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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一、暗香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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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时候北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后的空气异常清冽,也许已经是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罢。整个宫城都是纯白的,有了那么些洁净的意味。
墙角的梅花开的正好,清清淡淡的,不蔓不枝,白雪覆在粉色的花瓣上,虬劲的枝干托着一片纯白,冷艳清幽,隐隐的散着极淡的香气,不讨好不妖媚,是单纯属于梅花的淡泊宁静。一朵一朵的梅花在我面前伸展着,心里清净极了,与世无争般。
我披着一件斗篷,长至脚踝,从肩膀处罩下去,随着走路时迎面扬起的风会鼓起来。手里托着一个瓶子,狭长的瓶颈,形制高古。月白色的釉子,胎体有淡淡的裂纹,圆润细腻。
从雪地上走过,踩出一个个厚实的脚印,发出“吱吱”的声响,划破雪地里长久的静寂。鸟儿在旁边的松树林子里木木的待着,神情有些漠然,动作显得迟钝而僵硬。呼出一口热气,在雪地的背景里化作一团雾气。手冻得有些红。
梅瓣都绽放开了,娇嫩芬芳,淡黄的花蕊掩映在一小簇落雪中。还有的尚未完全开放,花瓣矜持的笼着,像一个个淡粉的小碗。
想起那个叫林和靖的宋人,独自待在山间的樊篱中,也许也是这样的一个冬日,天气清冷,清溪滑过石子缓缓流淌,昏暗的月低挂在那边的山间。梅花上覆着落雪,他的鹤轻盈的跳跃着,他靠在梅树边,静静的赏着梅,无法不为那种清幽所打动,于是低声吟起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他应该是一个安全而满足的人。
天还有些阴,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放晴罢。我往梅树林子里走去,望着那些苍劲得有些沧桑的枝桠,到处都是花,次第盛开,明媚无比。我在梅花深处来回走着,雪地里错杂的都是我缓缓凌乱的脚步。
我凑上去,嗅着梅花的香气,夹杂着雪的清凉,沁人心脾。我不觉得自己寂寞,一点也不。梅花的缝隙里映出远处一张清雅淡漠如宣纸般洁净的脸,花瓣落在宣纸上,渲染开一圈粉色的圆晕。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斗篷一线圆弧笼罩着他的身体,着暖帽,帽沿围着黑色的皮毛,上顶缀着一粒红色的宝石。浅棕色的马褂,四周镶着与帽沿同色的皮毛,身着红色的长衫。
我直起了身子,从枝干的末端外延看过去,并不知晓他何时来的,在这里有多久了。他缓步走过来,一直看着我走过来,我远远的福了一下身。他在离我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住了,移开目光,转而看着我身旁的梅花,伸出手,淡定的掸掉花瓣上的雪,露出了粉白的花苞。
他将枝桠轻扯到面前,闭上眼睛嗅着梅香,然后睁开眼,轻手缓慢的放回,看着我,声音温雅,“踏雪寻梅来了?”
我想起他猜的那个灯谜,微微一笑,说:“每逢雪晴可寻梅,不是吗,八爷。”
八爷笑而不答,细细的打量着这棵梅树,马褂上的暗花时而浮现。他往外扯了一下斗篷,伸出胳膊在高处拢下一个花枝,手腕一折,树枝发出“咔嚓”的断裂声,牵连着整个树枝都在颤动,积雪簌簌的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一般。一些花瓣也被抖了下来,零星的散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片一片。
他将还沾有碎雪的梅枝插到我的瓶中,很漂亮的形状,清瘦而明朗,花开得正好,不妖不媚,别有一番苍劲刚直之美。
