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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四、淮南为橘 ...

  •   回京已经数天了,本来旅途劳顿疲乏倒不是什么,然加之诸多忧扰伤心之事,令老爷子沉痛万分,未及京城就已如山倒般的病重。

      这几日惠妃常守在这里,和妃、熙嫔等人也日日来请安。一日良妃也随着宜妃而来,难得的露了面,那个清淡娴雅的女人,竟从不像个以色事君的妃子。宜妃气色尚好,几年的时光仍未减去当时的华彩,着蓝蝶百合的袄子,绸子如流水一样溢着奢侈的金盏菊檀香。她提步跨过门槛时,抬头一眼正对上我,顿了一顿,面容稍有缓和,遂撇过头去,直往老爷子榻前去。

      统共不过几句板式的问候,隔着皇家的礼数,总是显得那么冷落。良妃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皇上要多注意身子啊。”老爷子缓缓睁开眼,一眨不眨,只定睛望着她,流转着旧年的光景。

      宜妃显得不大自在,隐隐沉着脸。良妃温润着面容,浅浅隐去,不再言语半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宜妃她们便告退下。走出没多久,老爷子吭了一声,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子面向书桌,抬抬手道:“笔墨。”语气平和,不似前些日子的烦躁抑郁。

      我忙过去磨了些墨,抄起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李德全已为他披上了一件褂子,扶着他起了身。老爷子倚在床架上,仍有些虚弱,彻底放下了苍白的威仪,咳嗽了两声,停了好半会才摇摇头道:“不是这纸。李德全,去取那个五梅小笺。”我收起了堂纸,感到单薄的纸笺背面,只怕埋藏着几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记忆里梅香胜雪。

      李德全去了好久,小心的取来一个梨木匣子,仪式性的轻扫一下上面的浮尘,然后递过来。老爷子捧着匣子,愣怔了半晌,才吱悠一声打开,极幽的一抹清淡梅香四起。他取出一张笺纸,当真精致的不可言语,纸面细腻洁白,压着白梅的暗花,下缘坠着一线切纸叠合的繁复梅花。

      老爷子提起笔,蘸了蘸墨,面色沉缓的写下几个字,笔腕轻柔流当。然后捏着小笺的一角,端量了很久,仿佛要透过单薄的纸张,看到一些太过遥远的什么。

      他折起了笺纸,移下目光转而向我,极轻的一笑,而后瞬时消失,幽然道:“去把这个交给,良妃。”说完身子登时就松懈了下来,对李德全说:“朕累了。”李德全上前扶着他躺下。
      我出了房门,往良妃那里去。初冬的天空大晴,空气清新凛冽。正匆匆赶着路,忽而李德全从后叫住我,我回过身子,见他不急不缓的走过来,眼角稍一瞥四里旁下,而后严着脸,眼睛漠而无神,空荡荡的望过来,让人心寒。“万淑仪,明日卯正,会有人在你房前等着。”

      总觉有不好的事,我压下声,直面着他,“还请谙达明示。”

      他往前走一步,逼着我,极隐秘的说道:“明日你去会一个人,送她一样东西。”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看着他眼角里一闪而过的狠意,当下猜到了几分,心里只觉得沉重。不待我说什么,他已转身而去,临了留给我一抹诡异的笑容,转瞬即逝。

      良妃的宫里依旧如昨,淡静的蜻蜓点水一过,不留丝毫盛世的奢侈之气。门里植着寻常的花木,都是极素净的风骨。一个小宫女正给树上漆过冬,一撇头见到我,小鹿一样的受了惊,忙提着木漆桶子直起身子,想来觉得不妥,忙放了下。颤着声而又好奇的看着我,直到我说:“万琉哈.安白给良妃娘娘请安来了。”她才醒过来,边扫着我边说:“这就给您报去。”说完一溜烟儿的小步跑进屋里,显得这里倒真似个不食烟火的世外桃源。

      片刻的功夫,一个掌事的太监就迎出来,满脸堆笑,真个拿我是个人物。乍然想起起初入宫时,不过还是个小小的女官,名义如此,却不见得比早入宫的宫女强到哪里。若不是入了宜妃的眼,也还是得受着公里一些得势宫女的脸色。而今竟也得了皇帝倚重,登时地位被架得高高的。人事的冷暖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紫禁城里被无限放大。

      此处院落相当小巧,在西六宫里位置最偏,却又是采光最好的一处。辰时的阳光烘的屋里暖堂堂的,一抹暖阳正落在良妃身上,她背对着我,正修理枝桠。闻说我来了,便放下铰剪,淡笑着受了我的礼。

      几番礼数后,我取出五梅花笺,呈给她。她眉毛微微一挑,缓缓匀出一口气,示意身边的太监取了过去,只不动声色的展开,平静得看完后捏在手里,瞥着它静了好半天,遂与我闲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无非是千秋亭、浮碧亭的秋菊如何了,或是寿安宫的古柏树长势可好,等等,一时无事。末了嘱咐我照顾好皇上,便让我去了。

