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无云信》扶丝乱响

4、父女初聚 童年

　　这一觉云杳睡得很安稳，甚至梦见了原来的生活。
　　梦中的付天然还是小小孩童，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踢踏着小石子，哼着今天刚学会的歌谣。
　　走进那个熟悉的小院子，妈妈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冲她笑道：“然然放学啦？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爆椒牛肉哦！”付天然开心地跑上楼，打开房门，爸爸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笑嘻嘻地看着她：“然然今天可要多吃两碗饭咯！”妈妈也从厨房走出来，对她说：“然然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付天然把书包一放，跑到水池边洗手，嘴里不停欢叫：“吃饭吃饭！爆椒牛肉！牛肉！”

　　简怀彰被怀里的小人儿蹬醒，无奈地看着小女儿在睡梦中还手舞足蹈，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他埋下头，将耳朵凑到女儿嘴边，温和含笑的脸却在听清她的话瞬间呆滞，疑惑地想：“云儿没吃饱吗？怎么睡梦中还在嚷着吃饭？……牛肉？云儿喜欢吃牛肉么，以后多做些。”
　　又皱眉：“爆椒牛肉？这么辛辣的东西，小孩儿吃不好吧，乐鱼怎么让云儿吃这些！”抬起头叹了口气，拍拍女儿的小脸，小人儿吧唧吧唧嘴，露出憨憨的笑容。简怀彰忽的有一种空前的满足感。
　　云杳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风华绝代的如花笑脸。真真的肤如凝脂，眉如笔画，黑亮的双眸缀着点点星光，挺直的鼻梁，双唇不点而赤，几缕青丝搭在颊畔，发尾轻轻拂过付天然的额间。
　　美人啊美人，云杳还未完全清醒，两只胖爪子就搭上白玉般的脸庞，嘴里喃喃出声：“穿越必遇美男，古人诚不欺我！”
　　摸够了才想起：“我现在是个两岁的小屁孩啊！什么美男啊口味这么重！”
　　惊悚间，温和的声音传来：“云儿醒了？爹爹帮你洗漱可好？”言罢已经抱起她，唤门外候着的小丫鬟送进洗漱用具。
　　乐鱼本就在外间候着，怕简云杳不认识爹会吵闹，这会儿进来在一旁对她解释道：“云儿，这是你爹爹啊。平日里只看画像，应该是有些认得的。”这后一句已是对简怀彰说了。云杳眨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乐鱼见她并未被吓到，只当是父女间血缘天然的亲近，便放心的退到外间张罗着小丫鬟摆放用具。
　　云杳始终处于呆滞状态，任由简怀彰把她抱至外间，让她端坐在矮凳上，前后忙活着帮她擦脸，哄她漱口，帮她换上衣服。
　　当初与简怀彰一面之缘，她只模糊记得是个苍白沉静的长得好看的男人，而此时的简怀彰，亲力亲为的照料女儿，满脸温和的笑意，流露出的是完全的闲适淡雅，那本就比旁人出色的面容因此染上了别样的风华。
　　云杳还记得他是把她们送过来避世的，那时他还有一堆的事务要去解决。现在，是把所有的心事恩怨了结了么，所以解脱了，心无旁骛，只想与女儿团聚天伦。
　　她前一夜听乐鱼提过一句，现在简云杳可称得上是简怀彰活在世上唯一的动力了。
　　可是，这个女儿，已经不是他的云儿了。云杳心里对他有些复杂的感叹，她来了，顶了他女儿的身躯，他想疼爱的人早已不在了；可若她不来，他的女儿就已经身心俱死在一年半前，若是这样，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思绪还在飘忽，简怀彰已将她打理齐整了。往银镜里看去，一个风姿卓然的男子嘴角含笑，膝上坐着一个白净可爱的女童，一身淡蓝色的单衣，脖上挂着一只白玉锁，粉嫩的小嘴微张，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正直直盯着镜面，头上短短的绒发也柔顺服帖。
　　云杳不得不承认，这幅画面，很好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孩让人很有欺负的冲动，所以她原谅了简怀彰接下来对她脸蛋的团捏搓揉。

