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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一、突发奇想 ...

  •   三月十二是个吉日,按着规制,遴选出的秀女们在这一天入宫了。齐佳.焕之是储秀宫训导的嬷嬷,这一届的选秀,就是她协从着安白,体察秀女的品性举止,将个结果呈给皇帝,而后批示秀女们的去处。或是留在宫里做小主,好的或许能当下得个贵人的封号,或是配给阿哥们做福晋、侧福晋,还有些女孩子,则被放回家中,待到过了一定年龄,便可自行婚配。然而各人的去处,到底还是看些出身罢。

      正是时辰,安白带着几个宫女、太监并不慌忙的往霁雪阁去。她身份到底高些,这些年的宫中生活又垫起了底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眼角稍里平添了些威仪。走到寿春堂外时,她往里瞥了一眼正开得饱满的早春腊梅,步子稍顿了顿,然眼波一扫,掖下许多旧事。此时不同往昔,她到底已不是个孩子。

      霁雪阁那边齐佳氏早已候着,她也是个不容易的女子,年方二十出头,已做到储秀宫的掌事宫女。照说她这样的年纪,受皇帝临幸不是不可能,况她又有着这样的身份地位。可她终究是不愿意,常待在储秀宫里,故意要避开什么似的。

      见安白临近了,她迎出暖阁来,眉角一转,发髻上的花卉福纹的烧蓝步摇就在早春的风里摇曳开来,裙底的粉色晕着旧日桃花那般的颜色。她眼底下有颗眼泪痣,细小的难以察觉,可又似搁在心底,引起无限愁思。

      “见过万淑仪,给您请安了。”焕之福下身子,躯体柔软的要像柳叶一样,眉眼却始终持平着,正映入眼帘的是安白衣襟边的福字纹饰,腋下的襟扣里坠下一个八角绣花的荷包和一枚白润的和田籽玉,说不出的福气和恩宠,她也知这宫里的奴才们戴不得这样的玉,也没得这样上好的玉,可见皇上对她的喜欢。焕之略一低头,禁不住羡慕她的受人宠爱。

      “快起来罢。”安白微伸出一手,手心向着她,纹路分明,是副好脉象。安白原无意真的要去搀她起身,然而这样于礼已是极大的宽让。焕之摸不透她脾气,只道她是十四爷钟意的人,十四爷啊。想到这仍不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平和着眉角,说不上有多漂亮,骨子里却透着股傲意和淡漠。安白小她三岁,然而眉目间却有说不出的深意。也许在皇帝身边待惯了的人都似这样,脾气淡淡的,不问世事一般。

      “齐佳姐姐,这些日子还要多劳烦你了,安白不懂的事还多得很。”虽这样说着,语气却不似言语所表现出的那样热切。

      焕之难免要推辞几番,最后笑着应承几句。安白与她也并无多少言语,只细着眼作不经意的端量了她几眼,见焕之生得一副好模样,嘴角一直挂着盈盈的笑意,不似个掌事的嬷嬷该有的肃严,一时觉得越是这样的人越难以应对。索性缄默了些,自屏去了引路的太监,亲自领着焕之并一干嬷嬷太监往广场那边去,她知这是立威的时候,无论对哪一方,因此一点都怠慢不得。

      焕之跟在她侧边的身后,刚好看的到她面颊的一个弧线,光滑的蔓延下来,淡淡的匀着圆晕,只觉得她倒是个不寻常的女子,虽然说不上是哪里。也难怪十四爷有心,那样对着她。焕之隐秘的咬了下唇,敛起了嘴角的笑意。

      霁雪阁的北广场如今倒不那么空荡,一列列齐整的伫立着本届的秀女,放眼望去,尽是一色淡粉描蓝的宫装,发髻上迎风招扬的红穗子倒有些扎眼。安白从游廊下领着众人走来,瞥了一眼,淡淡一笑,暗自想保不齐这里面还能出个娘娘。

      游廊的岔口早候着太监,见安白来了,扯开喉咙仰着头喊道:“乾清宫淑仪夫人到!”安白略滞了滞步,毕竟不熟悉这阵势,然而很快的安定下来,从游廊的岔路上下来,往秀女的行阵那边去。

      有几个胆大的抬起眼来看她,见竟是个正当年轻的女子,当下一愣。安白伸手示意令众人不再随从,只带着焕之一个人往秀女那边去。她走到一个一直含笑直视着她的女子面前,淡着脸问道:“你是哪家的?”那女子约十五六岁,却从容不迫,带着笑倨傲的稍一行礼,然后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郭洛络.泓春。”想了想又补充道:“宜妃娘娘是我的姑母。”