闻着花香,我反复端量着这枝花,心里只觉得欢喜,便回以笑容。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仔细端量着树枝,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从我脸旁的枝上折下一朵花。捏着花萼的下端,在食指与拇指间揉转着,然后靠上前一步,拈着花的手指在我脸颊边犹疑了一下,一瞬又就势顺着我的发丝滑过去,别在我耳边的发间。这个举动对我而言来的太突然,呼吸有些短促,不知如何以对,眼神四处游移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落在他身上,我便盯着他胸口的纽扣看起来,一个个金色的圆粒,浑圆饱满。
然而纽扣却一晃不见,他转过了身,低声说:“走罢。”然后迈开了步子。
我们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去,开满梅花的林子渐渐落在身后,手捧着花瓶,不禁回头去看那片冷傲清幽的林子。他看着前面的路,恬淡的声音中又有一份温暖,“梅花是我额娘喜欢的花。”他转头看我耳边别着的梅花浅浅的笑着说:“你戴也很好看。”
我瞥了他一眼,良妃,那个安淡如水的女子,她也曾戴着新鲜的梅花,芳华无限罢。他不再作声,步调和缓,气质优雅,这样的人,雍正却要把他往死里整,心里悠悠的有丝凄凉。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整个紫禁城都像沉寂下来了似的。
我们从松树旁走过,高大阴冷,深处阴暗的紧,幽幽的散发着松树的清香。“八爷,踏雪寻梅是怎样一个故事。”
他的喉结缓缓动了一下,声音温雅,“孟浩然是一个喜欢梅花的人,他常常戴着头巾,在风雪中骑驴走过灞桥,寻着梅花去看。他常说这样一句话――”他看了我一眼,接着说:“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
我愣了一怔,随即哈哈的笑了起来,抖得瓶中的梅枝花枝乱颤。八爷低着眼看了一眼脚下,嘴角翘了起来,也轻轻的笑了。
乌云慢慢的向西边退去,两片乌云分开了叉,阳光透过这小小的缝隙挤了进来,那一方天空顿时耀眼起来,地上的雪越发的晶莹透亮起来,盈盈可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么熟悉,一个纯白的小东西出现在我们面前,停了停,撒了欢儿的向我跑过来,一瘸一拐。敢是洗玉给放出来了,然而当我看到小九,却很开心。我也在雪地里跑了起来,四处绕着圈子,鞋子扬起雪尘,小九颠儿颠儿的跟着。好像很久没这样快乐了,我肆意的笑起来,小九汪汪的叫着,不知疲倦的追随着。八爷在身后慢慢的走着,时而喊一声“仔细别摔倒了!”哪里顾得那么多呢,我大口喘着气,呼吸着雪晴后的清新,内心洁净,身子轻快起来,感到一种空前的巨大的释放与欢快,也许就该像庄子那样,不如做一只迎风飘逝的蝴蝶。
那插着梅花的瓶子一直静静的留守在乾清宫的博古架上,漆亮浓实的红木,梅枝映衬其中,沉闷暗仄的屋子里多少有了些早春的生气。老爷子甚是喜欢,说是梅折的很有些风姿,随口问了一句是谁折来的。我正在旁边候着,李德全使了个眼色,让我答话。我回他道,是洗玉折的。
“洗玉?”老爷子侧着头看我,我维护着表面的沉静,说“是。”他看着那枝梅寻思了一会儿,眼神落到墨砚上,浓而清香的墨。然后将笔头轻放入砚池中,蘸满了墨水。
屋子里很暖,没过了多久,盛开的梅花慢慢的就谢掉了,粉嫩的花瓣边缘渐起了枯黄的卷边儿,未开的花苞也生的艰难。李德全一努下巴,对收拾屋子的太监说:“去,把那梅瓶收了。”
我正在外间,眼见着那太监怀抱着瓶子匆匆从里屋走出来,就跟了上去直到出了屋外。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子望着我。“烦请公公把这枝花给了我罢。”
他四处快速一瞅,堆起了笑说:“姐姐喜欢的话就只管拿去罢,只不要对外面说起就好。”
“公公放心。”说着,我从瓶子里把花抽出来,末端还浸着清水,湿漉漉的,幽凉清冷。我把它攥在手里,触摸着十数日前的风景。那一片梅花,粉白相映,一张面孔,清忧温落。
我找来一个瓶子,虽不如原先的温润柔腻些,倒也清雅。看着这株败梅,说不上惊心,却有些伤感,一股子伤春悲秋的心绪,凉凉的。
窗前挂着一盏花灯,正月十五那日赏的。恰是我看好的那盏,玻璃做的灯面,绘着四色的花,菊兰竹梅各一式,旁面各题着一首与花相关的诗。八角及侧楞各以细巧精致的檀木做成,夜里点燃了灯里的蜡烛,玻璃罩里温度渐高了,灯就缓缓地转起来,大红的络子一个一个的从我面前晃过。玻璃面温柔的模糊,烛焰时而虚晃。
