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四五、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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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太监搭把手扶我下了车。旷地里风越加的寒烈，我扯紧了领口，用斗篷包住胸口，仍觉得不住的冷，烈风鼓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德全在前已下了车，搀着老爷子步下辇车，那暖帽上的缎子迎风招展。我忙跟上前去，随在他身后往乾清宫去。
在蓝牌匾下的台阶上，老爷子突然立住了脚，手扶着汉白石的雕栏，转过身面向南边的广阔天空。面色沉谨，往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着他的身形，突然发现他在颤抖，忙向李德全以目光示意。他微蹙着眉心点点头，待气氛稍有缓和，才轻着声道：“皇上，外面天寒，先回屋暖着罢。”老爷子默着声沉了很久，拍了拍石栏，舒出很长的一口气，转向屋里说：“走罢。”
康熙皇帝已在天坛地坛告拜了祖宗，宣告天下太子已废。
祭天之前，老爷子曾令人将祭天行文交与太子看，太子却道：“我的太子的之位，本来就是皇阿玛给的，如今皇阿玛要收去便只管收去。皇阿玛数落儿臣的不是，我样样都承认，只是弑逆的心，我是绝没有的。”听了这段回话，老爷子沉默了很久，遂命人去解了太子的枷锁，传话给他说，因为你疯了，所以才锁你。
换过便服后，老爷子靠着榻上半旧的绸子团枕，在窗下读书。我在外间接了茶房送来的茶，氤氲着香气，持久不去。行至暖阁外时，见他仍倔强的跪在门槛外，暖帽搁在身旁，深深的跪下去，一动不动，圆补子上衬出瘦而坚硬的脊梁。我瞥了一眼他腕上的佛珠，打帘子进去。
李德全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悄声走过来，亲自接下了我手里的晚菊舒缓茶。这本不是他的差使，想来缘由必定与帘外之人相关，我便依势将小托盘交给了他。
他缓步走到老爷子面前，轻声唤道：“皇上。”便一直将茶奉在老爷子抬手可接的地方。暖炉里的熏香幽然四散，掺着松柏的龙涎香。老爷子只管看书，并不理会。只在翻页的时候，才瞥了一眼茶碗，又接着读下去，不曾有半分言语。
李德全沉着气等了很久，老爷子到底掣下了书，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接过茶，用茶盖子划着茶汤。“皇上，十三阿哥已经跪了三日了，滴水未进……”老爷子只是平静的听完，啜一口暖茶，没有任何表示。我只觉得脚底发寒，这个他曾最钟意的儿子，如今竟冷眼败落到这个地步。皇帝的心，说冷就冷起来了，一刻不等人。
“皇上，四贝勒一直在外面候着……”李德全缓着声，试图作最后的努力。
“让他去罢，朕不见。”老爷子挥挥手，搁下了茶碗，仍拾起他的书，退到窗下明净的地方，一页一页心平气和的看他的书。
李德全缄默了声，顿了一顿，便从榻前退下身子，这就往门帘处来。老爷子突然开口道：“你不要去，让她去说。”他从书页后抬起眼，瞄了我一眼，又沉下了声，一门心思放在书卷上。李德全满是复杂的看着我，说不清里面的意味。我来不及去琢磨，揭开帘子背向而去。
“四爷，皇上需要休息，现在不见任何人。四爷还是请回罢。”我看着脚下跪行大礼的人，香檀木的佛珠贴在地上，一粒一粒，浑圆饱满。
他静默了很久，忽而起身，直跪着面向门帘，胸前的红珊瑚朝珠相击而鸣。“皇阿玛，十三弟已经跪了三天了，这样寒的天，身子骨再硬也会垮的阿！他甚至连为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啊，皇阿玛！儿臣求您开恩，哪怕是将他调出来问个清楚啊！”
屋里静着，好久没有声响。四爷垂下了眼，手背上的青筋暴突可见。里面突然甩出一句怒斥：“他要跪就让他跪，朕成全他！”
四爷当下就瘫了身子，我亦是一直寒到心底，这就是我一直效命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压在这里。而他说翻脸就翻脸了，没有任何余地。对待自己亲生的儿子尚且如此，将来我又要如何自处。
正想着，四爷动了动身子。我以为他要去了，岂料他竟跪正了身子，重重的磕下一个头，怕是里面都清晰可闻，边喊着“皇阿玛”，既而又是一个，伴着祈求无望的腔调，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不停的磕下去。
