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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三、西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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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经不住李德全的劝,到底回去小睡了一会儿。我却是一夜无眠,困顿至极,却知道暴风骤雨还在后面。天明的时候,我去备了漱口水和早茶送过去,却见老爷子一个人躺在摇椅里,一动不动。
我忙过去,见他枯槁着脸,眼睛里布着血丝。知道他是忧劳过度,身子未必抗得住,搁下了茶水,低声劝他多少睡一会儿。他拍着一把扶手,叹了一口气道:“朕如何睡得着,胤祄怎么样了?”
“刚醒了没一会儿,精神好多了。王太医一大早便去瞧了,现在正看着他。安白一会儿就过去。
他点点头,声音嘶哑的说:“这孩子……你过去守着他罢,你在那儿朕就放心。”我应了声,伺候他漱了口,便去厨房拿了些早点往十八阿哥那里去。
刚进门,便见胤祄正在帐里四处跑动,王太医跟在他身后,时时护着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跟着一个小孩子这儿去那儿去的,倒有意思。
一见我进来,胤祄咯咯笑着一把扑过来,差点弄翻了盘碗。见他好些了,我也宽慰许多,笑着说:“你这个小淘气,算把太医累坏了!”他笑着只不说话,闹了一会儿叫嚷着饿了,缠着我喂他吃东西。王太医在旁也不住的笑着点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傍晌的时候,老爷子也赶过来,因得知了十八阿哥好转的消息,自然也是神情舒松,如释重负。边走边说道:“都平身罢。”
“皇阿玛。”十八阿哥一把掀开被子,眯着小眼想要下炕。老爷子忙过去一把按住他,急切地说道:“不要乱动,好生休息着,想要什么尽管跟皇阿玛说。”
我暗想,这也真是一个宠溺的父亲了,他疼胤祄,这个孩子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拥有一个孩子该有的一切,若没了他,老爷子还剩多少可以寄托的温情?
“皇阿玛,胤祄有些困了,想睡一会儿。”他揉揉小眼,小声地说道。
老爷子将他抱在怀里,疼爱至极,低声哄着说:“睡罢,皇阿玛在这儿守着你。”
“十四哥没有来吗?”他追问了一句,见他皇阿玛摇摇头,便极其失望的抿抿嘴,然后深深的望了我一眼,微有笑意,然而那笑容却让我有种莫名的恐慌。他闭上了眼睛,在他皇阿玛怀里渐渐沉睡去。
自那后老爷子已经两个时辰滴水未进了,李德全小心的凑过去,低声说:“皇上,多少还是吃点罢。”老爷子却顿了好一会儿,失神的叫道:“太医呢?”
太医匆匆走上前跪下,听候吩咐。帐外的风越发的紧,刮得旗子呼啦呼拉的响着。胤禵这时候正打帘外进来,还未及请安,就听到老爷子颤抖着说:“这孩子身体怎么发凉……”
我呆立在那儿,还没醒过他说的话来。王太医忙俯身上前摸了一会脉,乍然面如土色,哽了一会儿,深埋下头说:“请皇上保重龙体,十八阿哥……殁了。”
胤禵愣愣的立着,随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身子却是直立着,脸色乍变。八爷随着进来了,正听到“殁了”,一时愣住了。然后微蹙着眉头拍了拍胤禵的肩膀,便一直按在上面。
我倚在雕花木架上,扼着嗓子,只差一场大哭。总疑心自己听错了,那样一个孩子,早上还在屋里笑着四处跑动,嚷着对人撒娇,此时却永远闭着眼,不再睁开,不会再向他的皇阿玛撒娇,不会再和我捕雀,不会再嚷着和十四哥去骑马射猎。我已经失去小九一次了,真的经不起再次面对死亡的沉痛了。
老爷子将十八阿哥紧搂在怀里。这个五十五岁的父亲一瞬间就老下去了,紧锁的眉头里,每一个毛孔里都渗透着悲伤。屋子里当真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连哭声都不曾敢出。直到老爷子哽了一声,宫女太监们乍然放了声得哭起来,绞的我的心直痛。
胤禵神情一黯,身子登时就松瘫下来。我躲在木架后,头倚在镂空的木雕凹里,硌着珠花发髻,身子只是软弱无力。死亡再一次如此迫近我,舔噬我越加坚强冷淡的心。我已经失去得太多了,当失去已经变成一种习惯时,是不是人就无坚不摧了。
