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三九、苍雪幽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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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年。
鞭炮烟花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小阿哥们照旧欢快着东奔西跑，□□的冰嬉每年都不曾落下，畅音阁的戏台子咿咿呀呀的上演着欢喜的剧目。这宫里的人，事，阴影，也都一切如旧，然而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格外的抑闷，天空总是阴沉沉，早春的阳光好的有些诡异，倒仿佛要出什么事儿了似的。
我倒宁愿一切只因我敏感的神经质了，闷得太久，脑子总是要出毛病的，然而这些侥幸却被康熙老爷子硬生生的压下去了。
一日奉茶过去，太子早已守在老爷子身边，微低着头，神色慌张，眼珠子四处游移。堂下跪着马齐和佟国维两位大人，表情严肃默然。老爷子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的批着折子，一如往日的沉静，李德全退的远远的。我刚放下茶，就被李德全使了个眼色，便赶忙退了出去。
刚及至门帘处，便听到老爷子把笔往桌子上重重一掷，和田籽玉的笔杆子也仿若震碎了，发出清润的玉碎声。屋里本来就静，这一掷越发显着静的让人胆战心惊，惊得屋外树枝上的雀儿扑棱棱的都飞离了。没敢过多停留，我马上揭了帘子出去。
我已隐隐感到老爷子对太子的不满了，只怕这宫里也没几个人看不出来了。宫里的空气骤然有些紧张，我只是躲在暖屋子里，隔开了寒气与冷冬，静静地审察着一切细微的变化——太子已经越来越不得人心了，而八爷他们入宫的次数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增多了。
我用铁灯罩笼灭了烛火，鼻端登时萦绕着烛焰的味道。快了罢，一切都是要发生的，而在这一幕长长的悲剧中，我又将何去何从呢。况且，我真的已经很累了，只想回家。
这几日宫里一如往昔的热闹，仍是过年的好光景。自老爷子上次在太子面前摔了笔之后，也未见有什么大的举动。对太子，他其实是打从心眼儿里爱护的罢，哪怕为了孝诚皇后。
太监宫女们，能上得了台脸的都随着主子或看戏或耍玩去了，就算留在各自宫里值守的也是能溜的就溜，能玩得就玩。因此偌大个宫里，就这么冷冷清清的，偶尔从畅音阁那里传来有板有眼的昆腔，远的像是从天上传来一般，飘渺无形。
我离司犬监远远的，寻着清静的角落去了。早春的园子里还枯寂着，枝干虬劲沧桑，别有早春的冷清之感，倒也有一番深沉的意味。只可惜人人都忙着欢天喜地，极少有人品会得到此番兴致趣味。
想见他，但更怕见他。
我沿着城墙根下走着，触摸一方古老的厚度，遥遥地看得到绛雪轩，墙角蔓出一枝早梅，清清淡淡的。再过一两个月，梅花就要到花期了罢，那时这宫里就平白多了几分温暖的颜色，不冷清，也不淡漠。
这几处屋子都安安静静的，一丝声响都没有，已经废置很久了，清静幽寂的像座冷宫——这紫禁城里最讳莫如深，也最令人惧怖的一个字眼。
我缓缓地走着，快要走到夹道的出口，那里，阳光普照，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情怀，冬日里的暖阳总是让人倍感心意舒缓。
这时，一个绛红的身影匆匆赶到绛雪轩门口，徘徊了两步。我停住了脚步，隐藏在墙角的阴影里试图辨认这个慌张的身形。她四处望了几眼，将要向我这个方向望过来，一张俊秀柔媚的面容，美的像她发髻上的山茶绒花。我悄然隐住了身形，快速的想着有关这个熟悉的脸孔的记忆。脑海中突然晃过那年深秋的亭子和菊花，是郑贵人！
