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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九、菊落清秋 ...

  •   老爷子放下了朱笔,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靠在龙椅上,眼瞅着殿外明媚爽朗的天气,站起了身,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说:“今儿天不错,咱们出去走走,啊。”边说着,往我和李德全这边看过来。李德全恭恭敬敬的“喳”了一声,我淡笑着点点头。

      我们从乾清宫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已经是九月的高秋天气了,宫里虽植着常年不败的树,然而萧索的秋天里仍不免有些冷清。枯叶不断的往下落着,在风里打着卷儿。整个御花园安安静静的,偶尔几个身影,也是一闪而过。然而阳光却是极好的,明媚的,照得人暖暖的。天空晴朗明净,没有云,一丝都没有,湛蓝的有些不可思议。

      老爷子在一株梧桐树边停了,远望着假山那边的亭子,脸上有笑意,“李德全,那边亭子里的是谁。”

      李德全踮起了脚尖,往那边张望着,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远的看见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裳的女子,正侧对着我们坐在亭子里,脸却背过去,旁边还站着一个丫头。“回皇上的话,看这身形,倒像是郑贵人。”

      老爷子笑了笑,也不说话,抬起脚就往假山的台阶那里走。我们顺着狭促的石阶而上,脚步很轻,犹然怕扰了这长风万里的好兴致。

      爬过了最后一步阶梯,我们随着老爷子走到了亭子外。李德全刚想要通报,却被康熙一挥手拦了下来。彼此会意,我和德全就在亭外候着。这里风景真好,视野开阔,看得见乾清宫的琉璃倒映着太阳的光芒,庄重肃穆。再那一边是毓庆宫,安静的没有声响。

      他走了过去,那个小丫头不经意的一瞥头,顿时脸色大变,惊诧的愣在那里。老爷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作声,她回过头看到等在外面的我们,惶恐的点点头,蹑手蹑脚的退了下来。

      那个年轻的女子正反身坐在栏杆旁,懒懒的,有些许个惆怅的风姿,愣神的只看着一个方向。头戴清丽的茱萸绒花,插着花叶枝杈的簪子,身着粉百合彩蝶褂子,绣着各式花朵的长裙,花盆底子似触地不触,手里的丝绸手绢在风里飘摇着,杳无定所。我暗自叹着,这必定是个美人儿罢。

      她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随着风都散了。老爷子默默地看着她,饶有兴致。在她叹气的当口,忽的伸出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她一愣,伸手去掰挡住了光的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然而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美,清脆的,少女一般甜蜜的芬芳。她俏皮的抬起眼睛看他,撒娇一般,一霎那,笑容死一般的僵住了。

      老爷子笑了一下,只一下,平静地看着她警醒了过来,猛地匍匐着跪下了身子,慌乱而卑恭的说着“恭请皇上圣安,臣妾失礼以及万死”这等等的话。老爷子收住了笑意,淡淡的低着头说:“你起罢。”

      她起了身子,然而看得出慌乱和胆惧,就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低着头,始终不敢抬起眼。皇帝的兴致暗淡了很多,他们迎着风含糊的说了一些话,大多还是他在说,那个郑贵人也只是唯唯诺诺的应着。

      “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入神。”老爷子微歪着头端量着她。

      “臣妾……”她往那边看了一眼,胆怯的说:“见、见那边的菊花开的正好,臣妾就多看了几眼。”

      “哦?”他远远的眺望过去,我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那是毓庆宫,一片一片的菊花,浓黄浓黄的,开得正艳。老爷子也不去理会,想要理一理她耳边的乱发,手刚触到耳垂,她忙得后退了一步,惊慌得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老爷子不太高兴,他一扯衣袖,收住了脸色,从我和李德全中间走过去。李德全忙跟了上去,我回头看了郑贵人一眼,她的神色已经安定了下来,颇有几分落寞。