      那个傍晚,传来消息说内务府总管易人了,是八爷。我正在剪烛芯,漫不经心的回道,哦,若是八爷的话,也是好的。洗玉没有答话,我知道她心里多少还是梗着。此行去塞外不仅没有令她随行,反而封了我的职,虽是个虚的,面子上却有多大的荣耀。故一时闷闷的,帮了我几把手,随意地问起了路上的情况,便再无话。

      我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匣子,从里拿出一串红珊瑚珠子的手镯,是从前老爷子赏的。给她,她推托几番说:“皇上赏的,怎好随意送人。”我不理会,仍给她套了上。她不好再推辞,在烛下拨着珠子幽幽道:“怪凉的。”

      我笑着不应,后暗中叫人捎了一瓶塞外产的风骨涎香并一枚粉珠戒指给喜山。东西虽不甚贵重,却有说不出的情谊。她只让人带了“多谢”两个字,我知她的心思,故无他话。

      一觉浅睡醒来,已临冬了,天还暗着。我穿戴好衣饰,披上一件鸭绒雀羽的红猩斗篷,遂掌上一盏颤悠的明灯。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好像古老的祭歌,散发着幽寂惶恐的气息。未天明的暗影里早已候了两个人,雕塑一样守在门外,一个手里托着一个桃木盘。

      我拢了拢耳上的鬓发,呼出一口气,氲成一团温凉的雾气,“走罢。”

      一个太监引导我顺着高大鬼魅的城墙而去,阴影里挟带着巨大的凄冷。天色尚早,高墙阻隔了四方的亮光,整个宫城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极隐秘。

      我们在一处极偏僻的屋院前停下,天已渐亮,屋子的轮廓大貌渐渐呈现。惨白的墙面,木门斑驳破旧,纸糊的窗面早已零碎不堪,残存的窗纸随着冷风飘荡着,如同幽灵一般,墙下杂草丛生,衰落零乱。

      身后一声细语轻悠悠的飘来,带着些许阴凉,“万淑仪?”我被他惊得心突突跳起来,转过头看时,初起的早日正落在桃木托盘上,透露着白缎子下低脚小杯的轮廓。

      我深吸一口气,使了个眼色。那太监当下领会,漠无表情的向门口一个老太监低声接语几句,那老太监并不理会任何,没有向我致意,没有去看我身后的托盘,只沉默本分的把粗糙的手按在木门上,缓缓推开,伴随着户轴的转动声,吱呀的极其刺耳,多少年没有上过油了。

      声声噪音惊醒了屋里的人,她伏在稀落的枯草上,双手撑着地缓慢的起了身,坐在地上,直面着我,眼睛空洞无神,面色苍白,嘴唇早已退去了鲜润,呼吸虚弱不堪,头发凌落的散下来,有一绺贴在干涸的嘴角边。往日那个美艳娇柔的如同芙蓉一般的女子再也不见了,这世上,容颜、繁华,去的都那样快。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痕,轻蹭了一把已见浮肿的指印,默不作声,垂下的眼帘里卑顺的都是女人的悲哀。

      “皇上让我来看看你。”我受不得这逼人的沉寂,冷淡的说出一句话。

      闻听此言,她愣怔了半天没有反应,好一会儿才慌手慌脚的理顺了头发、衣服,踉跄着双膝跪地,身子却撑不住,冷不防向前扑倒地上,伏了好久,并未有人去扶,群裾上都是暗红的血迹斑斑,我大概的想象得到嬷嬷们用尽怎样的手段对待她,孩子,必定是用木棒击打着腹部打掉了。她颤着身子,就势费力行了一个大礼,嘴里弱声念着,“皇上……”

      “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我后退一步,鸭绒的斗篷覆的背部微出冷汗。她撑起身子,以一张没有灵魂的脸面向着我,眼神茫然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

      我侧了侧头,对斜后托着盘子的太监说:“给郑贵人。”那太监徐徐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南来的朝阳。郑贵人颤着手,手指刚触上杯脚,便像被灼了般倏的收回手,目光绝望的投向我。我避开她的目光,往向他处,断角的桌子,蛛网遍布的檐角,在束束阳光里翻滚的浮尘,将死之人的眼神让我不安……待到回过头时,她已将酒杯捏在手里。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压着胸口的惊悸,平静的说。她看着杯里摇曳的琼液,忽而婴儿一样的笑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太子可好。”

      太子的境况并不好,以情势看,老爷子身体一好,必定就要废太子了。“他很好。”

      她瞪大眼睛望着我,渐渐绽出最后一个绝美的笑容,骤然解脱一般。“都是我拖累了他……好在他没事。”说完,决绝的擎杯而起,举杯而下的是悲怆又欢喜的泪水,酒杯应声落下。随行的太监想要过去确认,我伸手拦住了他,只想让她安静的去。

      行酒的太监将一个桃木符压在郑贵人身上,回过身来小声道:“万淑仪……”我的神情开始有些恍惚,直望着横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复又小声唤道:“万淑仪……”我才猛地觉得恶心起来,只觉得屋里阴冷的让人毛骨悚然,忙扯着斗篷包住自己,只想赶快离开。

