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二、水流风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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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留着那盏灯，就连去热河的时候，也都带上了。小九照旧托付给了喜山，她抱着它，迎风伫立，在夏日里直耀耀的阳光下晃得眼睛眯了起来，我才突然觉得她一直是一个很美的人。九阿哥新纳了两个妾，喜山望着我，眼神有些凄迷，淡淡的笑着。
我把灯挂在窗棂上，檀木散着沉年的幽香，绕着梁子，充盈着这间沉寂的屋子。推开了窗子，放下竹帘子，阴凉的光线从树缝中透下来，浮尘在一束束光线中翻转着。林中鸟清鸣，婉转动听，从这个树杈到那个树杈。
屋外植着成簇的细竹，叶子上隐约还有清晨的露珠，幽凉的。小径边站满了成荫的芙蓉花树，不远处就是塞湖，和岫云门外的湖是连着的，分为澄湖、如意湖、长湖、半月湖、上湖、下湖、镜湖和银湖八处湖面。湖中荷叶相连接，翠绿的一片，挺立的花蔓上已结起了淡紫的花苞。清风徐来，叶子招摇起来，花丛中的短墙花窗静默无声。
收拾妥当了，我出了房门，沿着小径往“烟波致爽殿”去。已经是盛夏，然而整个庄子里却极凉爽，水鸟贴着湖面飞去，发出“咕唧”的叫声。
殿坐落在庄子高处，往下看得到整个塞湖和诸多景致。院落里植着些古松，奇石罗叠，隐隐的有股熏香从屋子里渗出来。李德全不在，洗玉正在寝宫里给老爷子铺床，一边指挥着小太监归置东西，俨然已经是个领头的模样了。
“有我帮忙的吗？”我走进里间，差点撞上一个冒冒失失往外冲的小太监。
“没长眼的东西，仔细摔着瓷器。”洗玉正了脸，对他喝了一句。见小太监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就转而看着我，脸色稍有和缓，放下手里的被子，迎了过来。“你呀，就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待着，别惹什么差错就好了。”
“瞧你说的，我就那么不中用。”我笑着回了一句，顺手拿起箱子里的书，越过她身边，一摞一摞的按着次序摆到书架上。
她挈倚在门框边，看着我在屋子里煞有介事的走来走去，噗哧的笑了，也就由着我去了。
这几日也无事，山庄不比宫里，规矩较少。洗玉带着我，竟也走遍了半个园子。荷花渐渐的也快要开了，已经近乎闻得到荷香了。我们沿着芝径云堤走，霞光掩映下来，水面柔柔的回映着旖旎的晚霞，淡红的，皱起了水纹。
一个太监从身后追了过来，叫住了我们，气喘吁吁的，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一粒接一粒。眉宇间却透露几分机灵爽滑。“请问哪位是安白姑娘。”他看着我们，眼睛贼溜溜的在我和洗玉的脸上跳跃。
跟洗玉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又有什么事儿，不过坚强到这种地步，也不觉得还有什么事儿能再让我垮掉了。我应了一声，“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热的透着些红，然后憨憨的一笑说：“可算找着您了，我们家格格请您过去一叙。”
我立即反应出是八格格，对洗玉安心一笑，说：“没事儿，别担心，我这就过去了。”
洗玉刚才还微蹙着眉头，见我毫无防备的，也就点点头，抿了一下嘴唇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多注意点。”
小太监有些急，插了一句嘴，“瞧这位姐姐说的，我们家格格还能把姑娘吃了不成？”洗玉瞅了他一眼，他也知道失言了，赶紧低起了头，默着声不说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那么瘦弱，“行了，走罢。”
他引领着我往芦苇丛里另一条小径走去，过了双湖夹镜和北山，瀑布声渐渐消散了，只听得一阵悠扬清朗的笛声顺着水面传来，曲调悠远和畅。顺着布满飒飒荷叶的湖面望过去，见如意湖边安然伫立一个精巧的亭子，依水而建，四周绿树掩映，甚是清幽。
我们沿着湖边走过去，凉风习习，吹起了裙摆。我往那边眺望了一眼，见亭里置着石桌石凳，一男一女正坐在亭子里，亭外只有一个宫女在守着。
待走近那亭子，我抬头一望，见匾额上写着“芳渚临流”。十三站在围栏边，正面向着湖心的小岛，悠扬的笛声便是从他口边流出。八格格背对着我坐着，手里端着紫砂的小杯，出神的只是听着。我扯了一下小太监的衣袖，示意他别出声。然后停在十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听着十三吹笛。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曲调舒畅悠远，隔着湖水，越发的清朗圆润起来。仿佛夏雨袭来，池塘里涨满了水，两条相濡以沫的鱼也终可以自在于广阔的水中，从此相忘于江湖。
