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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走马花灯 ...

  •   不知不觉又到春节了,时间过得说快也不快,说慢却也磨人。小九已经停止再长大了,我的小九,它真是可爱,眼睛依然那么清澈,好像没有受过一点的污染,好像没有受过任何伤害,它仍然跛着一条腿,但有人爱它。

      洗玉帮我挽头发,看着镜子里的我说:“真是小姐的命,到现在还不会自己梳头。”

      我用手理顺着还没有挽上去的头发,已经越来越长了,小九凑在我脚边,啃着我的鞋,我咯咯的笑了起来。洗玉轻踹了它一脚,没好气地说:“去,别来磨蹭你主子,让她动来动去的我也没法梳理,到时候给你主子梳个扫把头。”

      我听了直笑,小九呜了一声,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悻悻的掉头走了,围在火盆边趴着,眼望着我们。

      今天的天气那么冷那么冷,似乎是这几年记忆里最冷的一天。到了夜里更是寒气逼人,马车停了下来,我揭开了车帘,寒风登时猛虎般的扑过来。浑身一个激灵,不住地打起了哆嗦,紧贴着洗玉,靠的近了也好暖和些。

      诸位王公大人都围在海子边,或赏灯会,或观烟花。远远的那一边是女人们的场子,妃子格格命妇以及福晋们都在那边。到处都是人,全都是人,偌大的海子很是热闹。四处通明的,到处都悬挂着花灯,随着风缓缓地转动着。天上是一个接一个的烟花,“嘭”的就开了花,颜色瑰丽,漂亮的要命。

      我们站的远远的,就等着老爷子赏完了烟火花灯好再跟过去。脚下的地都冻住了似的,从地下往外散着寒气。我跺着脚,不住地呵气捂着手,眼睛却不经意的瞄上了半山腰空空荡荡的亭子。

      洗玉看着我冻得直打哆嗦,说:“也没见过这么不经冻的,你先去找个地方避避风。”我朝老爷子那边努了努嘴,摇了摇头。她推了我一把,“没事儿,皇上要看好一会儿呢,你快去躲躲,别冻坏了。”

      实在抗不住了,我点点头,就势快步走开了,一心只想避开人群,怕见人。可到处都是人,我不知道应该要躲到哪儿,不知道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所。脚都冻僵了,丝毫没有知觉,只是一个劲儿的跑,尽力避开人群。所有人都醉心于眼前的花灯美景,那么明亮,那么美好,没有人再去注意我,没有人注意一个三百年后的灵魂正与他们擦肩而过。

      一阵彻骨的寒风袭来,我才彻底清醒了过来,望了望眼前刚才来时走过的山间小径,我转过头,看着这个寂寞的亭子,内心突然有说不出的凄凉。也许潜意识里,我从来都未曾忘记它,没有忘记和它有关的一切,并且,暗暗的期盼过能再回来,哪怕一次,哪怕物是人非。我呵着手,慢慢往亭子里走过去。

      没变,什么都没变。石凳依然静静的守在那儿,伴随着这个空旷寂寞的亭子。一个庞大而灿烂的银白色烟花在对面的天空绽放开了,洒进亭子里满满的莹亮,涤荡着他曾坐过的那个石凳。

      俯身往石面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试图吹走想象中的浮尘,然后坐了下来,脚下是浮华的热闹和成群成群的影子。很美,一个灯海,像地上落着繁星,照耀着这个寂寞的世间。

      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寒冷,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颤抖。双臂放在石桌上,看了一会儿灿灿烂烂的烟花,看着人群涌动,喧声不断,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一个人静静的,没有纷扰,心里平静的像湖水,波澜不惊。眼睛累了,干涩的厉害,就趴在臂弯里,审视着那些身影。我又在找什么呢,还是他吗。

      突然犯起了困,我累了,闭上了眼睛,湿热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转悠着,很暖和。那些声音,烟花的声音,人的声音,一会儿就变得很远很远了,从我的世界里慢慢消逝。我要回家了吗,曾很多次有过这样的感受,感觉我要远离这个世界了,这个充满回忆和伤感的地方,我要回去了,那里很温暖,没有伤心和苦痛。父母就在我身边,爱与被爱不需要任何回报和等待。

