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四、花钗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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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赐婚给八格格和苍津了。
早已料想得到的结局，所以没有太多吃惊。我走进了屋里，给老爷子奉上了茶。他精神很好，然而下了赐婚的旨后，却一直沉默着，直接接过了托盘里的茶。我瞥了一眼十三，见他也是笑着承应了几句，却掩不住一脸的寂寞。
万树园那边照旧是连夜篝火，火星子乱溅，一到薄暮，湖岸那边就响起蒙古人的歌声，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贴近着水面传来，嘹亮深远。听得出里面的喜庆和欢快，满蒙通婚，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好事情。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看到八格格，也没有看到十三。白天的园子仍然是寂静的，一个公主就要出嫁了，却没有什么特别喜庆的痕迹，偶尔的人声，也是极远的。
我站在湖岸边，远远的往那边张望了一会儿。蒙古人的行装看样子已经收拾妥当了，明天就要走了，回漠北去，那里有大漠孤烟，也有成片肥美丰盛的草原，风大且烈。草原上的男人或女人，内心都像草原般宽广。
她就要去那里了，千里之外。
站了一会儿，日头越发的毒了，蝉声没完没了。我回屋里找了本书，坐在门口阴凉处的台阶上。眼下秋老虎正发着狠，烦躁的看不进书。从头上取下一根发钗，捏在手里瞧着，最钟爱的一支，白玉温泽无瑕。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什么时候，只有它还一直在我身边，从那个略有些苍白的夜晚开始，就结下了无可消解的缘分。
一袭粉衫从我面前晃过，一边插上了钗，边抬头看，是八格格，目光有些清忧。我刚要起身，就被她轻手按了下来。她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宫女，挨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眼望着湖边的花丛，久久的不说话。
我没有开口，知道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倒不如这样静默着伴她。
“明儿我就要走了。”她开了口，幽幽的说。我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孤独，不知道她面对着此情此景如何不舍，只是明天以后，她再见不到这些了，就如同我再也见不到柏油路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样。
“公主，有些事是必定要经历的，逃都逃不掉。”说完，心里顿了一下，突然开始浮现胤禵的样子，轮廓分明，清俊爽朗。
“昨晚好像看到额娘了，已经几年了，可她仍是没有变，看着我只是笑。”她的声音弱下去，直到最后如游丝般，一丝一丝都是凄凉。
“公主其实是喜欢苍津王子的罢。”我淡笑着，意料得到她的沉默。“其实跟自己中意的人在一起，不管在哪里，又有什么不好呢。”她是个聪明的人，她难过只因为不舍，因为对未知的恐惧。拿起她的手，轻握了一下，“从今以后，就请公主好好的去爱他，好好珍惜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罢。”
她抬头往万树园的方向望着，俊秀的脸极光滑，没有什么瑕疵。她会幸福的罢，我想，跟苍津在一起，希望她会幸福。
清晨的阳光如约而至，我早早的就过来了。自鸣钟刚响了八下，老爷子从镜片底下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李德全走进了屋，轻声说：“皇上，到时辰了，温恪公主在外面候着呢。”
老爷子的朱笔停在半空，竟一时没有什么反应。半晌，才摘下了眼镜，搁在盒边，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辰了。” 我和李德全一时都有些愣，然而他还是用沉稳的声音回答说：“回皇上，刚辰正了。”
老爷子起了身，长长的叹出一口气，然后背着手，往门外踱去。李德全侧身跟了过去，我在原地站了会儿，才缓步的跟了上去。
未及门口，便听的八格格哭着喊了一声“皇阿玛”，走出门外，见外面沾满了人，八格格早已跪在老爷子面前，啜泣着说不出话，身上着大红的盛装，头上戴满琳琅的头饰。两个宫女在她身边，却扶不起她。
她郑重的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眼泪却是不断的往下流。周围都默了声，沉静的空气里只有她的哭声。十三在侧旁，别过了头。
“快起来罢，啊，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呀。”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伸手去扶她，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凄然。十三背过了身子，四爷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后肩，回看了一眼，不经意的皱起了眉头。这个冷言冷语的人在用这种方式安慰他最重视的人。
在老爷子的弯腰搀挽下，八格格缓缓起了身，华美的头饰发出叮当之响，和着隐忍压抑的泪水。我收回了目光，这场面辛酸的让人看不下去。
“该走了。”老爷子抬头看看朝阳，树缝间的光明使人手足无措，所有人都静默了，大臣们低着头，蒙古人也收起了欢愉的神情。沉寂的院落里只有渐弱的哭声，和喧噪的蝉鸣。
