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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五、三秋桂子 ...

  •   九月,桂子闲落。

      今天老爷子准了我一天的假,我在纸窗下,对这赵孟頫\\\\\\\的帖子描字。他临的<<兰亭序>>,字漂亮的出奇。写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手腕有些酸痛,就放下了笔,往后靠在椅子上。已经是秋中季节了,天朗气清,太阳并不灼人,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闭着眼睛刚寐了一会儿,突然响起几点轻轻的敲门声,然后便沉寂下去。一时还恍惚着,待清醒过来,起了身去开门。然而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竹叶在秋风里瑟瑟作响,一股子清幽的竹香淡然扑面而来。

      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的置着一株花,我端起来细看,不由得心生惊叹。好生精巧的一株微型梅花,枝干似是墨玉做的,白玉琢成片片花瓣,用银丝缠扭在一起。玉体晶莹温润,在阳光下熠熠的发着柔光。他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把它端进屋,放在桌上的石砚旁,盆边即是他放在我枕边的和田籽玉。那晚,他是在这里守了一夜罢,或许终夜未曾合眼。我却只能装作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被置于怎样的地步上。所以无论如何,始终都不能回应。心里曾经满满的是另一个人,总是心痛到伤痕累累,还是无法背弃,无法释怀罢。人心是很小的,一旦被装满了,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

      这样想着,越发的乱了起来,索性出了门,沿着湖岸走。九月的天气爽朗的人舒畅,停下了步子,站在柳树下,看着不远处高台上的院落,“梨花伴月”。院后是成片的梨树,如果在春季,千树万树的梨花都会开了罢,映衬着院落,皎洁清静。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久久的望着这个院子。门是半掩的,从缝隙里看到一方石桌,摆着一盘未走完的围棋。桌边一架简洁的红木的摇椅,八爷倒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在心里轻声说着,谢谢。

      这时,伍顺道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手捧一叠毯子。他突然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过来,我还来不及闪就被他看到了。然而他也并不惊奇,好像就该是我。

      这样转身就走已是不可能了,伍顺道的眼神里有了几分鼓动的意味。我抿了一下嘴唇,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他真的睡着了一样,表情安淡,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他在梨树下的椅子里睡着了。争来争去的,又有多少意思,安心做你的皇亲贵戚,做你的八贝勒,下下棋,喝喝茶,这样不好吗。你总是不甘心,因为自卑,所以格外的自尊,是吗。

      历史不是我能改变的,这是个尴尬的身份,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现在是康熙四十五年,还有二十年的,二十年的活路。八爷。

      我别过脸,正对上伍顺道没有表情的目光。他低下了眼睛,只是捧着毯子的双手稍稍抬高了些。我靠前一步,把毯子接了下来。

      他还在睡觉,手里拿着一本书,我低头看了一眼,规正的楷书写着—“河东集”几个字。轻风吹起书页,哗哗的。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好像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展开了毯子,轻轻给他盖上。回头看了一眼伍顺道,想就此道别,谁知他却早已走开了。空荡荡的院子静极了,仿佛只有我呼吸的声音。看着八爷熟睡的脸,我福下了一个身子,动作缓慢。然后转开身,提起步子要往门外走。

      手却突然从身后被他握住,心也被提了起来。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那个雨后,他伸手把我拉进了轿子,一路上默不作声的把我送回了宫。揭开帘子要走时,也是这样被他突然扯住。那时,他那么隐忍的看着我,突然让我心慌起来。

      所以这一次,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用力把手抽出来。他却攥的越来越紧,只是不作声。他攥得我的手很痛,一直痛到心里,忍着不叫出声。他看来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已经痛的快要哭出来了。

      “伍公公!”我漫无方向的往厢房那边喊,“伍公公!!!”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与这座静谧雅致的庭院格格不入,那么刺耳。“你……”他轻缓的声音淹没在我的喊声里。

      伍顺道从院后匆匆忙忙的赶来,八爷松开了手,我轻揉着被他掐的已经开始发紫的手背,突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为什么,眼底涌起泪水。我微抬抬头,不让它流下来。伍顺道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八爷,默然的低着头,等待其中任何一个人开口。

      努力收住哭腔,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八爷醒了,烦请公公……”

