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三、欢喜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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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的后事都已安排妥当了，过了没几日，康熙仍旧去了塞外，顺道要西巡。随去的皇子并不多，胤禵由于病了，并没有跟去。而宜妃却也并没有随行，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大家都很小心，唯恐惹了她不顺心。
听说胤禵的病已日渐好转了，本来他身子就硬实，也不为这些事儿碍着。
倒是也一直没再见到八爷，不见得倒也好。就算见了又如何，不知该拿怎样的面孔面对他，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几日宜妃宫里在整理物件，张起用主持着，见我写字并不难看，就让我做些记录。
眼下他正忙着跟一个小太监交待一些事，我坐在桌前没什么事儿，就咬着笔头。心里满满的，想着他炯亮有神的眼睛和一副不服输的神情，他趴在我耳边，近似祈求的说：“只能对我一个人好。”我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心里有些痛。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鬼头鬼脑的溜到我身边，交给我一个小纸条，说是外面送来的，让赶紧回。
打开一看，写着：明天什么时候得空。下面的落款是禵。我并不知字的好坏，只觉得这个字写得随性大气，风骨具存，让人一看，觉得心里很坦荡。想不到他竟写得一手好字。
我回头瞅了一眼张起用，见他并没有留意这边，迅速从胤禵的纸条上撕下一块空白的，提起了笔，顿了顿，来不及多想，皱着眉头落笔草草的回了。
一天没空。
目光随着这太监的身影看远，不知他为何在这个时候问我，是无心而为罢。前些日子翠玉倒是打听过我，是他安排的吗？
第二天一早，照旧还是在整理器物，我呵了一口气，暖暖手，提起笔等着那边报数。可还是有些心不在焉，隐约的期盼着些什么。
门口的太监报了一声，我猛抬起了头，余光偷瞥了宜妃一眼，喜山扶着她在厅间里坐了下来。甬道那里，胤禵正带着风走了过来，身着赭色纹花的衫子，袖口挽天蓝色剪袖，套着米黄色镶棕色边的对襟马褂，头戴六角镶美玉的帽子，气宇轩昂，风度翩翩。走过来时，眼睛一直看着我，步子很轻快，阳光洒了过来，轮廓那么柔和。我看着他，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张起用笑着迎了他，我给他福了身，低下了头，不再去看。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依稀闻得到他身上早晨清爽的气息。胤禵笑着给宜妃请了安，叫了张多海奉上一个匣子，说是答谢宜妃的关爱。宜妃笑着让喜山收了起来，我站在桌旁，心里有些怅然。
“哟，娘娘这是干吗？”胤禵径直的往我这里走了过来，我心想，真能装啊，又不是没见过收拾屋子的。宜妃笑着随口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清点些东西。”见他歪着头只扫了桌上的清单一眼，然后脑袋不动，却把眼神移到我身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光彩熠熠。马上的又收了眼神，回头去和宜妃寒暄了好一阵子才离开。
临走时瞥了我一下，眼睛里堆满了笑意，然后一仰头，飒爽而去。看了他的背影，我又开始疑惑，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累了一天，我捶着肩膀，一手提着灯回了房。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孤独。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挂念。
直到把灯放到桌子上，才发现上面静静的躺着一个木匣子。是他吗？心里暖暖的，也很高兴，赶忙的打开。尽管有些准备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平常的东西，可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我拿了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端量，花卉纹的发钗，玉做花形，银丝盘别，发钗三股制式。匣子里还叠着信纸，忙打开了看，依旧是那个圆润大气的字。原来他真是知道九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说知道我不得闲，所以今天特地这样来看了我；说不能亲自跟我祝寿，就写了这封信，还把这封信念了一遍，才装起来；说……我看着结尾的四个字，怔了好半天。
莫失莫忘。
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很多遍，眼神不经意落到那个暖炉上，胤禩……
烛光晃了晃，九月的夜晚已经冷了。
太监们抬着物件的身影一个个从我身边晃过，张起用的声音一直时不时地响在我耳边，已经入秋了，天气慢慢的开始凉爽，天蓝得没有一片云，长风万里。院子里的树也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扫院子的小太监拿着大扫帚，刷刷的扫着落叶。扫完了又落，叶子落在甬道上，落在台阶上，叶子落在叶子上面。阳光透过树影打过来，地上一片斑驳。我抬起头，眯着眼迎着太阳，暖暖的。
是，我不想再刻意回避自己的心情了，我想见他，我担心他，我为他心疼。
他的眼睛，他的样子，对着我笑的，或是喜悦或是柔和或是犀利的神情，都深深，深深深深的印在我心底。我记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珍视着每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时刻，看着他眉角间慢慢生长的成熟。他的才能，他的执拗，所有一切都打动着我。只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罢了，只是没有信心去接受罢了。现在，我只想忠于自己的内心，忘了其他的，忘了结局，忘掉一切。
既然老天已经让我来了，为什么不好好对待自己，为什么亏待自己的心情。
心里突然前所未有的亮敞，一切豁然开朗。我伸了个懒腰，身子前所未有的轻快，闭上眼睛，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映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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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攥着要给胤禵的字条。凉风不断袭来，脑子很清醒。不论最终的结局，不管他最终还是被囚禁了，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共同呼吸命运，起码在他失意的时候，会有一个人，不离开他。