我跟在这个浩大而沉默的队伍的后面，从澹泊敬诚殿边转过，穿过阅射门，快要到丽正门了，这个烦躁的季节突然开始冷清。八格格挽着老爷子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步子拖得很沉。在丽正门前她停住了，转过身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和高大浓郁的乔木，眼泪“啪”的掉下来，早有宫女走上前，为她轻轻拭去泪珠，以免化了妆容。
门外早已停着蒙古人长长的队伍，那些人表情随意，脸上留有草原上的太阳热烈的痕迹。苍津站在最前面，牵着一匹漂亮的白马，身后是一辆浅黄篷布的车。
老爷子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手绢，轻擦了八格格的眼角，挽起她往门外走去。他们跨上了台阶，身影清晰的凸现出来，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两个身着鲜艳的背影突然无比憔悴，那么明亮的黄那么娇艳的红，顿时黯淡下去。
我留在庭院里，不知该忧还是该喜，纵然是离了父亲和故土，毕竟还有所爱的人相守。我看着自己空空的两手，自己却是一无所有。我的所爱，都消失到哪里了。
外面响起太监长细的声音，悠长空旷。这个宫里又少了一个声音，就连她也去了，那条漫长的路，她要走多久，她又能走多远。
夏末秋初的风从树梢上吹来，薄薄的透着些凄凉。池子里的荷花也快要凋了，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人语声越来越远，终不可闻。马蹄踏地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像走进我心里一般，激起一片空音般的回响。
八月十五的月别外的圆，泛着蒙雾般的白光，月色好的幽静。云山胜地的楼上阔间里，面向着窗子摆着一圆桌的点心和清酒，楼窗向外敞开，恰好看的见高空的圆月，月隔得足够遥远，俯视得到千家万户。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这样好的月色。往下看，即看得到塞湖映月的全景，于是天上一个月亮，湖里一个。
在楼前拈香对月神拜过，老爷子遂顺着木台阶而上，木板咯吱的发出古老的声响。妃子们纷纷行过礼，便随着老爷子入了座。正受宠的和嫔瓜尔佳氏和熙嫔陈氏也被赐了座，掩不住满心喜悦的样子，倒是衬了中秋的团圆喜庆之气。随行的皇子们则在隔间另有位子。
老爷子脸色却淡淡的，酒杯端到唇边，却停住了，侧看了李德全一眼，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该到了罢。”
几个嫔妃不明所以，互相疑惑的快速对视一下，仍旧平着脸色端着酒杯。倒是几个年长些的妃子，面色温和，并不言语。李德全轻声地回说：“这会是该到了。”老爷子微点点头，就着杯沿一饮而尽，其他妃嫔无不随从。
间里时而静极了，几个年轻的妃嫔也掩了声不敢说话。没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已经面露疲惫之色了，惠妃在旁小声提点着：“皇上，时候不早了，早些歇了罢。”
老爷子站起了身，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那么专注，像是要仔细辨别了这圆月。“今晚的月亮好啊。”
一桌子人都站起了身，惠妃低着眼说道：“回皇上，今年中秋的月亮是十五最圆。”
老爷子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子，往楼梯那边踱去。向各位娘娘行过礼之后，我也跟了上去。
我在外屋候着，李德全从里屋退出来，轻合上门，悄声说是歇下了，摆摆手让我去了。从烟波致爽阁出来，我回头望了一眼，却见窗纸上映荡着昏黄的烛影，诉不出远地的思念。
沿着洒有清淡月光的小径走着，两侧是高大沉静的乔木，湖水轻泛微澜。这样沉暗静寂的月夜本是让人有些恐惧，可这样漫无思绪的一直走，竟也忘了再去思忖惶恐，抬头时，竟已到了“水流云在”。
这是一座幽寂的木制亭子，建在水边，看得到天上明敞完整的月，湖里的却是碎了一池月影，说不出的清冷。我捡了块亭外的太湖石坐了下来，夜里的水边已有凉意，捂着膝盖，我静静的望着这轮大而明亮的圆月，心下一片凄冷。
往来多少年，若是从前，八月十五的夜晚会是怎样的光景，一家子人在阳台上围坐在藤桌旁，桌上置着月饼与清茶，落地窗外即是明晃晃的月亮，花前月下，时而说笑，满屋子弥漫着一种叫做“家”的归属感。
如今，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家在哪里？头埋在臂弯间，想念一个遥远的地方的温暖和熟悉，却一点一滴俱不可得。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烟波致爽阁那边响起了敲钟声，整个园子都沉浸在悠悠的余音中。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阵小声却刻意的咳嗽声，我被惊了一下，忙回头去看。
他伸手往后一抵拦住了刚才咳嗽的那个太监，是伍顺道，他退到树丛后面，月光在他身后映下一个狭长的影子。八爷走到我身边，低着眼睛看我，我不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躲开了他的目光。“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淡然的说，事不关己般。
沉默了一会儿，我回头看着那么大那么好的月亮说：“想家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同一轮明月笑了，很轻很柔的笑。我回头瞥见他腰上悬着的白玉在月光下散发着淡静的幽光，通透晶莹，温雅柔润，极是漂亮。
