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三八、桑者闲闲 ...
-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我也套上了厚厚的冬衣。小九该要冷了罢,我往它平日里待的地方瞄了一眼,空无一物。呵了一口气,我合上了房门,扣紧衣领,打算在往乾清宫去的路上去看看它。
昨晚洗玉在灯下,轻淡的说:“再去领一只罢。”她的面容随着烛光或明或暗,我知她怕我寂寞了。我拔下那根玉簪,挑弄着灯芯,这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心里极是混乱,想了好一会儿,说:“我再也承受不了分离的苦痛了。”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空气冷的清冽,清晨的时候,北风就已经刮得紧了,天阴得厉害。走到松树小径的尽头,就要到院门了,门口处醒目的横着一堵深赭的宫墙。感受着源源不断从脚底传来的寒气,土地已经冻得冰冷了。
我转过院门,寒冷灌满两堵高大宫墙挤成的幽深胡同里,骤然迎面呼啸而来,刺骨的寒冷。
我停住了脚步。见他一动不动的跪在院门口,风从他的背后吹来,顺着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脊背,刮起他灰蓝的衣襟,在鞋边乱飞。他深垂着头,快要低到地面。我知道自己没有认错,是小敬子。
我迎着风,由于风紧而眯起眼睛。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那双紧贴地面的手已经冻得发紫,心里隐隐的有了几分不忍。
“快起来罢,天这样寒,会冻坏的。”我弯下腰,扶了一下他的臂膀。
他缓缓抬起头,望了我一眼,身子在寒风里不禁的颤抖起来。随即竟重重的给我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紧贴着地面,一直跪在那里,一字一字,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顿着说:“奴才,谢姑娘救命之恩!”
风吹得我心口有些刺痛,我弯下身子,挽着他的胳膊强要把他拉起来。他抬起身子,看着我,瘪着嘴,像是快要哭出来。“以后奴才的命就是您的了,您有事就尽管吩咐小敬子,奴才就是拼了命,也一定给姑娘做成事。”
“先起来再说!”我低声喝了他一句,这样跪着总不是个办法。听了我这样说话,他才踉跄着起了身,想要揉揉膝盖却又畏着手,不知他在这里究竟跪了多久。我也只是不想愿望拖累了任何无辜的人,我不想自己的手上沾有血泪。
但是,想要加害我和我所关心的人,我决不会放过!
“赶快去屋里暖和着,别把膝盖冻坏了,以后也别做这样的傻事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并不高,还只刚与我齐平,身形瘦小,不知在这个等级地位森严的宫里,吃过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他望了我一眼,抿着嘴唇,清凌凌的“嗳”了一声,然后对着我笑了,样子有些傻。
我也笑了一下,轻拍了他的肩膀,“快去罢!”他欠了身,给我做了个千,眼睛也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而去。起初小步的快走着,然后就小跑了起来,单薄瘦小的身影很快就转过高墙,一晃不见。
我收了收衣领,沿着这条宫墙阴影下的夹道往乾清宫走去。
待到午后,雪珠子就扑簌簌的落下了,无人声响的时候,便听得到雪落的声音,悄寂极了。房前屋后渐渐覆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落雪。屋里却暖暖的,炭盆子里烧得通红的,时而蹦出几个火星子,嗞嗞作响。屋子里暗的有些昏昧,外面却被雪映得通亮。我守在火盆边,手持一本诗经,昏昏欲睡。