心里料定她慌慌张张的在此地出现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此时更不宜跟她照面。正想着，她已隐入扉门之内。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不想牵涉进这个我还不知所以然的秘密中。这宫里秘密太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隔得远远的，不要让自己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倒吸一口气，打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经意间仍往那边的门口回望了一眼。这一看，便惊得我收不回目光了。明黄的长衫，米黄的马褂，身子一晃，便只留给我一个大红的辫穗子。我忙回过身子，倚在墙上大口的喘着气，嗓头突突的跳着。死望着眼前阴暗的墙角，大红的漆彩扎得我眼痛。我逃不掉了，我已经无路可逃的触及这个宫里最黑暗的一个秘密了。
一个皇帝的妃子，和一个辈分上是晚辈的太子，慌张的幽会在一座废置的宫里，四下里没有一点儿人气，我还能再想到什么。突然想起那个亭子里，郑贵人目光温柔的望着毓庆宫的方向，缓声说：“那边的菊花开的正好……”
我才突然联系起另一件事——老爷子已经一年多没有临幸郑贵人了。如果连我都知晓了这个阴冷的秘密，那么敏锐如康熙，他是不是也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忍而不发，保全太子的名望，而太子还在继续这种该死的大逆不道的事？！
我拼命的摇了摇头，掂量着这颗脑袋到底有多重，一时间想起了无数可能，为了保全儿子的名声，在他看来未来的皇帝，他会不会拿我堵住口舌？我极力的不去想这些乱事，一心只想着撒腿就跑，有多快就跑多快。
刚转过身子，顿时就觉得魂魄都要吓飞了，一时间木在那里，动弹不得，连喊声都忘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我身边，这样悄然无声，正直直的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色彩，反而更有些混浊暗淡，眼睛向上抵着看我，露出小块眼白。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闭着，眼下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的腿有点软，感到厄运就这么突如其来的降临了。空气凝固了一般，呼吸不了一口气。我扶住了墙，告诉自己镇定下来。不知道他想要拿我怎么样，我不是没听过宫里出了差错的宫女太监被秘密处决的传闻，手段令人毛骨悚然。这宫里别的什么都不缺，只少些血肉来祭奠。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快要失去时间概念。只知道怀着巨大的恐惧与他对视，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施刑场面。这时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幽暗的像鬼一样，“请姑娘随我走一趟。”说完意味深长的瞥着我，眼睛突然变亮，瞳孔微微放大，反射着恐怖的幽光。
他转过身子，往绛雪轩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轻飘飘的，灰白的衣襟在我眼前晃着，有着暗示的意味。我直望着他的背影，陡生一个逃跑的念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软软的，一股冷风凉到颈边。他突然回过头，微微驼着背，嘴角浮出若隐若现的冷笑，声音游丝般悠悠的飘过来，“姑娘，跟我走罢。”
再往后退就是绛雪轩了，我还没傻到硬生生的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地步。如果没有退路，还不如随着他去，结果再差，总不会比死路一条更差.