这几日并不好过,我在十八阿哥的帐里,帮着他乳母打理东西。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一直在抹泪,眼睛红肿的如核桃一般,嗓头抑着呜呜声。劝过多少次总不见效,想着伤痛总不得堵在心口,便由着她去。
她缓缓的折起每一件绸锦衣物,一边折一边流泪,不住地叨念着每一件小事,十八阿哥的淘气、活泼,她说:“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我停下手里的活计,手指触在一方端砚上,砚台微有凉意。十八阿哥去了,这个女人的生命也空去了一半罢。
老爷子心重,不喜欢近旁的人身上沾有讳气,我也未敢多作停留,辞别了她便去。
刚走出帐篷没几步,冷不防被人一把攥住手腕,拖到两个帐子间的狭窄缝隙里,再一隐身,外面便见不得一点。我背对着他,始终不愿直面他,不知该挂着怎样一副表情。年少的那些云淡风清,消逝的不见痕迹。
“我知你心里不好过。”他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升起,口齿清晰好听,渗进我的骨子里一般,让我心里直发酸。“我捱得过,多谢你费心了。”
他牵起我的一缕发丝,一点一点往下捻着,“你就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嗯?”语气滑滑的,末尾一挑,撩起了似有若无的往昔。
“爷想要安白怎样。”
他轻轻哼笑一声,带有几分讽刺和自嘲,十八阿哥的死并未冲淡多少他的春风得意,这是他的好时候。“我向来无法拿你怎样。”他幽然的说道,松开了手里的那缕发丝,脚步一挪。“我只要你一切都好。”
“我如何好得了。”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这样的节骨眼,惹不得一点是非。他却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说道:“你戴这钗,很好看。”
手指一阵疼痛,直抵心底,这一句话牵扯出多少往事。十四五岁的时月,没什么担忧焦虑,想不得什么天下。只道望月感怀,那个英俊的少年倚在树下,漫不经心的透露着心事说道:“你戴这钗,很好看。”
“我们有多久没好好的说过话了。”他把我从记忆里拉扯回来,语调却是淡淡的,事不关己般。
“很久了,都记不得了。”我迈出一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他正倚在篷布上,半望着天。注意到我转过身,也侧过头,好好得看着。“如今再提这些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多半不过是奢谈。”意识到自己已经透露了太多心情,便戛然而止,转身往外走去。
“安白,别离开我……”他的声音是朝向别处的,极淡极弱,怕我听到似的。
心一紧,要让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要多不容易。胤禵,你是存心想要我难过吗。我一点都不想输,哪怕是赌气,赌了几年的气,哪在乎这一时一秒。习惯性的一捏领扣,晾下了他,快步的离去。
吃过午饭后往老爷子那里去,刚至御帐外,便见帐外驻守了更多的侍卫。一个日常打点茶水的太监往外探了一眼,正看到我,赶忙走到门口迎我,“万淑仪,您可算来了。”一边打着帘子让我进,随后去端了茶给我漱口,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几声斥责声。
吃过茶之后,我靠近帘子,静听里面的情况。老爷子一直沉默着,未曾出声。耐不下心,我小心的揭开了帘子的一条缝隙,见老爷子瘫坐在椅子里,头向后仰着,底下乌压压的跪着一地的人,皇子,大臣。太子端跪在最前,头深压着,一动不敢动。
老爷子闭着眼,胡须微微颤着,站起了身,在大臣前徘徊着,好久才缓缓开口道:“更可恨的是,每晚逼近御帐,裂缝向内窃视!从前索额图助你谋划的那些事,朕全都知道,更将索额图处死!胤礽你是想要为索额图报仇吗,还在朝廷中广结党羽,朕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今日被下毒,明日遇害,昼夜不得安宁!像这样的人,怎么能把祖宗的基业交给他!”
