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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月起东墙 ...

  •   八爷款步走过来,身着浅蓝的衫子,米黄的绸缎马褂,沉静而面色温和。他走到我跟前,我站起身,往后推了一步,“给八爷请安。”

      他抬了抬手,低垂着眼眸看我,并不像往常那般微笑。就这么看了一会,我微低着头,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任何反应。八爷的呼吸沉稳深长,紧闭着双唇。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小卵石,一颗一颗的往池子里掷。

      我想着,也许他是有什么心事了。

      我从他手里抓出一小把石子,用了力气往里扔了一颗,比他刚才落的要远,石子落水,迸出清脆的声音,悠悠的,荡开一圈圈水纹。

      池里的荷叶绿的鲜艳透亮,水面上伫立着一枝枝茎蔓,顶着紫粉色的小花苞,几处青蛙“呱呱”的叫着,不知疲倦,应和着树上的蝉声。

      八爷愣了愣,随即清浅的笑开了。习惯了这样的八爷,我也舒心地多。他抛出一颗石子,只是稍稍用了力,竟比我还远。我有点不服气,用尽力气投出一颗。

      两个人默了声,一个接一个的扔,八爷舒展了眉头,嘴角挂着笑,我也跟他较开劲,不知疲倦,把所有的烦恼不快全都扔掉,心里忽然痛快许多。

      “好了,这池塘里的青蛙让咱俩砸得差不多了,以后可以睡安稳了。”
      “裕亲王病了……”八爷紧接着我的话,眼眸里重又有了一丝黯淡。

      我默不作声,想必这裕亲王一定是对他极为重要的人物罢。

      “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因为在他重病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天我都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至今我依然十分思念他,我不后悔,他也不会有所遗憾罢,因为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人一直陪着他。”

      想起了我的外公,心里疼得要命。我抑着眼里的泪水,平静的对他说。

      “也许安白有说错话的地方,但只想告诉八爷,趁着还可以的时候,多做一些事,免得日后有所悔恨。”

      “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八爷直视着远方,目光深邃复杂。
      他用尽力气掷出最后一粒石子,远远的落在荷叶中,了无痕迹。

      “所有人都会离开我,就连你也是。”他沉沉的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八爷,”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声说:“只要八爷不嫌弃,安白随时愿意帮助八爷。”

      他停住了步子,侧了侧脸,却始终没有转头。

      北京的夏天热得让人有点受不住。躺在床上拼命告诉自己,“心静自然凉。”可是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好,看来是让空调惯出毛病了。我点了灯,用水擦了擦身子,还是不好使。索性穿了薄单衣去大水池那边的凉亭里凉快。

      一路上静悄悄的,也黑黝黝的,怪吓人的。然而月亮却很好,柔和清亮,一片银色的月光,照着我的路。

      望了望水亭那边没人,我才放心的,悄声的走了过去。

      趁着月光,低着头,小心的踩了台阶上,目光延伸到台阶上面,赫然看见一只!不,是两只脚!血液顿时全部往脑子里涌,胸腔里蓄满了气,“啊……”我凄厉的喊出一声。随即用手赶紧捂住嘴,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出了一身冷汗。

      两只脚动了动,再往那边看过去,两个亮亮的东西一闪一闪……好像是眼睛。
      我战战兢兢的退后,“你、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
      那边动弹了一下,吭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我壮了胆子,哆嗦着腿往那边挪着小步子,敢是个小太监罢,跟我一样,热得出来透风。还好我穿着平跟的布鞋,遇到危险可以赶紧跑开。伸出脚踹了踹“它”的腿,静观反应。

      过了好一会,那边幽幽的说:“你也是来陷害我的么。”似有哀怨之意。

      是在宫里遭到谁的倾轧了罢,知道这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了,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此时也不便问他是谁了,“想家了罢。”我问。

      “家?”那边淡淡的应了一句。
      “嗯,我想我爹我娘了。”毕竟是在古代,我也不好叫“爸妈”。“以前有什么委屈都扔给他们,现在一切都要自己去担负了。”我叹了口气。

      好半天,他才怅然的说:“我娘去了,爹也不要我了。”
      心里一动,有些发酸,也为他难受了起来。

      “你是汉人?”他问了一句。
      “好像应该是个满人。”被他这么一问,我也有点糊涂了起来。
      那边低声的哼笑了起来。

      “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转了转身子,面向着我,依旧躺在席子上。月光淡淡的,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还很俊朗,当太监真是有点可惜。不知道家里人怎么就让他来了。