我见他额头磕破了皮，渐显淤青，隐约渗出几抹血星。心里一沉，想要俯下身去扶他一把。手将要触到他的外褂时，见他袖臂上的蟒瞪着煞白的眼向着我，匆忙收回了手，静立在原地。
里面传来仓促的哗啦书声，老爷子一把摔开了书，愤恨的吼道：“你们都要造反是不是！滚！给朕滚开！”闻听此言，四爷深埋着头跪在那里，身子不住的发颤。老爷子见不到他的愤恨，我却看得一清二楚。今日的一切会引起日后如何的变动或祸端，我不得而知。四爷暴着青筋的手握成一个拳头，重重的往地面的石砖上一击，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甩开下摆站起了身，直面着帘子铁着脸冷眼凝视良久，末了沉静的挽起湖蓝的箭袖，然后决然而去。走路而生的风扬起下摆，像一道黑色的翅膀。
我进了屋里，那本被摔到地上的书早已被李德全拾了起来，有几页已撕开了边。老爷子手托着太阳穴，闭着眼倚在榻边的木架上。我去取了一条薄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一抬头，瞥见他眼角的一抹湿润。
到底还是有情意的。
这一日相安无事，我悄然潜去南三所北面的一排房院处。由于背光，这里的屋子大多阴冷暗仄。此处有侍卫把持，沿着城墙长长的排开，表情淡漠肃杀，一幅不容于人的严整。
我就在岔路口，遥望着胡同尽头的院落。厚重的木门格外高大，彻底阻隔了一个人的理想志向。想象得到他正跪在木门后的情形，这数日的不闻不问已磨蚀了他的棱角罢。胤祥，来日你还剩多少锋芒。
我站在墙下，顺着红墙往那边望了许久，心里依然开始麻木。你会得到回报，不早不晚的总有一天。我对着那扇木门，与十三末年这样一句话，便要转身而去。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我总算是进了一份情谊，念着旧日。
甫一转身，心陡的颤了一下。他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着海獭毛的暖帽，身披孔雀绒羽的斗篷，脚尖微向外敞开，正拿着一双冷眼，定定得看着我。一时间令我心底发寒，仿佛被看穿所有心事。
“给四爷请安。”我收回眼，立马给他福下身子。
他停了一会，竟回应道：“你看我像是能安的样子吗？”那么肃杀的表情，我顺着寻到他无法安宁的痕迹，眼睛里那无法掩饰的几抹血丝。他驻足扫了我几眼，呼吸浊重，薄薄的嘴唇微翕，再并不言语。只越过我，往那座破落的院子忧重的探了一眼，一时也有了隐忍的意味。停了一会子，便起步擦肩而过。
我不知从何时起在他面前不再心慌害怕，也不再低垂着头避开他冷峻的目光。突然放弃了想要赶快走离的念头，陡然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哪怕就拼着一次。
“四爷，”我叫住了他已走出几步的身子。他停下脚步，仍背对着我，只微侧过头，在余光里瞟我。我挺着心气，提高姿态，以此提高自己的筹码，用他足以听得到的声音道：“安白会尽力！”
他收回余光，然后转过身子。突如其来的烈风鼓得他的朝服下摆“呼啦”作响。他浮出一丝冷笑，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瞥着我，手里转着一粒一粒的佛珠。“尽力，为谁尽力？”
我歪了一歪头，往囚着十三阿哥的院落处探了一眼，正过身子直面着他，仰起头说：“自然为四爷您想要的。”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回了他的冷笑，只定睛望着我。我不敢做出回避，只能强使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量作出一副有把握的样子。赌赢了，自然是好的；赌输了，也不至于输到一塌糊涂。横竖我早已没有退路，整日步履薄冰，何妨再冒着一次险。
他从眼角里瞥过我，拂袖转身而去。他和十三阿哥的感情，我是不会算错。只要我做到了，他必然会给我想要的，只要他愿意。至于老爷子对十三的感情，我紧握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我却真的没有任何把握。
自废太子后，朝中一直不安稳，老爷子传令翰林院拟定太子人选，随之八爷的呼声越来越高，人人称道八爷的贤能，以至于翰林院集体上了折子，一致推八爷为太子。除却张廷玉大人，据说是铁了心思不合众议，偏要保废太子。个中的政治利害关系我并不明晓，只道废太子迟早是要复位的，现在的一切都不过是瞎忙活。