      安白不由得一笑,原来是安东亲王曾孙女。难怪,这样的傲慢自大到像是郭洛络家的遗传,从宜妃到八福晋再到眼前的泓春。她倒也并不怕,只隐隐为泓春这样的体性担忧。

      “宫里不同于别处,这里皇上最大,这一点时刻要记得。”安白侧过脸见焕之低垂着眼,便低声唤了她一声,起步就走。泓春到底是和宜妃沾亲带故的人,她就是念着昔日的情分,也不想去惹。

      泓春却并不理会她这套,眉梢一飞,眼波流转着想,你不过是我姑母身边走出来的人。

      队列最末有个年纪尚幼的孩子,不时地张望过来,面容很是清秀,表情却怯怯的,往安白这里看过来,欲言又止的。她略一寻思便琢磨出了这女孩的身份,却并不走过去,只是随意的与几个秀女问起了几句话,便撤身而去。

      回身到抄手游廊的台阶上,俯眼便是这些秀女们。安白略一沉思道:“从今儿起,各位姑娘就作为本届的秀女在这储秀宫里住下了,期间自会有训导的嬷嬷教育你们宫里的规矩。只是这宫里比不得你们自个家,由不得你们胡来,要懂得收敛自己的心气儿。倘有触犯了规诫的秀女,不论是谁,都得依着规矩处置。一个月后,皇上自会分配你们的去处。今日姑娘们也都累了,且回屋里歇着,明日起开始学习礼仪规矩。”说罢,便向焕之道:“齐嬷嬷若无事的话,咱们就去罢。”焕之应承着,便随着安白离开了霁雪阁。

      正走在霁雪阁外的甬路上,冷不防从旁的隔院里晃出一个人影,唬了安白一跳。仔细瞧时却见是胤禵,正嘻笑着看着自己。“可逮到你了。”他呵着气,满心欢喜的端量着安白,见她眉尖处沾了什么,便定睛凝神的伸手去拈。

      这么多人正瞪着眼睛看过来,哪里由得他这样胡闹,安白打掉了他的手,皱着眉嗔道:“别没规没矩的,你怎么在这儿?”

      胤禵并不答她,收起了那副嬉笑的模样,严正着脸往安白身后一探,挑着眉毛说:“诶,这不是齐佳丫头吗?”焕之见他竟还记得自己,惊喜之余收起了表情,只淡淡地行过礼,称呼“十四爷”。

      安白心里并不高兴,这时听胤禵突然不耐烦地说:“你们都去罢!”她心里不痛快,明知他的意思,却还是起了步就走。胤禵冷不防她这样,禁不住情的在众人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的说:“你往哪儿走?”

      太监宫女们这种事见得多了,只低下头装作没看到。焕之正在安白身后一些,那只被十四爷攥住的手看的分明,心下倒吸一口气,只当十四爷钟意她,不料喜欢到这种地步,能为了她在宫里都不避嫌。她脸色稍稍苍白了些,惊诧的撇过头,红漆的宫墙生生扎人的眼,忙回过神来,匆匆就走。

      胤禵探了一眼众人离去的身影,便迫不及待的回过头来端量着安白,连她微微撅起来的嘴唇都觉得有意思,心里陡生一股情绪,覆下来就要吻她。安白觉察过来,一把推开他,嘴里念叨着:“你要做死了!”

      他却并不恼,涎着笑看她,仍忍不住伸手去拈她眉尖上的一点飞絮。安白这回顺从了他,只待他拈了下来后,抬起步子就走,一刻都不等他。

      胤禵三两步追过来,却并不再言语,静悄悄的跟着她走。安白想了一想,到底沉不下这句话,停下了步子回过身来瞧着他,冷脸说道:“我突然想不明白一件事,像我这样的出身,当初选秀后怎么会只配到宜妃那里做个使唤的丫头?”

      他一开始还笑着听她说话,可听到后面脸色不由自主地变了些,嘴角的笑意也僵硬了许多。安白察觉到他的变化,更加确定此前的猜测,却并不再逼问他,只待他自己答复。

      “难不成你想给皇阿玛当小老婆?”他恢复了此前嬉笑的模样,有意要和她开个玩笑,糊弄过去。谁知这句话倒真的把她惹恼了,她瞪着眼怒视着他,瞪了他不消一会儿,只觉得伤心,收起了眉目,淡垂着眼帘甩开他就走。

      胤禵不料自己一句话把她逼气了,慌起了神急忙的追过去,千万般的赔不是。安白并不领情,早收拾起了泪水,冷冷的说:“十四爷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可是他这句话倒是也提醒了她,果然猜测的不错,虽不知到底他,他和八爷一伙人到底是怎么操纵的,却总归是和他逃不了干系就是。她这一口气憋下来,怨怨的想,自己的命到底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么,就算他是胤禵!