“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很简单的一个画面,夕阳西下,两个人作着伴,在桑树林里缓缓走着。天地间苍茫的一片,只有这么两个人,没有什么言语,家在桑林的尽头,篱笆稀疏,青烟袅袅。有一种隔世的感动隐藏其中,伴随着明月霞光而去。
这是一种朴素而深邃的感情,我转过头,看到他在桑林深处,缓步向我走来,一如往昔般温柔的笑着。天空高深的望不到边际,我在桑树下等着他,一步一步,越来越相近。他走过来,梳理我额角的乱发,然后用宽大温暖的手牵起我的手指和我的一生。
我的脑袋往前倾了一下,然后睁着眼看着视线里模糊的屋子,一切如旧。我打了一个意境很美的盹儿,只是有时梦境太真实,让人永远不想醒来。
炭块在盆子里嗞嗞的烧着,书所翻到的那一页被烤的干燥暖和。纸的边缘印着漂亮的宋体字,分明的写着<<魏风.十亩之间>>。我笑着祝福千年前的这对夫妇,愿他们永世相守,莫失莫忘。
正想着,一个宫女揭开厚厚的棉帘子,面无表情的朝我点了一下头,来接我的差了。我见她披着半旧的灰鼠氅衣,上面零星的散着些雪珠子,料想此时雪下得差不多了。忙起了身,活动了一下快要麻掉的身子。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感受得到一股股寒气和雪地里的清冽。她缓缓抬起眼,瞥了我一眼。
穿戴好外衣,我推门出了屋。风也停了,天空渐渐放晴。树枝上覆着薄雪,麻雀在空旷的雪地里跳跃,浑然无人般,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印迹。
我呵了一口气,顺着雪道徐徐走着,雪天路滑,一旦滑倒,便无人来扶,那该有多凄凉。
将要走到拐角处,却听得一阵“咯咯”的笑声,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力不从心的低喊。还未来得及听清她喊叫的什么,一个小小的身影早已从夹道里拐出来,直往我这边冲来,冷不防一下子撞到我怀里,禁不住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多想,我忙一把抱住了他,以免他摔倒。
待一切安定下来,我才得以好好看看怀里这个小人儿。见他五六岁的模样,惊魂甫定,一双明澈清亮的眼睛里隐现着惊慌和好奇,脸蛋微微嘟起来,粉嫩的,没有一点瑕疵。嘴唇水润粉红,微翕着,看得见里面洁白的小牙。他穿着米黄的暗绣“福”字小马褂,着浅红的小长衫,套天蓝的水绸箭袖,头戴一顶大红缨络的暖帽,辫子甩到了胸前,绞坠着白玉的缨子。
只是一瞬间,突然就喜欢上了这个漂亮明净的孩子,很喜欢很喜欢,仿佛老早就认识他似的,亲切而惹人疼爱。忍不住轻轻刮了一下他柔嫩的鼻梁,柔声对他说:“以后可要小心点,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扑闪着大眼睛定定的看着我,慢慢的才放松了心情,仰视着我,很纯净的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牙。
一个嬷嬷慌慌张张地转了出来,像是很有身份。她瞥了我一眼,知道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主儿,连理会都不曾,只是径直奔向我怀里的小家伙,一把把他抱过去,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一边上下前后的仔细打量他。待确定他安然无恙后,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微嗔道:“我的小祖宗啊,可别再乱跑了,出了什么差错,奴才哪里担待得起啊!”