      瞅见皇帝心情不大好,李德全眼珠子转悠转悠说:“皇上,十四爷的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带着小阿哥正在德妃娘娘那里哪。”老爷子微有了些喜色,一挑眉毛,说:“那咱们就去德妃那儿看看去。”

      看着这个熟悉的动作,心被扎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疼。步子沉沉的,怎么也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走在荆棘上。我问自己,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过去的,为什么总还是过不去。

      一路的秋景落下点点黯淡,要去看他的孩子了,他,胤禵的孩子。德妃的宫中依旧古朴素净,陈设门廊,依稀还是两年前的光景。那时候,他还是十五六岁出头的年纪,任性而洒脱,毫无顾忌。那时候他还会发烧,身体灼热,会撒娇,也会胡闹。是的,那时我们都还相爱着,没有任何阻隔和间隙。

      没去听李德全喊了一声什么,只看见德妃他们都在门口迎着。一个还十分年轻却又有几分成熟味道的女子正站在德妃身后,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整屋子都是孩子的奶香奶气,散布着母性的气息,那么好闻。

      老爷子坐了上座,刚坐定了就伸手要孩子来看。那个女子在德妃温情的目光中微笑着款步上前,将孩子小心的放到李德全的臂弯里。老爷子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看看我,接过了孩子,开心的逗着。

      德妃走上前,宠溺的看着孩子说:“皇上您看,这孩子跟胤禵长得多像。”老爷子也含笑着点点头,用手指轻点他的下巴逗着。

      那真是个明净的孩子,长相漂亮,眼睛明亮有神,轮廓与眉目都像极了他的阿玛,那个勇武率性又英俊的男人。他四处瞅着,看看他的皇爷爷,眼睛一转,又直直的望着我,小拳头挥舞了起来,身子挣扎着,对着我含糊不清的叫了起来。

      老爷子招呼了我一声,“安白来。”说着就把孩子要放给我,我愣怔着,不明白他的用心,只好小心地接了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正对上德妃不太放心的眼神。

      他流下了一滴口水,我用指肚轻轻的抹去,放在怀里慢慢的摇着。他巴巴的望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然后咧着嘴,笑了。他的声音很柔软,纯净而清澈,身子还那么小那么小,干净的没有瑕疵,皮肤柔嫩清爽。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肉。

      就这个瞬间,我曾经无数次想过的,我想过我会怎么做,不是没想过揉断他幼小的脊柱,狠心把他摔在地上,又或者是亲吻他的脸颊,从此忘掉这个孩子。可是现在,他就在我的怀里,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他明净的笑容。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对我笑过,他从树荫里走出来,花瓣落在肩头上,手握着一束桃花,那样看着我,海天澄澈。

      眼底很湿润,像要淌下泪了。孩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喉咙里咕咕哝哝的发出着声音。我微仰起头,拼命忍着不要滴下来,把孩子送还给舒舒觉罗氏。

      我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也许都曾听说过对方许许多多的事情了,也曾幻想过对方的容貌和性格。只是当她真切的站在我面前,沉静的呼吸着,永远挂着微笑时,现实给我狠狠的摆了一道,提醒着某个事实,划开了一个界限,这边是我,那边是无可企及的命运,我才真切的感受到现实的残酷带来的彻心之痛。

      她不像他的福晋那样还有几分内敛,就这样肆无顾忌的打量着我,有一种宠爱带来的骄横,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她是个还算漂亮的女人,但说不上美丽,丹凤眼里有太妖艳的妩媚。我对她行了个礼,退到了老爷子身边。

      直到数日之后,我仍然清晰的记得那天的场景,一屋子都是人,那个女人抱着他们的孩子,颇有优越感的瞅着我,当我是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失败者。

      我躺在炕上,靠着枕头,小九在炕边打转儿,我笑着,伸手把它搂了过来。点点它湿漉漉的黑鼻子,我说小九怎么办,我还是想他。小九转头看看我,眼神清澈无辜,呜了一声,又扭过了脑袋。