      “你下去罢,没有我的话不要过来。”八爷打断了我的话,冷冷的说道。伍顺道承应着,没有抬头,快步退了下去。

      这个院子很快又安静下来了,墙角的草丛里偶尔发出几声虫鸣,越发显得这院子孤孤单单的。我背对着他,用袖子快速蹭干了眼泪,不想表现的软弱。场面就这样僵持着,彼此都不言语。

      许久,他才淡声说:“你不要恨我。”我没有回头,轻抚着手,看着院外高出院墙的梨树说:“安白岂敢。”

      他轻声哼笑了起来,哗啦哗啦的翻着书,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没有一点声音。我忍不住,还是回过了头,见他仰着头,闭着眼睛,轻轻的摇着椅子,阳光覆满了他的面容,毯子滑落下来,曳着地。他一直是个好看的人,眉宇间写满温润,然而骨子里,却是那般野心勃勃,那样不顾一切。

      他一直都在掩饰自己,我从不相信我所看到的就是他的真实,从不相信。但是我会难过,我会为那个凄凉的结局感到难过,难过到会有痛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极冷淡,“迴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我听不懂,但他的目光却让我不安,不再温和,那么深沉肃严。

      八爷推开毯子,把它撂在躺椅上,站起了身,摇椅因他突然的起身而开始悠悠的摇晃。他走到我面前,手里拿着那本<<河东集>>。他并没有看我,微眯着眼睛,目光似乎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手还痛吗。”他望着别处,低声的问我。

      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味道。我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消紫的手背,摇了摇头。他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浅黄棕色的衣袖,轻轻拭去我眼角的一抹眼泪。我看着他银色镶着灰蓝边的马褂,疏落的暗花,是兰花罢,那么清雅。

      他的手指有些凉,面容清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背到了身后,喉结缓缓动了一下,向侧面迈开了步子,往厢房那边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他一手推开了门,提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在关门的一瞬,他抬起头,从门缝里往我这边看过来,彼此对视一眼。那扇门已经遮住了他半张脸,屋里略有些暗,衬得他那样深沉。八爷转过脸收回了目光,合上了门。

      我回了屋里,一切照旧。准备着把那盆玉梅收拾了起来,刚触到盆边,右手就隐隐的有些疼。还有那枚籽玉,我提着线带,拎起来悬在太阳底下仔细的端量着,那么漂亮剔透的一块玉。都收了起来。

      对我来说,最好的一块玉,还是戴在头上的这一块罢。

      赵孟頫\\\\\\\的字还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切都还是我刚离去的模样,只是砚台里的墨已有些枯干了。我添了些清水,拿起一块墨磨了一会儿,仍对着帖子临起了字。写字,便是平心静气最好的方式了。

      傍晚的时候,洗玉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木匣子。她笑盈盈的说道:“给寿星祝寿来了。”说着,把匣子往我面前一递。我忙打开了来,见是十几块极精美的糕点,平时只见老爷子和妃嫔们才能吃得到的。

      “哪里搞的,这样好的东西。”我合上门,回过头看她,见她正在泡茶。“寿星大人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只管吃便是,横竖不是抢来的。”她笑着,头也不回的说。

      我在桌边坐定,把匣子放到桌正中。她提着茶壶,拿着两个茶杯,挨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倒了两个满杯的茶。两人就这样就着茶水,细细品尝着糕点。

      闲扯了一会儿,手里捏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枣花糕,喝了一口茶,我说:“再有个三五年你就该放出去了罢,那时可算自由了。”

      听了这话,她端着茶杯,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半晌才淡淡地说:“可不是吗。”

      见她这模样,倒像是更愿意留在宫里似的。我暗自想,是为了康老爷子罢,因为爱,所以连自由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清了清嗓子,吃了口茶。一时间竟有些沉寂。

      “十四爷……”她开了口,却又顿住了,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然而这三个字却在我心里不断的回响,激起沧浪般的回音。有苦,有忧。指尖麻酥酥的,一种触电般轻微的痛感源源不断地传到心里,一点点收缩。

      “十四爷如何?”我尽量收敛着自己的语气,拿起茶壶,给她倒满了,也给自己添上了茶水。并不是极上好的茶,却有花茶独有的芳香,一股子幽幽的茉莉花香。

      “他是个身不由己的人。”洗玉啜了一口茶,侧过脸看我,眼神里有包容,和温情。在冷漠的宫城里,她却给我姐姐般温暖的感觉,让我可以依赖。胤禵的事,她都知道,因为明了,所以透彻。

