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四十、采莲南塘 ...


  •   六月的热河风华无限,小苍山独步云霭之中,离去这半年的光景里,园子里又添了几处亭榭,依山傍水,淡雅无限。清晨起雾的时候,园子就悄静安淡的睡在蒙蒙的水气里,像一个满足的孩子。

      我坐在湖边,听莲蓬舟上的歌女采荷而歌,边唱边随手采撷一朵荷花,婉转清丽的嗓子,伴随着清流荷香而来,宛若三月的江南。小舟在密集的荷叶丛中穿过,几个绿绦红妆的女子若隐若现,面容清淡的,并无丝毫妖艳之气。年少不经世事,真是个好年纪啊。

      身后的小径上远远传来几个宫女,低声说笑的声音脆生生的,恍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虽是无心,却仍有几句传入耳中。

      “你可看到十四爷的两位新生的小阿哥么,当真好看的紧!”掩饰不住欢喜的口气。

      “可不是,娘娘也是疼得什么似的。你不见隔三差五的就招福晋跟侧福晋入宫,真是比对十四爷还疼些的样子呢。”另一个随声应着,语速极快,蹦豆子似的。

      起先的那个小丫头却又叹了口气,倒还颇有些苦闷,“可咱们十四爷偏生就不疼,也不亲小阿哥。”

      另一个噗嗤笑道:“还咱们十四爷,你这蹄子真真不知羞,莫不是早就中意十四爷?”

      那边又气又笑的说:“你就不怕我撕了你这张嘴!你也甭说我,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对十四爷的心儿!”

      两个人一时嬉笑怒骂起来。我坐在树荫下,背靠着低矮的灌木丛。像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跟喜山一同侍着宜妃娘娘罢,那时候啊,真是没什么烦扰,抢着对方的笋尖吃,下雪了就在院子里耍雪玩,听她逗宜妃说笑,冰嬉的时候互相抢钱……那个时候,无忧,也无惧。

      下意识撇过头往小径上瞧,两个小宫女正端着瓜果糕点盘子,一个还在自顾得说着闲话,另一个恍然察觉这边有人,冷不防的唬了一跳,忙用胳膊肘碰了身旁的人一下。两个人匆匆瞥了我一眼,一时缄默了声,迈着细碎的快步从我身后走开。我刚要收回目光,却正好对上右手边的那个宫女的回头一瞥,然后便见她迅速的撤回脸,与另一个宫女边走边嘀咕了起来。

      我也不再理会她们,想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随手拾起一粒石子,轻轻往池子里一抛,溅起一束柔缓的水花。我都快忘了,这是谁的习惯,烦闷的时候就抓一把石子,一个人守着一个大池子,一块一块的往池子里扔,水花不断。

      小舟继续在荷花丛中徐徐穿行,绵软清亮的歌声贴着水面传来,曲词依稀是古乐府的诗歌,唤作<<西洲曲>>,只是没料到曲子如此温婉动人——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双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我抱着膝,下颚搁在膝上,反复品会着这句话,“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好一个勇敢又寂寞的女子,我拨弄着脚下的丝缕草,一个人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罢,一点一点,渗进指缝的忧伤。

      小舟顺着水流从碧绿的荷丛里游出来,向对岸那边缓缓驶去,在水面上留下一痕长长的水印,然后靠岸泊了下来。那里,正往河岸边走来三两位衣衫光华绚彩的公子,丝绸上的暗花在阳光下熠熠生灼,连我都耀得到。由于隔的远,并未曾看清面容,然而想必能在这园子里晃荡的人,必非寻常之人。

      歌女们提着衣裙,小心的踏着甲板走上岸,绸子底的衣裙如行云流水般轻扬飘逸。

      为首的女子着淡绿的衣衫,步履轻盈,蝴蝶一样,一手小心的提着裙摆,另一手握着一朵盛开的正艳丽的荷花。她们缓步走上岸,在那几位公子的面前停下,福身行礼。手持荷花的女子将花送到一位米黄衣衫的男子面前,他顿了一下,便接过花,捏在手里端量着,然后凑在鼻翼下轻嗅。我看他赏花的动作那么熟悉,便想起了他是谁。身后的人大大咧咧一挥手,那该是十阿哥了,而那个身形匀称挺拔的男子,倒像是十三。

      我坐在树荫下,水面的凉风习习,额头一抹清凉。他持着荷花,空着的手微一伸,免了她们的礼。然后忽而面向着我的方向,一怔,便再无动作。他这样淡定的立着,就让我忆起了一个熟悉的味道,夹杂着粉荷的清香。