他回过头,含笑看着我,镇定自若,倒像个小大人一般,然后回过头,一字一字,清泠泠的说:“嬷嬷放心,胤祄无事。”我出神的望着他,这就是十八阿哥胤祄。
嬷嬷给他整平了衣角,然后站起身,一手搭在另一手背上,垂到腹下,低着头说:“阿哥,这会子可该回去了罢。”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思量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嬷嬷让了道,随在他身后往来时的方向去。
我望着他,以目光送别他的身影,看他暖帽上的蓝绸带随风扬起来,心里油生浓重的不舍。只这一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后只怕再难相见了。
快要转进夹道时,他突然停下步子,回过头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在嬷嬷惊愣的目光中向我跑过来,一边低喘着气,一边用胖而柔嫩的小手小心翼翼的拉起我说:“我们一起去玩罢。”
他的小手那么温暖,像一团炽热的小火把,暖在我手心里。我看着他,心里那么欢喜那么欢喜,内心柔软的像水一样。我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他回过头,对着追过来面露不愠之色的嬷嬷,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说:“嬷嬷请放心,我自会回去,也请嬷嬷不要跟来了。”说着,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便拉着我,一路“咯咯”的笑着跑开,像个真正的孩子。
我们去寻了一个藤编的匾筐和一根长细绳,找了一截树杈,把绳子拴上去,把匾筐远远的置在雪地里,用树杈支起来,撒了些粟米,然后用雪埋住了绳子。这样一直忙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布置好了。我们守在路边的松树下,他牵着长绳的一端,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溢满清水一般,悄声问我:“麻雀会来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样子,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会来,麻雀饿了,就会循着粟米的香味来了,我们呀,就在这儿耐心等着。”然后掏出一方帕子,里面包着一块枣花糕,掰开一大半喂着他吃下,把另一小半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对着吃起来,他的脸腮鼓起来,眯起眼睛笑看着我,有小孩子得意洋洋的神态。
果然没过一会儿,几只麻雀就在雪地里跳跃着靠近,在粟米旁绕着。他屏住呼吸,凝神的望着,太阳穴下一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看着他,内心充实而轻盈。
一只小麻雀试探地啄了一粒粟,其它的麻雀见没什么危险,也跳跃着进来啄食吃,他紧张的看着,然后望了我一眼,见我点点头,便倏的一收线,匾筐落下来,扣住了两只麻雀。他惊喜地窜跃起来,急匆匆地在雪地里跑着。我也跟上去,两个人从筐眼里看着里面惊慌不安的小麻雀。
胤祄开心极了,剥去地位身份的外晕,他也不过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他本该拥有一个轻松无忧的童年,他还太小了,皇子的身份快要把又一个孩子压得畸形了,权力欲望,纷至沓来。
他最终还是把那些麻雀放掉了,静静地看着它们自由的飞去。我不知在他幼小的内心,是否在暗自羡慕着这些自由的生灵,是否也隐藏着一双想要自由的翅膀。
他拉着我的手,缓缓地走在往西宫去的路上,一句话不说,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他不想回那个沉闷单调的生活里。然而在这个肃静的紫禁城里,又何谈快乐呢,连这个孩子都不例外。这让我难过。
我的目光落到路边一堆干燥的枯枝上,突然生了一个点子。我拉了他一把,去抱起那堆枯枝,笑着拉他往一处偏僻的院落去。虽不知我要做什么,他还是雀跃的随着我走。
我们在一处远离行人的院墙下停住,见这里离厨房不远。我放下枯枝,回头笑看着他说:“去厨房要四五个洗干净的番薯,再取个火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眉眼一笑,领命而去。
四处拾了些干草,堆起了枯枝,正中留下一小块口子。蹲着等了一会儿,胤祄也取了东西来,机灵的四处环视一眼,这才放心的向我跑过来。
我拉他挨着我蹲下,打了几次火才点着,没一会儿火就嗞嗞的烧起来,间或着噼里啪啦的响。他像是没见过这阵势似的,好奇的凝神望着。见时候差不多了,我把地瓜一个个扔进火堆里,他侧头看着我,咧着嘴笑起来,瞳孔里映着晃动的火焰。
过了好一会儿,火焰渐渐小下去,番薯的外皮也变得焦黑起来,一股股香味在空气里飘忽着。他闭着眼睛,寻着香气嗅过去,像个天真的小兽。
我猛地叫住他“别动!”他惊得睁开眼,扑闪着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不明所以。刚才生火时手上已经弄得很脏了,便没有去刮他的鼻子。我笑着对他说:“别动啊。”他很乖的拼命点头,我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光滑微嘟的脸蛋,心里很开心。
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我。我呵呵的笑起来,阴谋得逞般。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我缩着手,从火堆里捡出一个焦黑的快要流出油的地瓜,香气逼人,然而烫的厉害,我从右手倒到左手,这样抛来抛去,总算不那么烫手了。便小心的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了深黄的瓤,递给了他。
他拿着地瓜,傻傻的盯了好一会儿,这会子功夫我连自己的都剥好了。“小傻瓜,直接吃就好了。”一边咬了自己的地瓜一大口,给他做示范,真是香啊,然而吃着吃着才隐隐觉得这小屁孩子可能是嫌脏了。
转过头看他,他也正傻愣愣的看着我,我接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热热的,暖到心里。见我这么开怀大吃,他也放心了,随着我一起吃起来。
“香罢?”我瞥了他一眼,得意地问。他也不顾的答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嘴里塞地瓜,一边猛的点头。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墙脚下传出一阵阵大嚼快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地瓜瓤,无比认真地看着我说:“姐姐,以后还见得到你是吗?”