门吱呀的开了,一股子冷气扑进来。洗玉反背了身,立马关上了门。冷气向屋里的角角落落散开,我起了身,扯过她到火炉子旁暖和着。
她挨着我坐下,身上那股屋外特有的寒气向我袭来,清冽又冰冷。“睡下了?”我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蛋有些发红,敢是在外面冻的。
洗玉搓了搓手,“嗯”了一声。又拿起了火钩,在盆里捅着炭,火苗一下子窜的老高。“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有点不一样。”她看着烧得发红的炭,不知是对我说还是自言自语。
“怎么个不一样了。”我猜着了几分,试探着她问道。她也只管笑着,并不答话。那副红扑扑的面容也有了某些寓意,我有些得意,也有些开心,但并没有再问她什么。火盆里的炭嗞嗞的烧着,时而蹦出粒火星。
小九卧在火盆旁的棉絮里已经睡着了,祥和安淡。春天就要来了,我突然觉得,也许今年的春天,会比较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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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妃版:
前儿下了一场雪,整个冬天都闷在屋子里,人也乏了起来,总想出去走走。春燕跟了我,给我罩上了斗篷,上面还有手工缝制的秀丽的梅花,一朵一朵,飘洒在一袭斗篷之上。
小径已经清出了雪,然而空气却是好的,清冽纯净。墙角的梅花开得正好,清清淡淡的,枝干与花瓣都覆着雪。
我让春燕在这里等着,自己一个人往雪地里走去。雪地里静谧空旷,还没有人来过。远远的,却已闻得到梅花的清香。
脚下的被踩实的雪发出吱吱的声音,打破了雪地里的静寂。鸟儿在松树的枝干间跳跃,松树的气息和着梅花的清香,幽香明净的人无以自处。
我从一株梅树边绕进去,完全置身于盛开的梅花之间,积雪轻覆在嫩黄的花蕊上。我在梅林中来回的走着,脚步凌乱,一个痕迹重叠着另一个痕迹。
一根花枝伸展到我面前,我低下头,轻嗅着梅香,雪的味道也是极好的,两种气味重合在一起,只觉得心里淡淡的,全都烙上了梅花的形状。梅花的缝隙里映出远处的黄,我直起了身子,从枝桠的外延望着他。
他戴着暖帽,顶端缀着大颗圆润的东珠,身着姜黄色的便服,围着玉带,披着光彩的斗篷,长衫的下摆随着风柔柔的飘着,风夹带着的雪尘都扑到下摆。他望着我,浅浅的笑了起来。
我不知他何时来了,在这里站了多久。他缓步走了过来,斗篷轻轻的扬起来。“踏雪寻梅来了?”
给他福下了身子,他轻扶我的手臂,拉着我起了身。然后就望着满树开得正好的梅花,伸出手,在高处拢下一段梅枝,小心的折下了一朵。捏着花萼在手指中转着,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柔柔的光彩,流转生辉。
他走近了我一步,按着我的手,轻声说:“别动。”凑了上来,隔的那么近,呼吸打在我耳边,湿热的,带有他体内的温度。将梅花小心的别在我耳边的发间,轻轻一拢。
“你戴梅花,极是好看。”
“谢皇上。”
“走罢。”他转过了身,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后一伸手,握住了我有些冰凉的手。“怎么这样凉。”他将我的手整个的握在掌心,很温暖。
我们在雪地里走着,顺着来时的路。两排脚印,彼此各自一排。他呼出一口气,悠悠的化作一团雾气,声音温淳,“我们应该有个孩子的。”说完,他就轻轻的笑了。
一年后,胤禩出生了,那是二月初十,梅花就要开了。
十年之后,胤禩围在我膝边,眼睛温润,清澈如水,却有一些不经意的忧伤。他刚从屋外的雪地里回来,身上还带有着一股子清冽。
我放下了针线,将他搂在怀里,抚摸着他幼小的躯干,这是我们的孩子。
“额娘。”他抬起头望着我,收起了所有的与出身相关的委屈,面容明净的就像十年前梅花缝隙里的影子。“额娘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呢。”
我笑了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理顺着他的辫子。
望着窗外,仿佛能看到很远,能看到十年前的梅花深处,积着雪,那个时候,雪地里只有彼此的痕迹。
“额娘最喜欢的花是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