我咽了咽口水，定下心气，逼迫自己从容的说：“烦请公公带路。”
他满意地一点头，拖着长而细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那就请姑娘快随我走罢。”
我随在他身后，快步的走着，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越来越清晰，我不知道他是受谁指派的，到底对我有怎样的意图。边走边盘算着，如果真有人打算因此要我的命，何必只用一个太监来传唤我。我瞥了一眼路边插过的一条夹道，此人也不怕我会逃走，想必也是知道我来历的人。就这样逃走，也并非明智之举。我盯着那太监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却还是强使自己忍了下来，默然的跟着他。
我们在深苑里东拐西转，终于在一处宫院后门的林子里停下，他嘱咐我再次稍候，而后便顺着小径一路转出了林子，随即消逝不见。林子很深，看不清外面的环境，深处积着前些日子的苍雪。我四周打量了一会儿，怀揣着满肚子的疑窦和不安，感受着满目荒凉和幽冷。
一个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惊觉的回过头望着，此时任何声响都足以让我的心骤然绷紧。我屏住呼吸，亲眼见着一个熟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身子顿时整个的就送了下来，紧绷过后突如其来的释然。我知道我看到他就没事了，不管发生什么，我知道我看到他就没事了。
他一路看着我走来，我经不起他的目光，便低下了头，看着他的厚白底子的皂靴停在我眼前，冷风掀起他的下摆。他开了口，声音濡软温雅，内容却让我不寒而栗，“绛雪轩的梅花开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一直盯着我看，那目光必定直的灼人，我缓缓而平静的说道：“回爷的话，奴婢没去过，不知道。”
他轻轻地笑了，清淡的说：“不知道就好。”语气那么漠然和事不关己，我禁不住抬起头看他，他的眼角渐渐舒缓开，荡漾着温暖的笑意，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形。他俯下身，靠在我耳边低声说：“你知道的越少，就对你越好。”待他抬起身子时，我竟看得那么清楚他眼中的忧患，和蓦的沧桑。
他一直看着我，目光中溢满了一贯的淡雅，眼角却似不再如往常般柔和，清冷的空气里传递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和凛冽。被他看得有些尴尬，我咳嗽了一声，转过了目光，望向它处。
“八爷，外面风凉，您该回了。”我后退一步，找出一个抽身的体面理由，等着他的回应。谁知他却久久不作声，一抹温热的呼吸在四散之后终有一缕抵达我的面颊。他的手随着那道呼吸一同送到我面前，近得稍一动指便触摸得到。我微皱了一下眉头，低下头，那只宽厚温暖的手还摆在我面前，他的手指颤了几下，最终还是收回了，背在身后。
“你知道这宫里，本不太平，我保不得你一世。”他缓缓地说道，话语里有不相干的冷漠。我知他的心思，拿着曾经的旧事，我知他的所有心思，便回道：“爷的话，安白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默着站了好一会儿，带着越来越逼人的寒气。白底的皂靴后移了几步，决意要甩下我，默不作声的往来时的方向去了。转身时衣襟带起了一股子冷香，扑面而来。我满满当当的心情随着他的离去突然全都消散了，一点不曾留下，空空如也。
我当真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哪儿也不去。乾清门外的鞭炮四处炸开了响，梅花丛子下挤满了一群十四五岁的女儿家，褪去了谨慎卑微的面容，在羽毛毽子和欢笑声中绽放起了小年纪该有的欢喜无忧。
洗玉那样淡静的人也来说，出去走走罢，这样要闷坏了。我摇了摇头，窝在温暖的炕头上，用黑铁的铰剪剪着大红的窗花，搁在阳光底下看，淡红的透明，虽然粗糙，但是我看着喜欢。小敬子也送了些小糕点，我就着温热清香的乌龙茶水，不急不慢的品食。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就这样平静的终老在这宫里。
我不想添麻烦，更不想找麻烦。
我盘腿坐在暖炕上，合上了书卷，突然感到内心干燥温暖的如早春的阳光，想要看一场儿时的皮影戏。
一个人影从窗下晃过，既而响起一阵落雨般轻盈的敲门声，冲破了我的静谧。我下了炕，趿上平底的暖鞋去给开了门。是一个十四五岁未束髻的女孩子，样子看起来嫩生生的，语气却极老到。她没有平视我，只是低着头，谦恭的说：“请问可是安白姐姐。”
我收了一下披肩，淡笑道：“正是，可有什么事。”
小姑娘让开了身，顺着墙壁往西边望了一眼，复又低下了头。我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过去，却不禁微有些愣怔。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红氅衣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屹立风中，发髻上的步摇随着早春的风颤颤悠悠，正与我对视，收敛的面容上看不到任何情绪。
