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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零、拈花而探 ...

  •   刚追出廊下,就看到他在树下等着,借着不甚清晰的灯光,隐约看得到他蹒跚的步履,心里陡生一股酸楚。放慢了步子,走过去跟他说:“在等人?”

      他微微一笑,嘴角上的笑褶都那么牵强,我故意忽略过去,“看到你奔过来,就在这儿
      等。”

      我看着他年轻却那么沧桑的一张脸,手指蓦的一阵发麻,只愣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却只是淡然一笑,迈开一步说:“走罢。”

      彼此默着声走,我想他料得到是谁让我来的。初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苍白的光。本来走的极慢,他突然瘸了一下,忙得弯下腰用手捂住膝盖。我忙一把扶住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道:“怎么了?”

      他俯身捂着膝盖,只留给我暖帽上一缕缕的红络子和帽顶的一颗大红宝石。好半天才在我的搀扶下吃力得起了身,我才真切感受到他的虚弱,不是装的,不是要隐瞒什么,他的身子真的已经被拖垮了。“鹤风膝。”他低低的说,好似与自己无关。随后顿滞了一下,便是凄然大笑,清冷了一夜的月光,也笑冷了我的肺腑。

      笑罢,他一抖肩,要踯躅着往前去。我要搀着他,他却执意不肯,惨淡的说:“你把我胤祥当成什么人了。”知他身子再虚,自尊却极强,只得随了他犹疑着放开手,紧紧地随着他,好有个照应。

      “你跟四哥约定过什么吗?”走了不久,他突然开口问道。我看着一直延伸到黝黑夜里的路,还未及开口,他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想说,也不便说,可是你知道一件事吗?”他更放慢了步子,以致停下来迎着风不停的咳嗽。我攥起拳头,听了他这话心里有所不安,迟疑了一下,下了手在他背上轻捶着。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道出一段往事。

      康熙四十二年,这是这么个冬天。一个贵族女儿偷骑着马跑出去疯,没想雪天路滑,从马背上跌下来,幸好四爷与十三阿哥正路过。四爷二话没说,立马扬鞭过去,抱起了那姑娘便火速往城里赶。四方打听才知是谁家的闺女,不仅将她送回家,还遣去了最好的跌打医生。后来闻说这姑娘渐渐的好了,而这个人就是安白,真正的万琉哈.安白。

      “四爷倒是救了安白的命?”我愣怔良久,才徐徐说道。可是我又算什么,借尸还魂?真正的安白怕是早已不在了罢。这样想着,心里发起了怵,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冷风。

      他掏出手帕,擦擦嘴角,简短的说:“可不是。”之后,便执意不肯让我送下去。一个人蹒跚着步履,迎着一路清忧的月光而去。

      而我屹立在原地,驻足良久,突然想起四爷曾似无心地说过一句话,“给我留着你的命。”他那时是既自负又傲慢的这样说罢,所以才会那么冷眼对待我提出的要求,他有他的理由冷眼视之不是吗。可是,他所救的安白毕竟已经去了。而我,不是那个人。

      一阵冷风袭来,身上不禁一个哆嗦。正过神,猛然瞅见假山上转下一个黑影,唬得我心惊了一下,脱口而出,“谁?”

      “我。”来人声音沉缓不惊,平静中带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冷峻,无形中给人一股压迫感。知道是他倒也松了口气,好歹是个人。料定刚才的对话已经都给他听到,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挤出笑容给他福下了身子,“给四爷请安。”

      “起罢。”他人还未至,声音却已到面前。我端立在原地,正视着来人,他已近三十,然而面容上虽冷峻却不乏活力,肃严的眼神里透露着睿智的神采。他曾是让我心悸的人,而今我却可以如此坦然不迫的面对着他,丝毫不乱。即使是装出来的。

      “四爷,莫忘了您与安白的约定。”他还未停步的时候,我直视着他深渊一样的眼睛说。他是何其精明的人,怎需我与他绕弯子,倒不如开门见山。岂料他突然一笑,在月光下露出一缝雪白的牙齿,像兽。“我有答应过你吗?”

      我一时语塞,被他这一句话生生的堵在那里。手里攥着衣袖,眼前的他欣赏着我的无言以对,嘴角微微翘起,有些藐然的笑着。可是我怎能被他这样轻视,只这样就服了输,这样的机会又能有几回。硬是倔强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四爷您不是这样的人。”

      他炽热的鼻息打在我面前,他笑了。四处环视了风景,而后又将目光定在我身上,虽有笑意,却显得那么清冷。“你一个女子,到底想要些什么。世事险恶,能保住你的命已属不易,偏偏有那么多心思。”

      我仔细揣摩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嘲笑我不守本分。于是对着他笑了起来,看得出他有些许的诧异,却仍作的那样波澜不惊,“生为一个人,本来就有许多心思。况且安白要得并不多,只求四爷能保一个人平安。”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背对着我,从路边的树上轻易的揽下一段树枝。待我说道求他保一个人平安时,倏的折断一段枝子。深冬树枝冻得僵硬,“啪”的清脆一声。“谁?”