      他抱起了我,身子有些凉,然而呼吸就在我跟前。我轻声问,是胤禵吗?他也不答话,静静地守着我,能触摸得到他的心跳,温柔而有力。他笑了,闭着眼睛靠着我笑了起来。自顾的说着,真好,我们又在一起了,这次再也不放开你了。我不断的重复着他的话,是呀,真好真好,两个人能在一起真好。

      我们像两只兔子,除了绒毛,一无所有。我们靠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紧紧地靠在一起,因为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温暖,所以心安理得的说,我们不要分开了。

      寒风瑟瑟,冻透了骨子。我猛地睁开眼,还没有清醒过来,不停的问自己,胤禵呢,怎么不见了,他在哪儿,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刚才不是还抱着我说,再也不放开了。我还记得呢,历历在目。脚下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仿佛是嘲笑我的愚蠢。我愣愣的看了一会儿,海子上一个舞狮的孩子摔倒在冰上,自己也跟着笑了,原来是一个梦,我趴在这个满是回忆的亭子里,做了一个短小的,与现实毫不相干的美梦。

      亭子外传来蟋蟋簌簌的声音,是靴子踩过枯草的声音,我凝神的听着,然后笑盈盈的望着来人即将要出现的方向。我不应该有所失望是吗,凭脚步声知道不是他,然而不能失望。

      那边露出了一个脑袋,果然是他。十三看着我说:“安白,跟我下去罢。”他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我就应该待在这个地方,我也不吃惊,好像上来的就应该是他。

      他穿着皮毛的袄,是貂皮做的吗,看起来很暖和的样子,我跟着他,一边搓着手,呵了一口气。一个太监在前面打着灯,一盏小巧好看的宫灯。我看着那盏灯,脚底下僵硬的,没留神踩着一粒滑动的小石子,叫了一声,打起了趔趄。胤祥反应很快,马上扶了我一把,我“嘿嘿”的笑了两声。

      十三收回了手,站在山腰微仰头看着上面的我说:“走路留神点,别心不在焉的。”

      我们走到了山脚下,我停住了脚步,犹疑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他回过头看看我,不知道那眼神里有怎样的情绪,我移开了眼睛,乖乖的跟上了他,融入了这真切的热闹繁华之中。他让我不安。

      还没走几步,我正在寻思着我还要跟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应该先退下去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冷不防的我一头撞在他的后肩上,“哦哟”的一声叫了出来。好在那皮毛软软的,只觉得贴上去的脸暖暖的,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

      十三看着前面,用平常的语气说:“四哥……”并不作礼,一边回过头用小声的,带有些许责备的口气说:“不是说了让你走路留神点了吗。”

      我也有些尴尬,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抬起眼一看,是四爷,定定的站在那儿,正用那种疑惑的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根本就不应该是个人类的存在。

      我福下了身子,刚说着“见过四爷。”就听见从四爷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语气上扬的声音,“四哥?”心顿时紧紧地缩了起来,胸腔里堵得满满的,快要喘不过气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只知道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哦,十四弟。”四爷侧过了头,看着身后暗处的来者,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胤禵从四爷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旁边的花灯照着他的面容,嘴角挂着笑,脸上却是冷冷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阴冷。我躲了他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从看到那个孩子起就刻意的不再见他,可我还是躲不过,我早该知道,他是我躲不掉的宿命。他微眯着眼,看看我,又看看十三,然后又死死的盯着我。我撇过了脸,极力的不去看他。

      “哟,四哥十三哥都在这儿呀。”胤禵笑着走过来,脸上只剩下纯粹的笑容,然后又对着我吊儿郎当的说:“这不是皇阿玛身边的人吗,你还不赶紧过去伺候着。”语气里满是戏弄和不屑。

      嗓子里都堵满了东西,连口气都咽不下。蓦的一阵悲凉填充了整个胸腔,却极力维护着表面上的镇静和该有的冷漠。十三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我福了身,提起步子要走,脚底都麻木了,跟灌了铅一般,沉沉的。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四爷突然侧过眼看着我,我本能的寻着那道目光而去,正对上他深邃幽黑的眼睛,诧异好奇,和包容。我忙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昂起了胸,无论如何,也要在胤禵面前保留我那仅存的宝贵的自尊。