　　乐鱼一直在旁看着，见云杳被自家爹搓的小脸变了形，还咬牙死撑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嵌在白乎乎的肉团中眨巴着，不禁“扑哧”笑出声来，打断玩得正开心的无良爹：“老爷别只顾着玩儿，云儿该饿了，是不是现在摆早饭？”
　　简怀彰停下手中动作，转而捏着云杳的胖手，笑着回问：“云儿一般在房里吃早饭吗？”
　　乐鱼回：“也不是，云儿有时会闹着去院中吃。”
　　简怀彰低笑两声，微微用力捏了捏手中的小肉手：“那我们今天去院里吃罢！云儿可喜欢？”云杳抬头，回了他一记亮闪闪的白眼，心里恨恨道：“你把这手当什么了啊？捏着不疼啊？！”当然，在面若桃花的简怀彰眼里女儿这是欢喜的眼神。

　　荷塘边的小亭内，石桌上摆了五六道精致的早点。云杳乖乖缩在简怀彰怀里，看着乐鱼一道一道地试菜。
　　简怀彰有些愣怔，过了两秒才慢悠悠道：“乐鱼，每顿饭都这样试么？”
　　乐鱼的试菜与一般的不同，普通试菜不过用银针之类的器物接触饭菜试毒，顶多再配两名小厮试吃，而乐鱼的试菜在云杳眼里如同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步骤繁复，只是乐鱼动作极快，吃饭的时间也不至被耽误。
　　据近卫说这样的试法能试出世间几乎所有毒物，就连蒙汗药都不能逃过，云杳初初了解的时候颇有些悚然，国宝也不过这样的待遇啊！
　　乐鱼手下不停，回道：“一日三餐，茶点果蔬，除了我亲手做的，其他都会试。挽云小筑虽隐蔽，但小姐之前树敌过多，不乏阴险鼠辈，云儿是小姐唯一的骨血，乐鱼不敢掉以轻心。”
　　简怀彰闻言轻叹一声：“在膳食上都如此小心。这些日子，你也过得不易。只是这过日子，还是轻松一些吧，太小心谨慎，活着反而是一种负担了。”
　　云杳心有戚戚焉。想这两年，除了乐鱼自己和四个近卫，其他人统统被乐鱼隔绝在她三步以外。乐鱼对云杳的重视，让她几乎不相信任何人，只想把云杳护在自己伸手所及的一方天地里。云杳常常感到，这对每个人，都是一份束缚。

　　乐鱼试完菜，简怀彰让她也坐在一旁吃饭。
　　乐鱼喝一口粥，手握着调羹，淡淡地说：“以前姑爷不在，这小筑里我只认识魑魅魍魉四人，也只信得过他们四人。我每天都害怕，怕这守护的人里混有外来的歹人，怕仇人寻到这里，只得加倍小心。如今姑爷回来了，乐鱼一颗心也就放下了，姑爷是连小姐都对你心服口服的人，我害怕的，在姑爷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这种感觉，就像小姐在时一样，乐鱼什么都不怕了。”说完一笑，咬了一口花丝糕。
　　简怀彰舀了一口粥喂到云杳嘴里：“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不用怕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敢欺负挽云小筑里出去的人，再没有人敢把坏心思用在云儿身上。”
　　云杳咽下那口粥，抬头看简怀彰，见对方看着自己，满脸疼惜，心下一动：他是真的很爱女儿，费尽心力，扫清了女儿前路的所有障碍。
　　她扭动身子，换了个方向，两只软软的胳膊挂住简怀彰的脖子，认真道：“云儿不会被人欺负了去，云儿也不让乐姨被人欺负了去，也不让爹爹被人欺负了去！”
　　简怀彰看着女儿认真的神色，心里一阵柔软，嘴上却谑道：“到底是乐姨费心巴力护了这么久啊，云儿心里爹爹都排到乐姨后面了！”
　　云杳心里白了他一眼，这个醋都吃！不过还是扭捏做出了羞涩的姿态，讨好地说：“爹爹本事大，乐姨没有爹爹厉害，云儿就多花些心思保护乐姨……”
　　简怀彰和乐鱼都忍俊不禁，乐鱼瞪着她笑道：“你这人精！好话赖话都说尽了！”
　　简怀彰拍拍女儿的头，却是对乐鱼说：“这张嘴学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谁不知道你乐鱼小嘴最甜，最会卖乖弄巧！云儿交给你带，还真是颇有益处啊！以后不至于祸从口出得罪人！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