从翰林院回来后，老爷子的脸色就不大爽快。我知他心里的意思，多半还是偏向废太子，不然这些日子也不会拨些好炭给他。虽是小事，却见得一番情意。胤礽是他一手培养起的太子，几十年了，感情岂是说断就断的。气头上做的事，也许并非出自本愿。偏生又生魇镇一说，越发给了胤礽一个机会，让老爷子对他还抱有一丝幻想。
八爷这段日子更是慎言危行的，更闻说十阿哥的冲脾气都收敛了一些。但愿我的话能起到些作用，哪怕一点。四爷的反应则冷淡至极，仿佛世事与他无关。这节骨眼上，竟还平心静气的呈上自己手刻的<<金刚经>>。不了解的人也便罢了，我想到他日后的命运，便觉得他真的把一切都埋得太深太深，不让他人窥得到一点。然而也就是这种人，才最终成得了事罢。
眼见着炭盆子里的火焰渐弱下去，我招了个太监去换把炭。老爷子靠在榻上的团枕里，仰着头倚在木架上，手里把着一本黄缎的奏折，沉思了很久，一言不发。我暗自捏了把汗，在立新太子这件事上，大臣们未免太过心急了，一本一本奏折竟像是催老爷子的。只以为成竹在胸，便依势把着马腿要抱上去。
只是他们忘了，最终的决定权在康熙手里，而不是舆论。
而这时却出了一件事，局势陡然逆转。一日大爷进言道：“胤礽所作的事，大失人心。一个叫张明德的相面先生曾说胤禩日后必能大贵。现在要诛杀胤礽，不必皇阿玛亲自动手。”我正在帘子后，听得一清二楚，当下知道完了，这究竟是帮八爷还是在害他。心里痛骂他的愚蠢，恨到不知该怎样。
老爷子果然当时就震怒不已，一面痛斥大爷残害手足的恶行，一面令人立即捉拿张明德交到刑部尚书巢可托处审问。当日就召集了诸皇子，不但怒斥了大爷，还连带了八爷，更提及了党羽。谁都知道老爷子平生最恨结党营私，如今竟疑八爷与大爷结党，自此八爷在他心目中地位便一落千丈罢。
我从旁门跟到门口，愤恨的看着大爷灰不溜秋离去的身影，不知该恨他的愚蠢还是历史的必然。
给八爷相面这件事在宫里渐渐传开，人人都以为八爷不一般。然越是这样，老爷子对他就越发的冷淡，有意要压下这股舆论。我知道他本来不在乎也不相信这种相面的事，但唯独不能容忍有人要拿这个造声势。若是偶然的事件倒也罢了，如果是有人有意为之，便是极逆的行为。因此令刑部加紧审理此事。
自此，称奏八爷的人倒也有所收敛，朝中的气氛一时诡异起来，虽八爷仍是他们暗地里认为的最佳人选。然天下的读书人并不明晓个中利害，只道称颂八爷的贤良知人，越发扰得老爷子心神不宁。党争的阴影在他心里越结越重，我拢好香炉，想着总会因此而起祸端，心里沉暗一片。
近日八爷奉命去查抄前任内务府总管凌普的家产，忙了许多日子，终于做好了账目呈递上来。我从后阁里进来时，他正跪在堂中，掩不住倦态，知他此事必定费了很大的心思。
老爷子一页一页的翻着账目，一边拿眼瞟着八爷。过了半晌，突然“啪”的合上折子，起了身走下书桌，站在八爷跟前直盯着他说：“这就是查抄后的全部家产？”
八爷谨慎的回了一声“是”。老爷子却哼了一声，突然将折子扔下堂去，正摔到八爷身边，大声斥道：“凌普的贪婪巨富天下皆知，账目上居然只列了这般许多，如此欺罔，真的以为朕不知道吗？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人都称赞你，你倒是会圆滑处事，不得罪大臣，那么朕又被置于何种地步？！”
如此语出惊人，连八爷都一时怔在那里。随即匆忙叩首说：“皇阿玛，所做帐目并无遗漏，更无心欺罔圣听，还请皇阿玛明鉴！”
老爷子背着手在桌前焦躁的来回走动，瞥了八爷一眼，便定下脚步直看着他，疾言厉色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那些心思，什么党派之争，朕看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那个什么张明德，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人，还不是你们串通了气！”
八爷倏的抬起头，脸色刷的一阵苍白，“皇阿玛，这是绝对没有的事，儿臣纵然有天大的胆，也不能冒这种天下之大不韪啊，皇阿玛！”
老爷子揉揉太阳穴，摇摇头道：“好了，不要再说了，朕心中自然有数。”随即转身对着李德全说：“去把皇子们都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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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上有话要说
P.S. 上海的夏天真是热得人受不了阿~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五、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