“伍顺道，去我屋里取一壶竹叶青酒。”他往那边的树丛说了一句。晚风徐徐，树叶相互拍击，婆娑作响。那边低声应了一句，便杳声而去，听不到他的声响。
八爷抽出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了起来。突然觉得这样寂寞的月夜里，能碰到一个人，无论是谁，都是好的。便起了身，随着他的牵引走进了亭子，在木制的圆桌旁对面而坐。亭子后面是密实的树，枝干自由的伸展着，旁若无人。
我们这样坐着，久久的不曾说话。而他也只是如往日般沉静，自然放松，抬头望着亭外的月，手指在靠近他的桌面上游移。径上出现伍顺道的身影，他从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让那小太监在远处候着，然后低头走过来。八爷的手指在桌上轻点一下，让出了地方，伍顺道在我们面前分别放置了一个小巧的酒杯，然后取下一个淡青的高颈瓷壶，并几碟小糕点。
八爷挥挥手，低声说：“你们都去罢。”伍顺道承应着，后退而去，连着那个树丛后的小太监，衣襟一晃，便再不见了身影。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去握把手，我的手覆在他上面，没有预料到的事，倏的立即抽了回来。他低头看着酒壶，浅浅一笑，给我斟了一满杯，“哗啦”的一声，清冽芳香的酒液在月下荡漾，明净透澈。
他将自己的酒杯轻轻一抬，另一只手轻端杯底，啜了一口。我低头嗅着酒香，清浅的，依稀有淡淡的竹叶清香。因为怀忧，只觉得惟有酒，似乎才能离忧。浅呷一口，口齿清甜，微苦而爽口，酒液所到之处，温而暖。
我们在亭子里待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我所怀念的那些面容渐渐的都远了，月亮的轮廓模糊起来，身子很沉，脸上和耳朵热热的，心里很难受，苦得说不出话。这就是酒醉了罢，再也支持不住自己，上身趴在桌上，头枕着臂弯，我在他面前竟如此狼狈。八爷却浑然无事，脸色未有一丝改变，他端着酒杯，并不饮，侧脸打量着我。
“为什么有人喝醉了，有人却喝不醉。”我抬起眼，周围的影像都摇晃起来。
他轻声笑了，清冷的说：“酒是醉不了人的，醉的是人的心。”
我想象着他日后的际遇，凄凄惨惨，是这位贤王现在所想不到的。在桌上转着酒杯，我笑着说：“有些时候，倒不如醉了的好，八爷。”
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惟有这样，才能停止对那个人狂乱的思念罢，古人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他并不说什么，只是冷眼看着我。我真的醉了，脑子里开始满满的，全是酒的味道。我是不介意在他面前的狼狈，有过了一次，下一次便不在意了罢。
伸出胳膊，撩起他腰间垂下的白玉，托在手心里，努力睁着眼睛去看，近观时更觉漂亮。他低声说：“这是和田籽玉，冰山雪水洗涤冲淬而形成的。”我点点头，笑着说：“真是好看啊，怎么会好到这样。”说完，沉沉的只想睡去。
他轻推一下我的肩头，说：“夜里风凉，不要再这里睡。”我枕着手臂，摇摇头。他的手顺着我的肩一直滑到发间，揉捻着我的头发，然后轻揉我的耳垂。手指轻柔而略带冰凉，我已经很疲惫很疲惫了，闭上眼睛后，就不想再睁开了。
隐约觉得自己站起了身，他的手臂就在我的腰间，渐渐的失去了意识，脚下软软的，一个呼吸近在耳旁，湿气时而顺着我的领口渗进去。胃里很痛，恍惚中我推开身边的人，撑不住“哇”的吐了出来，憋了许久的泪也到底决堤般的涌出来，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他用丝滑的手绢擦着我的嘴角，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抱着他的臂膀放声的哭了起来。他轻拍着我，不停的说：“别哭，有我在，别哭……”
过了一会儿，身子松下来，一袭毯子盖了上来。身上很热，下意识的推开了，然而它最终还是倔强的覆住了我的身子。
我开始想起小的时候，当我在外面睡着时，爸便会背着我，一步一步的攀着回家的楼梯，这时虽睡着，却模模糊糊的有些意识，知道妈跟在身后，轻抚我的头。我安心的趴在他宽阔的背上，相信他们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温暖的液体顺着脸庞留下来，我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哭着大喊他们，却没有回应。天空白茫茫的，我捂着脸，开始绝望。这时一只温暖的手伸到面前，抬起泪眼，强烈的光芒模糊了他的面容，可是那种气息却让我熟悉而心安。我攥着他的手，死死的攥着，怕稍一松手，就是永远的失去。
他的声音真好，他说：“别怕，我在呢。”
“是爸爸吗。”我轻声问他。他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不是。”那是胤禵吗，为什么我又开始想你，像疯长的草。不再有声音，我满足于这种切实的温暖，就像，不曾彼此伤害过。
清晨的鸟叫把我从沉沉的梦中唤醒，我揉揉眼睛，天已微亮，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却丝毫没有记忆。手触到枕边的一丝冰凉，我侧过脸看，却是那枚白玉佩，凝脂般圆润。心下有些惊，门吱悠的开了，我忙握住了那块玉。
是洗玉，刚值夜回来，一脸的疲惫。
“你醒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在盆里倒了水洗脸，我“嗯”了一声。洗玉拿起手绢，擦净脸上的水滴，一边说：“刚儿在外面看到八爷了，一大早的，却倦怠极了。”
我没有作声，握紧了手里的和田籽玉。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四、花钗醉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