      我抬头看着月光,那天的酒宴上我也这么安静的看着月亮,今天的月亮却特别圆,圆的有些凄凉。

      我缓缓说:“她长得有些高,样貌好,也很有气质。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可以依然喜欢玩笑,有时候像孩子一样。有时候她会生我的气,会对我提高了嗓门说话,可是更多的时候,她疼我宠我,拿我当她的命。”

      离开父母之后,虽然见不到面,但总可以打电话联系,知道彼此还好。可现在,音信全无,我在这个世界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去,是不是又活着回去。看着月亮想起了他们,眼泪啪啪的掉下来。

      他听了,好长时间没有一点反应,过了好久才长叹一口气。

      “我十四岁的时候额娘就去了,已经快三年了。没有人记得她了,连我阿玛也忘记她了。可我常常会想起她。她那么温柔,像月亮一样温柔,她看到我就会笑,笑得很开心。现在已经没有人那样对我了,额娘不要我了,谁都不要我了。”

      我原本就在默默地流泪,看到他眼睛清亮的,知道也是有泪水,被他带的不禁出着声抽泣,为思念之苦,为宫中孤寂和所受委屈之苦。眼前晃过十四的脸,心里只觉得苦。

      “看来咱俩都是伤心人,给。”他席地坐了起来,递给我一个酒杯,另一只手拍拍他身边的空地,示意我坐下去。

      我靠他身边坐着,他在我酒杯里填满了酒。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闪动了,很漂亮。我还从未喝过白酒,抿了一小口,蹙起了眉头,“太辣了,直呛嗓子。”

      他笑了,淡淡的说:“习惯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跟豪情,我举着杯子往他手里的碰,“干!”一仰头就倒进去,瞬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嗓子里难受,嘴里都是热的,一会连五脏六腑都觉得灼热无比,可顿时又有种痛快之感。

      他也一口气进去了,顺手又给我填满了。

      一会我就觉得头晕晕的,身子也不听使唤,一斜就靠在后面的栏杆上,“当心那栏杆凉。”他扶住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想问他为什么要来做太监,可一想,这种触及人伤处的问题怎么能问出口。宫中的生活已使我成熟了很多,知道了很多学校里不知道的事,明白了很多学校里不明白的道理。心里疼痛着,却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开始卑微的企图在今后的斗争里保住自己的性命,可又想,至少,让八爷少受一点伤害,为了他的安淡清朗。

      我摇摇头,开始质疑自己的力量。

      “你在想什么。”他看着前方,轻声问。
      “我们互相说些有意思的事罢。”我笑着对他说。

      他兴致似乎并不高,却也不反对,应了一声,“嗯。”

      我想起我刚开车那会儿去姥姥家,在院子里把一个老大爷晒玉米的簸箕撞翻了,老大爷不算我,硬是要我给他捡,他却在一边抱着孩子干看着。心里那个气啊,可还是老老实实的给人家收拾了,只是稍微多捡了些扔出去的玉米篦子。可又不好跟他说开车的事,就把车换成马。

      他哈哈的笑了起来,开始跟我讲他的事。只是我迷迷糊糊的,听得不太清。

      眼缝里还有个月亮,跟看见四爷那次的月亮不一样,四爷冷着脸,手却是热的。还想起了八爷,那么淡定的看着我微笑,而十四呢,孩子一样,偏偏握着我的手时,却有那么沉稳的表情。这些人到底都在想什么。

      我嘴里应着,可脑子里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早醒来,刚还迷糊着,一看四周,登时脑子就亮堂了。我在自己的屋子里!怎么回事?
      门外喜山一直在叫我的名字,原来是被她叫醒的。

      “喜山你进来罢,我醒了。”

      我起了身,见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你可真行啊,昨晚竟醉了,还让十三爷亲自送回来了。”

      “你说什么?!十三爷?!”我惊诧的问她。

      她坐到我床边,有些不能相信的好笑说:“怎么,都让人送回来了,还说不知道?”

      昨晚的人竟是十三阿哥,那个……他是叫胤祥的罢。我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心里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行了,别发愣了,赶紧收拾东西罢。”

      怎么?难道我犯了什么罪过要赶人了?

      见我忧愁紧张的神色,喜山禁不住一笑:“看你平时也算个经的住事的,原来也这么不管用。万岁爷要巡行塞外了,娘娘让咱们也跟着去。”

      我又惊又喜,跳下了床就随她一同收拾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月起东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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