      他将荷花交还到那女子的手中,许是说了什么,她回过头望了我一眼,便给他福过身站了起来。小舟晃晃悠悠的又荡了起来,横穿过整个湖面。她拨开挡在面前的荷叶,露出一张美好的面容,在六月清风荷香里,犹如画里走出来的女子。

      岸上的男子并不言语动作,只是静静的立着,身后的两人已耐不住热,早转身往岸边的亭子走去。眼见那女子已随小舟泊到我面前,近观才更觉娇美动人,一双杏核明目,巧笑嫣然,淡淡的散着一股栀子香。

      她款步走过来,微一欠身,笑着将手里的荷花举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与对岸之人对望一眼,似是看得到他目光中的清流,便小心的接了过来,拢在手里。荷香带着塘子里流水的清淡,幽然四散。

      “爷赠与姑娘的。这就告辞了。”她微笑着点头道别,眼睛秋水般顾盼生辉。

      看着她行将转去的身姿,我禁不住唤住她,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情问道:“请问这位姑娘的名字。”

      “采香。”说着,她已走出数步,复又回过头,浅浅一笑,荡漾着濡软的温柔,“我是苏州人。”

      对岸的男子笑而无言,隔的这样远,我知道他必定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就让人觉得很温暖,像一个长者一样令人感到安心。我向他福了身道谢,隔着宽阔的湖面。受了我的礼,他往亭子那边望了一眼,那两人喝着茶正赏着湖景,一位青衣女子正唱着江南小曲,声调模糊,听不甚清。

      他把手往后一背,动作那么流畅优雅,随后迈开步子,沿着湖岸往亭子走去。六月的风如此的暖,原先坐着好一会儿,方才起来站久了,方觉得身子乏了起来。目光随着他,待他走进亭里,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笑谈起来,我才别了一把散下的碎发。临走时瞥了一眼那个舟中拨水,翩然离去的身影,采香。

      手持一茎荷花走在林间小径上,整个惫懒的夏日午后也有了某种圆满的意味。我轻手拨弄着娇粉的荷瓣,见嫩黄如初生般的花蕊,心中极是喜欢,怕没有女人是不爱花的罢。

      正想着,便觉得迎面走来一个人,路又窄,便向路边让了一步,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这个季节已经很热了,蝉伏在树上烦躁的嚷着。迎面而来的男子愣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亦如此。心跳的越发得快,口也干了起来。低下头时,却发现不经意间,荷茎已被我生生掐断了一截,留下一个毛糙的截面。

      我定了定心气,却发现面对他时,仍是一如往常地慌乱和心恸。隔了多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这样近的直面他,见他眉宇间早已褪尽了多年前的稚气,真正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能肩负起争夺天下的野心了。我在他清亮的眼眸里寻一抹昔日的痕迹,却见他也正定定的看着我,眼角微微眯起来,隐忍的紧抿着双唇。

      虽然早知道这次他会随行而来,虽然已经设想过无数见面的情形,却未敢料想距离这样近的照面,并且在这个偏寂的径上,只有默而无言的两人。

      我压住翻滚的往日情绪,他并不需要我的行礼,我便安心的给他站在路边,快速的想着要开口说的话,脑子里却混乱一片,早已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荷花长得好,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哪。”他移下目光,凝视着我手中的荷,甚至于有些出神,然而声音仍是极好的,圆润透亮,像水一样浸润过我的心。

      他抿了抿嘴唇,避开我的目光,小心的伸手去取我手中的荷,掐住靠花瓣的一段茎,轻轻往上抽,想要拿过去。我下意识地紧捏着荷茎,就是不肯让他取走。他皱了一下眉,再次试着要往上抽,我却往下扯,两人一时就这样僵着。

      “当心刺着手。”他淡淡地说,睫毛一扑一扑,像孩子一样掩饰内心的波澜。他不知道他有个长久以来的习惯,每当他紧张无措的时候,睫毛就会扑闪的很快很快,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被他这样一说,心一松,连着手指也松开了。他志得意满的拿过花,捏在手里辗转反复的瞧着。他不是个爱花的人,我向来知道。“哪儿得来的?”他的口齿极清晰,字正腔圆的,透着点儿京片子,好听极了。以前是习惯了,直到今日才置身事外的品会到其中的好来。

      我迎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怎样的笑容恰得其分,不妖不濯。他看着我,小小的怔了一下,微张着嘴,然后立马又恢复了原本无所谓的样子。看着他表情瞬时的变化,我才是真正的满怀笑意起来,说:“方才八爷差人送来的。”

      他“哼”了一声,阴阴的笑了起来,不再言语。背对着我走向湖边,风抚动曼妙的柳枝,恰好及上他的肩胛,见他胳膊肘微动了一下,一蔓被掐断的荷茎便落到他脚边的草丛里,悄然无声。