说着,声音颤抖起来,手捂在眼睛上,平息了好久才徐徐说道:“朕继位以来,诸事节俭,而胤礽所用,都远远超过朕,却还不知足,肆意挪用国库的银子,干预政事,一定要败坏国家,戕害万民才痛快。像这样不孝不仁的人为君,要将祖业置于何等地步?!”说完,老爷子痛哭流涕起来,背对着众人,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却是摇摇晃晃的。
几个老臣也随之哭起来,几个还醒事的忙起身去扶。我一眼撇到胤禵,虽蹙着眉头,嘴角却似翘非翘。他的心里已经装满了天下,还能余下多少事。
老爷子恸哭良久,才哽咽着说:“今日的大清,是太祖、太宗、世族勤劳缔结的,断不可交给这样的人,朕回京就昭告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说着,摆摆手,沉痛的说:“带下去罢……”
老爷子的话如重锤般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诸臣流涕叩首说道:“谕旨所言皇太子诸事,一一属实,臣等没有什么话可以陈奏。”张廷玉大人忧患的抬起头,望了望老爷子的背影。
我放下帘幕,倚在门框上。太子一路哭喊着:“皇阿玛,皇阿玛……”声音渐渐隐没而去,杳不可闻。我退到里间,不动声色的做自己的事情。以我现在的地位,最明智的态度无过于保持中立。
太子被押到囚院监禁,老爷子整个傍晚都不曾言语,只是不停的临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我知道他心里极不好过。
夜里我潜去厨房,让小敬子备了些寻常糕点,趁着月色独自匆匆赶往牢院。门口有重兵把守,我找来一个经过的小太监,塞给他几两银子,吩咐他将这提糕点送过去。他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的笼进袖子,恭恭敬敬的退下去。
我站在墙角后,看着他被守卫拦下来。夜里风渐渐大起来,阴森寒冷。约摸着差不多了,我竖好领口,提着风灯往回赶,一路慢行。
解下斗篷进屋时,老爷子仍戴着眼睛临字。倒是李德全瞥了我一眼,意味深长。我转过身,从身后宫女的托盘里捧出枫露茶,轻搁在老爷子桌上。随着我收回手,他抬起眼,玉柄毫笔持在半空,遂搁在笔架上。
“你去见胤礽了?”他啜了一口茶,声息镇定,却掩不住疲惫神伤。
不出所料,这里到处都是探子,随时探听每个人的举动。我作出几分惶恐,忙贵下身子道:“皇上,太子从跪在帐前以来,都还未进食。”
老爷子并无心治我的罪,更无意追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起来罢。”
我是拿准了他对太子的情意罢,他这样一遍一遍的临字,不过是稳着内心的躁乱,不为太子,也为赫舍里皇后。如此做,不仅要奏明除却对胤禵曾有的情意,他的淑仪是不站在任何人立场的。胤禵,我更要你知道,太子在康熙的心里,究竟还占着怎样的地位,聪明如你,必定能看出些什么罢,我唯愿。
临离去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叫住我,淡淡地说:“不要揣测朕意。”
我端正的行了礼,应了声。
接下来几天,八爷、胤禵的动作果然小了许多,大爷三爷却蠢蠢欲动起来。太子更是被报说行为异常,白天睡觉,晚上吃东西,喝几坛子的酒都不醉,遇到阴雨雷电的天气,却畏惧沮丧不知所措,语言颠倒。
这日夜里,大爷突然求见。老爷子已见疲乏,待听说他有急事要奏,便也勉强宣了他。我正在换蜡烛,大爷却突然压低声音道:“皇阿玛,儿臣有要事陈奏。”我回头瞥了一眼,老爷子正靠在榻上,把玩着玉佩。大爷抬起眼,扫视着我和李德全。我小心的放下灯罩,待老爷子一挥手,便同李德全一起退出了阁间。
刚垂下帘子,却听到惊心动魄的两个字—“魇镇。”
这两个字对康熙来说意味着什么,想必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李德全在前扶了一下暖帽,捏了一把汗。他明白,要有一场大动作降临了,要有人遭殃了。
这一晚都不平静,老爷子召见了领侍卫内大臣,帐外响起了齐刷刷的脚步声,号令声不断,火把越聚越多,烧得外面火光冲天。老爷子在里间大声地说着什么,却被帐外的嘈杂冲断,只隐隐听到两个字,“胤祥”,我心一坠,知道坏了。
老爷子甚至都没有召见十三,只在里间静候着。帐外的火把四处散去,屋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空气。直到一个着黄马褂的男子面色沉谨皱着眉头进来,跪在帘外,铁着声道:“回皇上,找到了!”
里面久久没有反应,那侍卫忍不住抬起头,隔着帘子却什么也望不到。屋里越发静的让人心慌。里间突然冲出一个人,是大爷。明黄的缎帘被一把掀开,在空中飘忽着落下,阻隔了帘内帘外的一切。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他收押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