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在整个时代背景下，我仍然很卑微，卑微到只想留在他身边，不计较任何得失。
因为爱他，所以去勇敢的接受命运。
我起了身，沿着不断落叶的树走着，红墙黄琉。远远的走过一个身影，身着朝服，戴着暖帽，手里拿着奏折，那么熟悉。我快步跟了过去，直到确认是他，胤禩。他的步子很稳，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是在为那个位子铺设道路罢。
想停下自己的脚步，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再追过去，既然已经选择了胤禵，就容不下那么许多了。
“男子的思慕之情……”那句已经长在我心上的话就这样被生生的拽拉着，扯的我的心像流血一般的疼痛。我，还是逃不掉他吗。
就这一次罢，就这一次再追随着，他的身影，还有那双早已写满悲剧的眸子。
他走得那么快，何况又隔那么远，我一路小跑着，眼泪从心底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的跑，拼命的想要追上他，我不知道这个宫城为什么要这样庞大深邃，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无奈和伤痛。想要喊他一声，手里攥着那张字条，那两个字一直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喊不出口。红色的宫墙延伸到那么远，远到被隔开的人，就永远无法触摸。我把他丢了，在这个神秘而冷漠的紫禁城里，我把他丢了，再也追不上了。
我累了，再也跑不动了。倚在宫墙上，仰着头闭上眼，泪水从眼角轻而易举的流了下来，顺着脸庞，一直滑到脖颈，冰凉的。
终于知道，我放不掉他，却又必须放掉他。
脚下一软，身子顺着城墙滑下来，我坐到地上，把头埋在臂弯里，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声的哭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直到我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远离他了，才缓缓地抬起头。风顺着城墙吹过来，吹起了“海水江涯”的朝服下摆，抚过我的脚踝。好半天没回过神，直直的盯着那双皂靴看。
顺着衣襟往上看，黑色的外罩，圆形的补子。彼此对视良久，那原本以为已经枯竭的泪水突然涌了出来，没有任何征兆。他低着头看我，微蹙眉头，紧闭着双唇。然后俯下身，那串朝珠在我面前不断的晃着。手心向上，向我伸了过来，手指隐隐的有些颤抖，手纹错综复杂，一笔一划都是无奈和戚悲。
我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眸子，攥起了拳头，不知该如何。
他一直伸着手，等着我的回应。模糊的眼睛里折射出胤禵的脸，心底回荡着一个声音：只这一次，只这一次……
松开了拳头，我搭上了他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他低沉着声音，叫我的名字：“安白……”然后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往后上一扯，把我拉了起来。他近在我身前，连呼吸都能感受的到，我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的胸膛缓缓起伏，正中的那条蟒用煞白的眼睛盯着我看。他伸出另一只手，在半空中突兀的停了下来，又慢慢地展开，轻轻地抚摸我的脸颊，用指肚温柔的拭去我的泪水。
我知道从此以后，那双手的温度就永远的留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都抹不掉，永远刻骨铭心。
抬起眼看他，一时间竟看到他那么深沉的神情。
“胤禩，”我放肆的叫他的名字，他有些惊讶，却并不恼，只是静静的等着我。
只这一次，我抽出了手，闭上眼睛，然后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前。心里有些疼，默默地念着，对不起，胤禵，只这一次，请原谅我。
听得见他的心跳，骤然的加快。八爷一愣，随即紧紧地抱住我，几乎要让我喘不过气。我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条子，紧紧的攥着。
那么温暖的肩膀，却盛放不了我已经给了胤禵的心意。
挣脱了他的怀抱，我推开了他，转过身往回跑，顺着来时的路，不能更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我依旧会尽我所能的去帮助八爷，但不会再回头。因为我爱的人是胤禵。
身后的风吹向高空，隐约听到叹息声声。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哪里去了？” 胤禵笑看着我，声音爽朗明亮。仔细的端量了我，又收起了笑容，“哭了吗，谁敢招惹我们安白？”他捏着我的脸，取笑我。只是眼睛里突然划过一丝落寞，是我没看清吗？
我握着拳头伸到他跟前，摊开了手心。虽然那张纸条由于长时间都握在手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可胤禵还是很开心的接了过去。字迹有点模糊，但应该能看清写的什么。
那是我写了很多遍的几个字，一边想着他一边写，有一处不满意的就重写，直到看着每个字都好，都表示着我的心意为止。
短短八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望我，有些不能相信的样子，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他忙低了头，又看了好几遍。那眼神都要把张纸看烂了，这才小心的叠好，收了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我笑，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才是我的胤禵，在我面前能表露他真实内心的胤禵，小心翼翼去把握的胤禵。只是他老用那种灼热的目光看着我，让我觉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低着头，扯扯他的衣袖，让他看我头上的发钗。
“好看，好看……” 胤禵喃喃的说着，看着我笑得更深更浓了，都要把我溺在那个柔情的笑容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很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字的说：“从今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心的笑了，拉起我的手不住地抚摸，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念着字条上的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欢喜忧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