      他甩了一把手,后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抹天蓝的丝质底裤。待他转过身时,手里已空无一物,就这么互相拍抹着双手,一脸歉意的带着皇子口吻说:“不小心把它掉到湖里去了,不碍事罢?”然后把空空如也的手往我面前一摊,手心因为长期在兵营里历练已经磨出了茧子,人人都说十四爷骁勇英武啊。

      我感觉又好笑又好气,倏一欠身说道:“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些人横竖听着受着就是了。”

      他收回了手,眼珠清明透亮,直看到我心底。过了好半晌,声音有些沙哑的说:“你真是个傻子,我就没再见到比你更傻的,呆头呆脑的,以为自己精明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咬住下唇,差点要哭出来。我想说你才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不知道多少次我躲在宫墙的阴影里凝视着你离去的背影,多少次端着茶盘隐在乾清宫的门帘后却在最后的时刻匆匆将它交给其他的人,只因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每当你的儿子诞生时我要如何淡笑着去应对,你不知道夜深人静时我常握着一枚白玉簪子心酸的直掉泪,你更不知道我要这样待见你只因为这世上还有比爱情更无助的自尊,也许在阴晦的宫城里显得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但它却是我的全部!

      随后我想都没想的说了一句足够让我死一万次的话:“爷倒不如回家养你的宝贝儿子去罢!”

      他立马死死的攥紧拳头,额角的青筋都暴突了起来,牙帮子咬得紧紧的,只是死死的瞪着我。后悔自己说话唐突了,想要上前抚平他的眉峰,却到底放不下面子,更怕他恼,一时也回瞪了他一眼,便因底气不足的避开了。其实他的心思,我何尝不知。

      正僵持着,一声惊喜的叫声冲破了沉默。“十四哥,安白姐姐!”

      我侧过头去看,是胤祄,正从他奶娘的手里挣脱出来,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撒了欢儿的奔过来,然后一把扑到我怀里。

      我忙收拾了心情,换上一幅笑脸。见他戴着一顶六角镶美玉的小帽,着米黄的衫子,腰间系着赭红的汗巾,煞有介事的别着一把小扇,粉白洁净的额头渗出几粒汗珠。便忍不住刮了一下他嫩嫩的小鼻梁,看他露着两颗小虎牙,欢快的笑着。

      “胤祄,十四哥带你骑马去可好?”胤禵笑吟吟的说道,一副慈爱的模样。如果说我的笑容还是勉强为之不过唬唬小孩,那么他则是炉火纯青,眉角平的不露半丝痕迹。

      十八阿哥在我怀里拍起小手,童稚的笑应道:“好!胤祄最爱和十四哥去骑马了!”话刚说完,立即又一脸忧患的望望我,小心翼翼的问道:“安白姐姐也去是吗?”

      我笑着给他端正了帽子,掏出汗巾给他擦了擦汗说:“阿哥去罢,姐姐哪里走得开,不然要挨你皇阿玛的骂了。你只管开开心心的随你十四哥顽去。”

      胤禵并不容我说道,上前来抓住十八阿哥的手腕子就走。我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铁青,知道他满心的气,恐他又做什么伤了自己的事,心下更后悔方才的造次。便笑着放开十八阿哥,把他往胤禵那里送。

      十八阿哥被他生拉硬拽的拖走了,没走几步,他便回过头对不知如何是好的奶娘说:“嬷嬷且先回罢,我会把他安然送回去。”然后转身便去,十八阿哥被他拖拉着,不时回过头望我,直到两人消失在树丛里。

      我回过身,对着那奶娘说道:“嬷嬷,咱们先回罢,不必担心,横竖是有十四爷的。”

      她是个心性胆小的女人,诺诺的应着,便在我的陪伴下往院里回了。

      这一夜竟不曾睡好觉,我睁大了眼睛,和衣卧在炕上。蚊子在耳边不时地嗡嗡直叫,烦躁的很。我便下了炕点了一把蒲草,淡淡的草香幽然而至,蚊子也收敛了许多。再躺下时,便觉得一双清亮的眼睛始终在眼前晃。

      我轻声唤道:“洗玉,你睡了吗?”

      她翻了个身,拍了一把蚊子,迷迷糊糊的应道:“还没呢,身上却见乏。”

      窗外新月如钩,静得只有虫鸣,依稀辨得这是蝈蝈,那是蛐蛐儿。我接着问说:“去年九月份,十四爷的人可曾来这园子了?”

      那边默然了,久久没有回声。我等了会儿,正疑心她睡着了,便缄了口,努力去睡。这时她却答话了,声音清醒地很:“你都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随口又说道:“猜出了八九分。”

      她嘿然一笑,声音温柔的浸了水一般,“那我也不瞒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采莲南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