      洗玉在旁边拢着一个抱枕半坐在炕上,正绣着花儿呢,她是个手巧的人。低着头笑了起来,飞快地瞅了我一眼,“没见过这么不害臊的。”
      嗓子渴得要命,又懒得下炕倒水喝,我靠在她身边,撒着娇说:“姐姐,倒杯水给我吃罢。”一边蹭着她,让她做不好,却也只是轻轻的,怕针扎了她手。

      洗玉把活计放到一边,又笑又气的,“真是服了你了,也罢,今儿我也伺候伺候你。”说着就真下了炕去倒了水,哗啦啦的水声,纯粹干净,真是好声音。她自己喝了一口,还有大半盏都递给了我。“要是喝了不够我就再给你倒去。”

      一口气都灌了进去,浇花似的,抹了抹嘴角,把杯子递给她,忙说“够了够了”。

      “你要是在十四爷跟前也这么乖巧,还会闹到现在这种地步吗?”洗玉嗔了一句。我抬头看着她,原来她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我跟小九玩了起来,也不吭声。

      “两个人这么赌气,要僵到什么时候。”洗玉叹了一口气,拾掇起了她的针线活儿,绣了几针,见我不答话,又接着说道:“这宫里谁不知道十四爷竟像变了个人儿似的,性子也暴了。量是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吗。”

      “洗玉你可别说了,人家是阿哥,我不过是个宫女,我就合该在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待一辈子,也合该人家在外面逍遥自在的。”

      她冷笑了一声,说:“亏这话你也能说得出口,十四爷如何对你,你应该最清楚。我打小在这宫里,不敢说见了多少人,可我见阿哥里面,唯独十四爷用情最深,还偏偏是你。”

      我躺了下来,背对着她,扯了一角被子盖着。“洗玉,你不明白。我若爱一个人,也定要他全心的对着我。我不可能做他的福晋了,至于侧福晋,皇上是不会把我给了他,何况我也屈不下身子。我不愿和几个陌生的女人一同守在他身旁,我见不得。”

      洗玉叹着气,给我掖好了被子,枕着薄薄的凄凉,我看着她好看的眼睛说:“何况,十四福晋不是也有身子了吗。”说完,我转过头,埋进枕头里,不愿再起来。她轻拍着我的身子,淡淡的说:“十四爷在赌气呢。”

      我用手捂着眼睛,强忍着用正常的声音说:“别自欺欺人了。”

      洗玉起了身,抱下了小九,站在炕边坚定的对着我说:“我相信十四爷,你更应该相信。”

      我想起了一大堆词儿,什么木已成舟,什么覆水难收。我用手指在墙上打着圈儿,一圈一圈,湿润的,漩涡里是我刻骨铭心的爱恋。我们已经越走越远了,渠会无缘,又何必拉扯着过去死死不肯放手呢。

      我开始做梦,梦里尘土飞扬,明月高挂。梦里海天澄澈,云淡风清。我开始做不一样的梦,每夜一个。会看见一个男人,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总会看到他,已经记得下他的身影,记在我单薄柔软的内心里。他的长衫飘逸飞扬,白色的底衫衬着鲜红的血色,我望着他,哭了起来。一会儿,他的手里又握了一柄剑,寒气逼人。步子稳健,身形俊朗。脚下身后是一片大漠孤烟的景致,我向他跑过去,可是越来越远,怎么也追不到他。于是停下了脚步,只是看着他,内心已经绝望。突然间,他的身后又幻化作了浓郁的密林,鸟儿在树梢间跳跃,叶子绿的让人心里轻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透过来,明亮暖人。他从树林的小径里走来,身上有早上清爽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我看着他,笑了起来,说,你终于回来了。他说,是,我终于回来了。他走近了,我看到了他的脸。

      是胤禵。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暗夜一片,什么都没有,天气已经很凉了。我捂着被子,压着喉咙里的恐惧和孤单,嘤嘤的哭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九、菊落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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