      我把他们甩在身后,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在说什么,我快步的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注意我,也无需行礼。不远处围了一小堆人,我才知道,他的身边对我来说,早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可以让我避难,让我学会本分和淡忘。

      我走了过去,站在离他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看得到他,却又保持足够的距离。他在赏灯,沉浸在巨大的满足之中,很多人围着他。他什么都有,然而他快乐吗,我什么都没有,我不快乐,我们都是一样的,即使你是个皇帝。

      老爷子不经意的侧过头,定神看了我,他的身旁转出一个年轻的女子,是八格格,看到我也愣了一下。老爷子隐蔽的招了一下手,让我过去。

      我随在他们身边沿着那一排排泛着温暖烛光的花灯走着,缓慢的走着,边走边赏。经过一个八角坠络子的走马灯,灯慢慢的转着,每一面都有一个图案,在窜动的火苗边显得模糊而古老。手触了上去,灯从我手心里转过,暖暖的。

      一道视线瞄过来,我抬起头,八格格正看着我,面带笑意,明亮的眼眸里透露着俏皮和聪明,她是个可爱的人,难怪老爷子和十三都那么宠她。我回笑了,发自内心的真诚,虽然此时的笑容,来得有些苦涩。

      我们在一排排的架子下停了,木架上悬着各式的花灯,老爷子捏住花灯的一角,打量着面上的字,一手背在身后,说:“李德全,去,把他们都叫过来。”

      李德全“喳”了一声,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快步的走了。

      回来的时候,身后早已随着众多的阿哥,纷纷跪下行礼,声音古板而严肃。老爷子也不看他们,背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往上摆了摆,“行了行了,都起来罢。”

      阿哥们都托着前襟起了身,我扫了一眼,见好几个膝盖上都绑着护膝,一个熟悉的荷包晃过,我端正了身子,听老爷子说:“叫你们来,猜猜灯谜。”他转着手里的灯,念了一句:“每逢雪晴可寻梅,七笔字。”说完,瞄了一眼众皇子,然后安淡的捋着胡须。我自知天生没有什么猜谜的天赋,就乖乖的等着。

      无人作声,十阿哥一撇嘴,往边上瞅了一眼,几个年幼的阿哥在后面面面相觑。这时,一个人低垂着双眼,走上前一步,步调优缓,用他一贯柔和清雅的声音说:“回皇阿玛,儿臣射是个‘村’字。”

      老爷子翘起嘴角,背着手侧身看着他说:“哦,怎解?”

      “这里的谜面化用唐人孟浩然‘踏雪寻梅’的典故,雪晴,晴则无雨,雪无雨为‘彐’,增每、彐即寻梅,损每、彐即余下寸、木,组合得底。因此儿臣射了个‘村’字。”

      我惊叹一口气,难怪那些读书人如此拥戴这位“八贤王”。老爷子笑着点点头,很欣赏的看着他说:“不错,你说的很好。”然后转身去看另一盏灯。四爷在后面瞥了一眼他的后背,面无表情的又收回了目光,途中和太子快速的对视了一眼。

      “谢皇阿玛。”他抬起眼,眼神一斜,似是对着我来的。我来还不及躲开,就被他定住了似的,既而他把目光完全移到我身上,短短的一瞬,仿佛有笑意,然后就退了回去。

      “檐前远处听松柏,打一晋人。”老爷子饶有兴致的琢磨着这个谜面,眯起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十三低着头朗声说道:“儿臣射束皙。”太子松了刚才紧皱的眉头,四爷和八爷仍然都淡着脸。“檐前,是木。听字,拆开为口、斤。松柏,意为将柏字松开。远听,意味着将听的两部分隔远放置,故口与木结合,斤与松开的柏字结合,为束皙。”

      我只有暗自惊叹的分儿了,老爷子捋着胡须,哈哈的笑了起来,“胤祥说的很好,读书甚是广泛,你这个拼命十三郎啊,朕心甚慰。很好,多读书是好的。”

      “李德全。”老爷子示意他念一下他面前的灯谜。李德全抬起了头,看着他眼前的走马花灯,用阴柔的声音说:“干净,打一唐诗。”

      心里咯噔一下,当时翻着看唐诗的时候,看到很好的一句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雅致而清冷的意境,当是喜欢的就背下来了。李德全话音刚落,我想都没想,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刚好能让他听到。老爷子转过身望着我,跟说悄悄话一样,我说:“是不是‘能饮一杯无’?”