      刚迈出门槛,见那老太监还始终守在那儿,诡异的让人说不清。“郑贵人暴病身亡了!还不去看!”我近乎怒吼着向他喊道。

      他只缓慢的应了一声,波澜不惊,一双眼睛突然放出了光,直盯着我看。我的心跳越发快起来,简直要蹦出来。一瞥眼见到窗上荡着零碎的糊纸,惊惧的只差要喊出来。两个太监阴沉着脸,像鬼魂一样随行而来。

      “都别跟过来!”他们戛然止步在房前的杂草丛中,整个屋子笼罩在阴沉索落的气氛中,我只怕我将永远无法摆脱这个阴影,她掣下酒杯那个瞬间的面孔在我面前如此清晰的不断浮现。

      我沿着朱漆的高墙不停的跑着,一刻不敢回头。初冬的寒风从背后而来,不知跑了多远,只是漫无目的跑着,脚底冻得有些麻木,却不觉得累,只想摆脱身后那段轻忽缥缈的惶恐。一段苍白的生命整个的断送在我眼前,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我的手指才要跟着颤抖起来吗。我杀了人。

      早已分辨不清这是宫里的哪个角落,我放慢了步子,直直走向路尽头的一堵墙,我没有出路了。我走过去,垂下了头,直望着脚底那一蓬杂草,手掌摊在冰凉的墙面上,感到如此深重的罪孽与无助。冬日的暖阳格外的赏赉,正在我前方,照耀着这个庞大沉静的宫廷。

      我背过身子,靠在墙上,那股冰凉丝丝扣入骨髓,天高地远。呆呆的沿着狭窄而漫长的甬路看过去,除了一条交叉的路,仍是一堵墙。这里到处都是墙,宫与宫之间,内城与外城,人与人,过去与现在与未来。

      我漫无焦点的望着,精神零散,不知道在想什么,满眼都是红色。忽而掺入一抹黑色,下摆随风优雅的扬起来,靴子合脚的衬着,走起路来极好看,步步生莲,圣洁纯明。忽然觉得这世上不过如此,四爷,慈悲为怀一心向佛的四爷,淡泊无争,当他的十三地还被囚在冷院的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清的冷面王。看到这个日后的皇帝用尽心思玩的把戏,我当真的觉得好笑起来。

      他的脚步慢下来,暴露出已完全停下来的同行之人。他微低着头,对四爷言语几句,四爷一顿,移步而去,并未瞧过来,好似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八爷,总是温雅着的八爷,立在原地往四爷去的方向驻足望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脚下,遂起步一转方向,朝我而来。我仰着头,倚在墙上,调动不起任何表情,总觉得自己的眼睑、嘴唇都耷拉着。他亦无微笑,只阴着脸,眉角平添了内务府总管的威严。他已不一般,这世事都该变了。

      “怎么乱跑到这里,你可知道再过一堵墙就是外廷了。”他蹙着眉头压低声音,抑着嗓头的不愠。然后乍然微张口,怔在原地,不再向前走一步。

      我其实并不怕。身子顺着墙滑下来,在他面前双膝跪地。满族习俗,满人家的女儿除了天地、皇帝和太后,任何人都不跪,哪怕是父母,他该知道我的郑重。

      我直着身子面向他,想象不出他日后失势的惨状。我虽口口声声说要帮你,可除了拒绝,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唯有这次,才是我真正能尽上力的罢。

      “八爷,不要争了。”我直望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

      他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很好的隐藏起来,不留痕迹,眼光里溢着清水,嘴角抿着温和的勾心斗角,“这就是你要说的?”

      “是。”我伏下身子,额头将要触地,感到地面不断地向外散着寒气。

      他向前几步,撩起前襟,蹲下身子,沉默了很久,用食指托起了我的下巴,就势牵起我的身子,一张成熟严谨的面孔近在眼前,鼻息轻微可闻,不知何处而来早梅的清香,还有白雪清冷的凉感。他的眼神一时间狂野起来,深邃的我再也看不到底。

      “我不会听。”他一字一字的说,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不知怎么,我突然很想笑,不知道是笑我的幼稚还是这世道的混浊。脸颊向上牵动之时,眼泪却啪的掉下来,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确认真的是眼泪。

      他缓缓松开手,微眯起眼,额上蹙起一道褶痕,“你不明白。”他低着声,冷着脸看我,眼神里却有询问和隐忍的意味。我抹净了泪水,连同痕迹,“我什么都明白。”

      他沉了好久,深舒出一口气,终于犹豫着去系我斗篷上松开的丝带。“我若不争,便什么都没有。”他打紧了带子,然后抬头看着我,“包括你。”

      我望着他直摇头,直摇头。这时节燕子都早去南方了罢,越过黄河和长江,河流终年不冻啊。枳在淮南为橘,年少的女子们何时去采桑呢,采了桑叶去喂蚕,手巧的江南女子们织成绸缎子,稻米流脂堆起大清帝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四、淮南为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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