入神的听着，直到一曲终了，愣愣的只是看着笛上的红络子随着水风扬起来，凌乱随性。十三转过了身，正看到了我，粲然一笑。八格格看着十三的神情，也随着他的目光望过来，随即笑着站起了身，站在亭子边迎我。
“快进来！”她向我招招手，待我走近了，又拉起了我走进亭子。“看这亭子里多凉快。”
果然阴凉无比，亭子沿水而建，三面是水，凉风顺着檐角都流进来。十三倚着栏杆而坐，右手握着笛子，往左手手心里轻轻的击着。总归要守礼罢，我福下身，八格格却一把拉住我，“这是干什么呢，”她拉着我直到石凳边，按着我坐了下来说：“我们都不把你当别人看。”
“我们”？我在心里打了一个问号，这个“我们”，又都是指哪些人呢？
她坐在我旁边的凳上，对着亭外叫了一句“五柳儿，看茶。”那个捧着托盘的宫女走了进来，往我面前放了一个小巧的紫砂杯，用漆亮细腻如墨般的壶往杯里缓缓注入茶水，顿时茶香四溢。
“好香。”我不住说了一句。
“你必定认得这茶罢。”笛子在手里戛然而停，十三面带微笑，从围栏边走了过来，一抚后襟，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我端起茶杯，见茶汤嫩黄中透着几分碧绿，啜了一小口，甜润利口，初涩而后甘。放下了杯子，我笑说：“是碧螺春罢。”
十三喝着茶，只笑着也不说话。八格格点了点头，眼角里含着笑，“你说对了，这是皇阿玛赐给十三哥的。刚才仿若看到你的身影，便邀了你来一道喝茶。”
“十三爷吹得一口好笛子。”虽这样说着，眼却一直瞧着八格格。
“可不是吗。”她抬高了声调，望十三那边瞥了一眼，像是故意嘲讽他似的。然后俏皮的一眨眼，低声说：“可是我吹得也不比他差。”
十三应声笑了起来，我也笑说：“那格格今天是逃不掉了。”
她一仰头，有些骄傲的说：“吹就吹，我是不怕的。”随手从十三手里把笛子拎走了，站起了身，灌了一口茶润润嗓子，试了两声音调，靠在围栏边，就着风声吹了起来。
她吹得真好，圆润中又有女子的柔媚，一个音一个音的像流水一般，流畅圆滑。鸟儿停在树上，蝉声仿佛也远了，午后的光阴趋于和缓幽静。单就我来说，倒是与十三不相上下，只一个大气一些，一个柔婉一些。
曲子到底终了，十三的笑意掩映在茶杯之后，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既满意又骄傲，眼睛里却透露着一丝狡黠。我转而看着八格格，刚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突然听到亭外响起了击掌声，伴随着一声“好”。
我们同时往外看去，似乎除了十三外都吃了一惊，是苍津，迎着日头，黝黑的脸上满是灿烂。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就阔步的走了过来，丝毫无拘谨之意。
我和十三都站起了身，八格格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把笛子往十三手里一塞，赌气一般的坐下来拼命喝茶，头也不抬。苍津向十三见过了礼，见八格格如此态度，却也不恼，脸上一直挂着爽朗的笑，浑然无事般照旧给她行了礼。
我让出了座位给苍津，不想八格格却一把拉住我，躲在我身后说：“安白，你就在这儿坐。”
我回头望了她，见她脸上泛起了淡红的晕，却做出一副执拗的样子，心里觉得很是好笑，见十三也是憋着笑得样子。苍津灿然一笑，用已经挺流利的汉语洒脱的说：“不妨事儿，我坐哪儿都一样。”
自上次一别，这还是第一次见着他。草原上风急，太阳也好的厉害，苍津的模样也是大变，黑了很多，却也成熟了很多，真正的是个草原上的男人模样了。与这禁城里的人所能见到的男人不同，他是真正自然而随意的，举手投足中都散发着一种豪气。看八格格故作矜持的样子，怕是早已被他吸引了，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十三招呼人给苍津看上了茶，一时间两人都默了声，我和十三只好到处扯了不相干的话说个不停。我一瞥眼，见斗大的汗珠从苍津额角边流下来，却还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拿起茶杯一口而尽，喝完了还端量了手里的小茶杯一会儿，大概寻思着喝这么少怎么也不解渴罢。
八格格瞅了他一眼，不屑的一挑眉毛，我却瞥见她嘴角强压下的笑，收回眼时却对上十三心领神会的目光。
两个人这么沉默着也不是办法，八格格是没了念头，只是指望着苍津能赶紧开口，没想到这草原上来的飒爽男儿，在这种关头竟也是扭扭捏捏的。
十三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却又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苍津。苍津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咳声吓了一跳，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赶紧喝了口茶压压惊。