      八格格吃了一惊,屏住了气,看看我,又看看皇上,我才意识到似乎这种场合我是不能插嘴的。老爷子却并没有什么介意,并没有太多诧异的看着我,只是点着头,没有人再答话,看来我是猜对了。八格格笑了,眼睛明亮的,我也笑了,经意或不经意的瞥到胤禵,只是站在那儿,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烟寒月影晓花残,打一物品。”李德全小心谨慎的说。

      “胭脂。”是胤禵的声音,应声而响,那么傲慢懒散。不禁望过去,见他微仰着下巴,脸上写满了自负。“烟寒而无火,得因。月影,成双月。残花,为匕,既月影已上,则为落日,日在匕下方,扣合为胭脂。”

      “晴空雁阵更分明,打一少笔字。”

      “土。”李德全念完没一会儿,十三答到,还没来的及往下说,胤禵接上一句,“儿臣认为也可以射‘三’字。”十三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胤禵面色不改,淡漠懒散。

      下面的猜谜基本就变成了胤禵和十三的擂台赛,根本没有他人插嘴的份儿。老爷子凝神听着,时而大声一笑。只是我没想到,这两个满族的阿哥,居然也能这样博学多识,才思敏捷。

      不经意的捕捉到一种莫名的敌意和对抗,十三身后是太子和四爷,胤禵身后是八爷和九阿哥十阿哥。早就开始了罢,他们之间有根绷得紧紧的弦,轻轻一扯就断。每个人都很小心的拨弄着这根弦,既不能太松,却更不能断。

      “铜雀春深锁二乔,打一句白话。”李德全看着他们两个人,念出架子里的最后一盏花灯,最后一个灯谜。

      十三和胤禵对视一眼,既而异口同声地说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十三率先开口,“二乔深锁,暗射美人关,同时暗指孙策和周瑜。”胤禵接道:“两人可称得上是英雄,妻室被掳,英雄当然难过。”

      老爷子击掌一下,哈哈的大笑起来,好半天停不下来,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好好,”老爷子笑着说:“今天都答得不错,射中者都有赏!咱们走走去。”

      一行人有说有笑,甚是热闹。八格格回过头,把我拉到她身边,认真地说:“你是既大胆又聪慧呀。”

      “格格说笑了,一来奴婢不懂规矩,二来能猜中也实属巧合。”我说的是实话,真正的是碰巧罢了。八格格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随意的问起了我读书的情况。

      正走着,她却突然握住我的手,把我拽到身后。听到一群女眷毕恭毕敬的说道:“恭请皇上圣安。”我不知她是何意,从她肩头的空隙望过去,我们经过的是女眷的处所,一些妃子福晋凑在一起,给老爷子请安。在德妃身后,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那应该是完颜氏和舒舒觉罗氏。

      德妃行了一个礼,面带笑容的说:“臣妾敢请皇上给胤禵的长子赐个名儿罢。”

      老爷子思揣了一会儿,仰头望望远处,然后对德妃说:“正是迎春的时候,这孩子就叫弘春罢。”

      胤禵快步绕到老爷子面前,舒舒觉罗氏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嬷嬷,随着完颜氏走了出来。完颜氏已经有了身孕,身旁特地有人侍奉着她跪下。这是他的一家子,我移开了目光,老实而安心的待在八格格身后的阴影里,不知道是不忍心看不敢看,还是没有资格看。

      “儿臣谢皇阿玛赐名。”他的声音真好,浑圆清朗,他已经快有两个孩子了。

      同旁隔着几个人,有人似乎在望着我。我梳理了心情,下意识的侧过脸,是他清润温和的目光,嘴唇微歙,清清浅浅的样子。我们同时收住了目光,各自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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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十、走马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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