      她一想,心里不甘起来,她到底也是个要强的人,怎么经得起这样的现实。胤禵只当她是为一句话恼了,小心的赔过了不是仍不见她反应,一时也丧气的默了声。

      “我先回了,你且忙去罢。”安白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他。胤禵没料到她突然转身,又那样看着自己轻淡的笑着,一时觉得她在太阳底下若有似无的忧伤怅然让他心里猛地一蹙,连着手指尖一阵阵发麻,说不出的心疼。她是他好不了的一道伤。

      安白瞧着他傻愣的看着自己,蓦得心软下来,他还是她纠葛了几年的男人啊。她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肚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尖,不忍心因着他的溺爱而蛮横。可是收回手后,就头也不回的抽身离去,只留胤禵一人独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她像氲散在宣纸上的水墨桃花,独此一朵,那样孤零。

      天本来就阴些,果不然到了傍晚就开始下起了毛毛的细雨。料峭春寒,这场雨下得格外渗骨的冷。皇帝巡河去了,安白因选秀的事便没有随从而去,连晚饭都是闲闲的吃了,漫不经心的。

      这时候的天色晚的不是那么早了,可是因为下着雨,仍是灰蒙蒙的。安白索性点起了灯,就着灯光在窗下写字。淅沥的春雨打在纸窗上,吧嗒吧嗒的,一时随性写下<<春雨>>,最喜欢的是“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觉得字写得也好,就拿起来端量着。“云”那一点稍点的不好,她就反复琢磨着该怎么点好这一笔。可是端量了一会儿,想起白天的那个孩子巴巴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怯生模样,又有所不忍。待把笔头蘸到洗笔里,看墨汁在清水里氤氲成一丝一缕的痕迹,心里一横,当下把笔扔到洗笔里,去寻了呢绒的斗篷和伞,打开门扇撑起伞就往储秀宫那边去。

      此时储秀宫早已关上了宫门,安白低低的扣了几声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太监一脸不情愿的来开了门,见了她反是一惊。安白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避开他的惊惑的目光说:“你谁都没看见。”

      那太监傻愣愣的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银子,才反应过来,呢喃着说:“奴才什么都没看见……”随即爬上一丝笑容,直看着安白念叨:“什么都没看见!”

      她又随口问起了一句什么,小太监回过身子手往那边一指道:“前面转个弯儿右手第三间厢房便是。”

      安白瞥了他一眼,匆匆从门缝里挤进去,自顾得撑着伞往里去。虽是几年没有在储秀宫里走动了,然而当初刚入宫时倒也在这里待过一些时日,路子都还熟稔。一路上蒙蒙的雨虽遮了视线,却反倒替她挡了些目光。

      她从岔路口那边转过了弯,面前便是一列厢房。她本想这样恼人的天气,这些个小姐又个个是万金之躯,断不会出来。岂料刚一抬头,便看到一个女孩子坐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屋檐上淌下的雨水,一滴一滴。

      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孩子已经一扭头看到了她。显然是认出了她,忙得站起身,恭恭敬敬的站着,倒无半点矜贵,安白一下子对她印象很是好。她动了动双唇,意欲尊称出她的名号,却见她没带一个随从,知道她不愿给人家知道自己来过,因此紧闭上了唇,只匆匆行了个礼。

      安白见她果然是个懂事的,更加喜欢她。细雨沾到伞面上,顺着伞骨滑下来。"叫什么名字?”那个孩子谨慎的答道:“桑宁。”安白点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眼前的这个姑娘。桑宁见她没有别的什么吩咐,自知不该见着她,因此小心的说道:“姑姑若没有别的吩咐,桑宁这就退下了。”安白默许的点点头,含起笑看着她行过礼之后就小碎着步走开了,暗自想这孩子真是不错,然则既然被她给瞧见了,那就不得不堤防着。

      经不起耽搁太多,她数定了第三间房,四处看看无人注意,便立马去低声叩了门。里面轻柔的应了一声,门吱呀的开了。开门人半是惊诧半是欣喜的看着安白,随即马上端正了脸色,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见过万淑仪!”

      安白微一笑,边收了骨伞道:“哪儿那么多礼数。”女子咬着唇羞涩的一笑,接过了她手里的伞,将她迎进了屋,满心欢喜的合上了门,边转身边既欢快又羞涩的叫了一声——

      “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一、突发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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