      被他问的心突然揪了起来,眼前晃过八爷清静温沉的面容和胤禵漠不在意的笑容,他还说过,会把我接到府里,做他的福晋,这样一辈子都守在他身边。只能保一个人,不是吗。我转过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徐徐说道:“十四阿哥。”

      他哼笑了一声,随手丢掉那段树枝,幽深的眼睛直看着我,差点要将我吞噬一样冷冷得说:“他是我同母的弟弟……”我知他心里仍存有芥蒂,这些年里,胤禵也确实忤逆了他做了许多事。

      “所以四爷答应了?”我试探的问了一句,随即深深的福下身子,不容他来得及说话,“谢四爷成全,成全您的好名声。”这种节骨眼,竟反而越加平静,况且对于四爷,这种交易有什么坏处呢。

      他走到我跟前,食指托起我的下巴。这时,我只能可以忽略他曾救过万琉哈.安白的事实,我告诉自己,他救的不是我,所以要心安理得,不能手软。低头瞅着他的腰间,待瞄准了位置,快着手从他腰间生扯下那块佩玉。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浑圆的,纠缠着福寿虫鸟,来不及细看,只紧紧的攥在手里。立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口说无凭,总得留个凭证罢,奴婢斗胆了。”好在他并没有发怒,只微眯起眼,带有某种暗示,显得一张脸越发难于捉摸,“女人不要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你不是不知道。”

      “谢四爷提点。”受住他的嘲弄,我忍着心气平静说道,手里的佩玉冰凉的。

      “可惜了。”他低语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随后抽回手就走,决绝的不留一点痕迹。可是我要得也就这些了,那么他有怎样的心思,又与我何干呢。他是个铁骨的男人,这样寒的天并不披斗篷,背上圆补子上的蟒泛着煞白。

      这是腊月十八日,未来的雍正皇帝,有朝一日莫忘了你今日与我的约定。我将那块玉紧攥在手心,送别他的背影。

      开春后,宫里却接连发生了几件事,先是天相不佳,紫薇星犯了太白星;又有密嫔等三两妃嫔抱恙,延贵人新诞下的小格格又不幸早夭,总要靠着喜事来冲冲。故而将这次三年一届的选秀看得格外重。

      待我出了乾清宫,李德全突然在后面叫住我,哆嗦着颈上的赘肉追上我道:“万淑仪,这次的选秀,恐怕就要由你多费些心了。”

      我一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一挑眉不明所以的弯起嘴角。他微微一笑,说:“本届选秀,皇上属意由万淑仪来监理。”我稍一错愕,没来得及说什么。然而眼下的局势,原本品级势力最大而应该监理的惠妃受大阿哥牵制,反倒为事低调起来。宜妃虽名号在,然而气焰本身已经很大,老爷子早已有意牵制她。至于德妃、良妃,由于出身和心性,一向不大过问这些事,如今看来,也还只有我品级够得上这般事宜了。

      李德全波澜不惊的面容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我倒也不奇怪,思忖片刻立即答应了下来,毕竟是老爷子的主意,却不妨被李德全下句话惊了一下,“万淑仪不必担心,届时储秀宫的齐嬷嬷会协助你,她也算宫里的一把好手了。”

      我撑着笑写过了他,出了乾清宫院门,一路沿着高墙而去,强使自己冷静的理清思路,如何做好这份差使。墙根下置着一个个大水缸,贴金的缸面已随岁月斑驳了许多。我心烦,停下来用手指触摸那种剥蚀掉的腐朽气息,神兽衔着铜环,一脸严正肃穆。我用手指按在它们鼻孔上,撒气说:“你道是什么事没有,跟傻子似的。”

      神兽倒不说话,鼻子、眼睛、嘴巴都被我抠遍了,实在找不出什么可玩的了,这才罢了手,拈拈手指一看,沾了许多金粉,赶紧就着缸里的水清了清手,积水冰冷的,差点要冻掉人手指头。冷不防突然有人在身后问道:“万淑仪?”

      人到尴尬至极的反应真是稀奇古怪,我忽的咧嘴一笑,脸上开始发热。转过身去瞧,却是年轻的新科探花师逾白。老爷子因格外喜欢他,常常召见,故而熟络些。

      他一手背在身后,微微欠了身向我见礼,嘴角亦挂着内敛的微笑,书生气倒是浓重些,汉族的读书人毕竟不同于满人。“师大人。”照礼我并没有什么举动,只笑着点头示意。

      他抿着嘴角,操一口浓重的山西口音道:“皇上这时可在乾清宫?”

      这简直就像一句废话,我还是面色不改,矜持着礼节说:“这会子应该是在,大人只管过去便是。”他却恬静着脸,也许有些许的不知所措,目光一直落在我眼睛上,多少让我有些不自在,忙得躲过了目光。却瞥了一眼他的靴子,仍是家常的朴素样式,一时对他多了份敬重。好半晌他才道:“谢过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停住了,复又称呼道“万淑仪。”

      我禁不住抬头看他,这样红墙高瓦的环境下,他怎会犯这种称呼上的错误。这位新科探花着实是没见过多少大世面罢,总归有些紧张。他早已窘迫的低下了目光,飘忽的眼神里满是无所适从。

      我装作没有察觉,不想让他有丝毫尴尬。“大人客气了,想必皇上还在等着您呢,大人莫要耽搁了。”

      到底不知该不该掖着嘴角的笑,他吸了口气,终于抬起眼来,眼睛却是避开的,面部有些抽搐一样,不知像笑还是像哭多一些,微撇着脸说:“逾白这就去了,告辞。”一抹羞涩随之爬上面颊,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快步离去,全然不似个宫中能见到的人所表现出的气质和性情。

      看着他有些别扭的平民式步法,我“噗嗤”一声笑了,多少年了,也没在宫里见过这样不知所措的率性之人,乐得有些开怀。

      我笑着摇摇头,回过身往该去的方向走,愿他前途一路走好。正漫不经心的一抬眼,瞥见前方路口的墙根下晃过半个人影,隐约露出一抹淡粉的宫装,随之不见。我怔了一怔,随即跑过去,然而那里见得到人。我站在岔路口,看着高墙下四方空旷无人的甬路死寂一般,一股阴霾爬上心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零、拈花而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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