若不是十四福晋，又还会是谁。
她缓步走过来，多年的福晋生活已让她完全成熟为一个妇人，气质高贵，周身透露着无可置疑的皇室仪容。而后我才注意到她微凸的小腹，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了罢。心里淡淡的，泛起了几分无名酸楚。
走到跟前时，我仍是照着礼数给她行了礼。她微侧过脸，对搀扶着她的侍女说：“你们都退下罢，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过来。”
两人答应着退下去了，她一直看着她们离去，才回过头来，深深的盯着我的眼睛。我想了想，避开她咄咄的目光，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进屋的路。
她缓缓步入屋子，谨慎的四处打量一番，不忘保持她的尊容。我合上了门，站了一下，便去炕边取了一张毡垫子放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她瞄了一眼垫子，随即快速的瞥了我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单手扶着桌沿，缓慢小心的坐了下来。
我去净了茶壶，撒了一把好茶叶，冲上热水捂了一小会，便拿起一个瓷杯给她倒了满杯，哗啦啦的水声，清丽温脆。
她并不抬头，只是接过了茶杯，捂在手里暖着，一手捏着茶盖，轻轻划拨着水面，淡然地说道：“别来无恙啊。”
我猜不出她要来见我的目的和动机，我也没有那么多心思了。她还一如往日的美丽娇柔，这很好。年少轻狂的恨意都遗忘的差不多了，还有多少能让我们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来回忆的来谈笑流泪的。
“这样凉的天气，福晋也当心自己的身子。”我无意瞥了一眼她的小腹，目光又落在窗棂上，阳光在那里跳跃，浮尘盘旋萦绕，久久不去。
茶盖拨了一下水面，她停住了手，说道：“你坐。”然后啜了一口茶，睫毛上顿时沾满了水汽的珠粒。我并没有什么好客套的，抚桌而坐。
她放下茶碗，搁在桌子上，随即掏出手绢轻沾嘴角，然后说道：“这是安溪上好的铁观音，爷很喜欢的。”
“是吗，这奴婢倒不知晓。”茶是张多海送来的，起先我是不知道的，倒也不局促。而后一想，她是拿这个来说，她才是和他共同生活了几年的人，才是知晓他一切癖好脾性的人罢。
“这倒不妨事，原本也不碍着这些。”她复又端起了茶碗，想要啜一口，却又到底放了下来。气氛略有些陈年的尴尬，然而彼此却又适应。只是她却抛出一句让我不自在的话，“这些日子来，我的身子也不大见好了。”
“福晋该照料好自己的身子，您现在不是一个人。”说这些话，我并不违心，我已经没有怨恨了，几年了，再棱角的仇恨也该消解了罢，况且，不是彼此的错误。身为女人，必定都有自己的无奈。
她露出平和的笑容，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是知道的。也是奇怪，我想来想去，竟然单单只想到要和你说。”我一时无言，便只静等着她说下去。“爷的心思，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一步步知道的更清楚罢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一只眼睛含笑，一只眼睛含泪，“我单不知道为何我就不及你，这么多年。”
我坐的并不舒坦，她的话让我不安。她说这些心口的话，究竟想要对我传达什么信息？如果曾经是她有意无意的伤害了我，那其后的几年，是否又是我有意无意的剥夺了她幸福的权利。
“我该埋怨谁，我又该原谅谁呢？”她望着窗纸，喃喃的说道，屋外的阳光洒在她的额头和面庞，仿佛在询问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我知道此时她并不需要我的答话，她只需要来看看我，一个孤单的女人，独守空房。她只需要排解自己长年的疑问和不解，只需要一个没有回答的答案，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待。
她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凄然清冷，然后便起身离去，连看我最后一眼都不曾。
“爷的心里竟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送别她的身影，只是坐了好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凉了才返过神。我站起了身，倒掉她茶杯里的茶水。壶里的茶叶已经完全散放开了，馥郁清香的铁观音，不绝如缕。我给自己斟了一杯，细细的品会起了那份甘甜润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三九、苍雪幽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