      我从不否认他的身不由己,这样一直僵持着,回天无力。我不能怪康熙老爷子,更不该怪胤禵,我晓得他的身不由己,有些好笑有些让人心伤的身不由己。那就只能怪我了,怪我爱得太深,怪我不甘心失落在皇室政治里的爱情。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改变什么的能力,对他,或他们来说,我不过是个石子,无足轻重。老爷子只是以此在发布一个信息,是的,我慢慢明白了,他只是在向他们传达一个信息,警示他们。至于他要借助的人是不是我,根本就是不重要的事情。

      我对洗玉笑了,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恨他。

      洗玉疑惑的看着我,其实这个奇怪的理论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可是偏偏就是有那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我就是恨他,我曾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

      “你可真让人看不透。”她撇嘴笑笑,不再言语这件事。我们开始说起一些开心的事,好好的一个生日,没有必要搞得那么乌烟瘴气。

      第二天早上的天气依旧是好的,匆匆吃过了早点,就往烟波致爽阁那边去。洗玉昨晚又值夜了,眼下疲惫的正在睡觉。

      从正院后面的门进去,转过“云山胜地”,再往南走就是烟波致爽阁了。刚走过了墙角,一抬头却看到四爷和十二阿哥在一起,正往这边走。刚才回避不及,竟和四爷对视了一眼。忙退到墙根下,低下了眼睛。

      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预计着已经快走到我身前了。我仍低着眼,福下了身子,正规正矩的请了安。两个人却穿着朝服,视线里晃过两幅江水海涯的下摆,随风飘荡着,好像波浪在流动。

      两人从我面前走过,步子矫健而沉稳,那是四爷罢。步子没有停留,携着一闪而过的檀香,很快就从我的视线所能企及的地方消逝。应该是走远了罢,我耸了耸肩,舒了长长的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到了四爷总会莫名其妙的紧张。十二阿哥倒是横竖看我不顺眼似的,可再怎么觉得我怪,也想不到我是三百年后穿来的人罢。觉得有点好笑。

      刚一瞥眼,方才的放松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我瞪大了眼睛,看四爷一贯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他又转回来了?

      我立马正了脸色,低下了眼,却分明看到他的下摆随着风不停的荡啊荡。他也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默的站在那儿,搞得人摸不清头脑,我只好把头低得越来越深。海水还在那儿游荡,荡得我心慌。

      他拉着我在草原上走,把我从雪地里抱起来,冷漠的说从此你都忘了罢……但这些并不代表什么,也无法消除我看到他时一贯的紧张。然而那到底是紧张,还是害怕更多一些?

      檀香幽幽的消融在空气里,四周里溢满了那种让我压抑的香味。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他到底还是走了,悄无声息的。我瞥着眼角,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最终转过院门,终不可见。终于放心的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起时日不早,赶忙往老爷子那里去。

      傍晚时开始转凉,天阴得厉害。已经零星的有雨滴了,我快步的跑回了屋子,雨已经渐渐的大了起来,雨滴砸在地上,噼哩啪啦的。天暗的如同黑夜,风也很急。我忙把屋里的两扇窗关上,刚把柜子前的窗关了,桌前的窗却突然被急风吹开,顺着屋檐流下的雨水随着风都飞了进来,桌上顿时湿了一片。我跑过去,顶着风合上窗,别上了销子。

      心下松了一口气,坐在身边的椅子上,愣愣的听着外面磅礴的雨声。发梢往下淌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是刚才关窗时被风刮上的。

      用手心抹去那些带着体温的水滴,上一次淋雨,还是去年的夏天。那时他说,要带了我走。我站起了身,倚在门边,听着近在耳边只有一门之隔的雨声。那时候若跟了他走,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了。

      我们应该会有一个孩子了,这样的雨天,我们应该守在温暖干燥的屋子里煮着茶,细数一年里的点点滴滴,会很相爱,也许会这样一直到老。

      只怪那时我太理智,如今想要不理智都不可求。有时人活得太清醒,是一种负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五、三秋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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