又岂是一句话就能恩断情绝的？于是奴家便下定决心，便是等到天荒地老，也要等到他父亲点头的那一天。”
　　“现在八年过去了，姑娘你还小，你不知道八年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天见可怜，峻雷的父亲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不是奴家对父亲不孝，只是当年就是因为他父亲嫌弃奴家出身才拆散了奴家和峻雷，奴家现在怎能不着急？你说是不是？”
　　一番话说得比那戏台上演的还要曲折动人。明夜见她双目含泪，若不是之前那些刻薄的话犹言在耳，差点被她给诓过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个女人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明夜自然管她不着。可是说了这番感人肺腑的话，却声声把养育自己的父亲当成了阻碍自己前途的绊脚石，未尝不教人心寒。
　　那个摊贩此时正一脸愧疚站在旁边，小声道：
　　“女儿阿，为父是个老实人，只觉得靠别人总归是靠不住的，徐将军虽然好，可是……”
　　这时侍女走过来，道：
　　“小姐，饭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