我的嘴停住了,然后缓缓放下手,随即咽下没来得及嚼的地瓜,给他擦掉嘴角的渣滓,勉强笑着对他说:“那当然了,傻孩子。”他的脸上洋溢起温暖的笑容,纯真无暇,随即视线突然往上移,刚才的笑脸顿时转化成惊喜。
“十四哥!”
我当下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里握着一个地瓜不知该如何是好,虽然背对着他,然而过往的是非却突然浮现眼前,无比清晰。他曾月下骑马载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牛郎织女星,曾握着我的手从雪地里的松树下走过,抱着我看烟花,敲榛子给我吃……这些曾经以为可以忘却的过去却竟然依旧历历在目。
我们曾经深爱过,说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身子已经僵硬了,心也突突的跳着,心底的血一个劲儿的直往上涌。我低着头,只盯着自己手里的地瓜看。
他走路时生起的风就在我身后轻刮起,凉凉的,一直凉到心底,甚至感觉得到他随风扬起的衣襟就从我身上抚过。他走到胤祄身旁,抚着他的小脑袋用含笑的声音问:“怎么猴窜到这里了?”
胤祄看看我,不敢把我供出来,只是擎着地瓜,瘪着嘴也不说话。他屈下了身子,靠在胤祄身边,笑着逗那孩子。我忍不住偷瞥了他一眼,见他如常的落拓不羁样子,嘴角挂着斜笑,慵懒的眼睛里散发着一种叫做日渐成熟的魅力。他已经是个父亲了,应该懂得如何与一个孩子相处了罢。
回过神来,见他伸手往火堆里去拿地瓜。情急之下,我竟脱口而出“当心烫着。”他的手在半空稍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看我,然后迅速的拾出一个。胤祄看看他,又看看我,嘟起小嘴也不说话。
我彻底的沉默在那里,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
胤祄看看我说:“除了皇阿玛和额娘,就是十四哥和安白姐姐对胤祄最好了。”我禁不住看着这孩子,不经意对上胤禵的目光,他却迅速的躲开了,只看着胤祄笑。不知怎么,心里隐隐的有些难受。
火堆渐渐的凉透了,胤祄快乐的谈着他的十四哥,他的十四哥,带他骑马挽弓,教他写字下棋,他的十四哥,就是天下第一的英雄。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起了,胤祄噌的站起身说:“不好,嬷嬷要着急了!不知道会不会责备胤祄。”胤禵笑着起了身,一抚下摆说:“不妨事儿,十四哥送你回去。”
我随着站起了身,刻意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一开始他们还并着走,过了一会儿,胤禵便稍落后了些。
我抬起头时,他已经停在我面前了,然后转过身看我,很仔细很仔细的看,像是我欠了他几世的情分,那种我不知多熟悉多熟悉的清香淡淡的传过来。他缓缓抬起手,在我颧骨的地方轻蹭了一下,低声说:“这里,蹭着灰了。”
这时胤祄因不见了他十四哥便回过头,他便马上追了过去。胤祄疑惑的看着我,嘟哝着“姐姐……”
我强压着情绪,笑着说:“你们先走,我这就过来。”
待他将信将疑的回了头,我的脸上才突然凉了起来。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迎着风看他坚毅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