“格格的笛声真是美妙动人啊。”他低着头，也不敢看过去，只盯着眼前的小茶杯子看，还故意用放松来掩饰紧张，然而好歹却是开口了。八格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打量了他一番，又撇过了头，直望着亭外的湖水。
十三趁两人不注意，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便准备着由得他去。“安白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果不出所料，他开始使花招了。我会心一笑，“回十三爷，刚过了未时。”
“呀，皇阿玛午觉早就起来了罢。我正有事儿要向他老人家禀报呢，正好，你就给我带个路罢。”十三站起了身，煞有介事的样子。
八格格是早就看出来了，先是惊讶的望着他，脸色一红，随即又羞又赧的叫了一声“十三哥！”
十三倒是一副抱歉的样子，很是正义凛然。从苍津身边走过的时候，瞟了他一眼，然后在他肩上颇有意味的拍了两下。八格格见状赶忙伸手去扯他，却不想花盆底压住了鞋上的长穗子，没防备的身子往前一倾。十三一惊，忙去扶她，没想到苍津动作更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俨然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故作深沉的模样了。
两人目光一对，顿时都红起了脸，十三瞪起眼睛看着他们，笑了起来，叫起了我赶紧走。
高大密实的芦苇丛把我们的身子都掩起来了，一直走了很远，他才驻足往回望着亭子。我回见那两个人还是别别扭扭的坐在那里，彼此低着脑袋，却觉得有趣极了。瞥了一眼十三，却冷不防看到一丝有些凄淡的眼神。
“十三阿哥，安白这就要去了。”我唤了他一句。
他回过了神，眉目舒展开来，对我明朗的一笑，说：“嗯，你去罢。”
老爷子也是忙着接见少数民族的首领，再不就是批批奏折，召见大臣。闲了就坐着敞轿或乘了龙舟同妃子们游赏园子，偶尔垂钓，采莲，或坐了小舟到湖中赏荷去。
天气有些闷热，胃口也不算好，晚饭时就拎着盒子在园子里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身后有一丛矮树掩映着，我放下盒子，沿着湖岸坐了。见湖里泛着一浪一浪的红，原以为是霞光，定睛一看，却是成群的红鲤，在湖面下绕来绕去，鳞片泛着夕阳的光芒。
我打开饭盒，拿出一块饽饽，掰成了小块往湖里撒去。滚滚的红色都聚了过来，水面颇不平静，时而的鱼鳍浮现出水面。
我抱起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也不喂食了，静静的看了会翻滚的鱼群，没有了食物，渐渐的都散去了，有些冷清。闷热的天一下子凉爽了起来，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夹带着深夏荷花的清香。
心里平淡极了，突然很想唱歌，开口却是“花开花又落”，自己都愣了愣，那时他还坐在我身边，眼望着苍穹，静静地听着，那时候，似乎一切都很明朗，我们都还没有长大。我理顺了一下额前的碎发，接着唱了下去。湖水微皱，再好的风景都不免泛着些凄凉。
唱罢，我拿起手里的饽饽翻转着端量了一会儿，然后随手抛在跟前的湖里，溅起了一柱水花，有些淡淡的鱼腥味。
“怎么又是你？”身后响起一个很有些冷淡和不耐烦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回过头去，见是十二阿哥胤祹。怎么又是你，这句话也该我说罢。心里有些烦，这个时候谁也不想看见，然而按照礼数，我还是给他福下了身子。
他却并没有就此走开，而是往我这边走了过来，目不斜视的走过我身边，站在湖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随从他的太监则老老实实的守在小径上。
“刚才唱的什么曲子，调子怪怪的。”他背对着我，仿佛跟湖里的鱼说话似的。
“回十二阿哥，没什么，不过是奴婢自己乱哼哼罢了。”
他不也吭声，只是望着好风景，收起了扇子，别在腰间。扭了扭脖子，从背影上看，他应该是个身体很壮实的人。而且就平日里的表现看，他也比一般的阿哥们更偏武。
他突然转过身，紧皱起了眉头，表情很严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怪异的人。”他用那种很有压迫感的声音说道。然后上前一步，逼近了我，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接着说：“甚至有些妖邪。”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二、水流风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