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冷漠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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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刀子更冷漠的是语言，比命运更残酷的是人心。
李夏槐是个厉害的女人。以前她能逼死乔湘，如今也能逼死许以峰。
许以峰沉默起来，摔门进去房间。李夏槐志得意满地像只高傲的孔雀，她似乎对于斗败许以峰感到莫名的愉悦。许以峰即便再对她的存在表示厌恶，但是也只能默许李夏槐拿着别墅的钥匙，自由出入他的家。李夏槐有时带来一点娱乐圈的消息，有时纯粹是来为许以峰做一顿饭，许以峰不拒绝，也并没有什么表示，即使李夏槐的每一次的侵入都让他眉头紧皱。
乔湘却不解，许以峰不是和李夏槐结婚了么，为什么没有住在一起，为什么表现得不像夫妻倒像是仇人。随后他窃喜起来，莫非他并未和李夏槐结婚？
然而许以峰在翻抽屉的时候，乔湘眼尖，看到了其中夹着一本结婚证。他慢慢叹了一口气，自顾自摇了摇头。
自己都是灵魂一具，还在妄想什么？
许以峰似乎在急切的找着什么东西，柜子翻得乱七八糟。乔湘蹲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他翻了许久，终于欣喜地翻出一个小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一把陈旧的钥匙，许以峰如获至宝，紧紧攥着那把钥匙。乔湘十分怀疑这把钥匙还能不能使用。
许以峰拿着钥匙出门，黑色宾利慢慢开往偏僻的地方。乔湘尾随他的步伐，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风景从繁华逐渐蜕变成僻静。他全然不知道许以峰究竟去要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有时候乔湘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许以峰，就好像那时候刚进娱乐圈的时候，乔湘和周围的人都卯足了劲想要鲤鱼跳龙门，有些人甚至于走了偏门，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换来一时风光，最可怕的是有时候尽管付出了金钱、付出了身体、付出了尊严，却仍旧得不到想要得到的。
这就是娱乐圈。一个尊严在缓慢消耗的世界，一个努力得不到回报的世界，一个造化永远在弄人欲望不断在翻腾的世界。
而许以峰不同，他不爱与投资商之类的交往，圈内人趋之若鹜的饭局能不去则不去，乔湘不懂，他既然一双脚都踏进了这个圈子，为何不试着努力地让自己更靠近这个圈子？
直到后来乔湘才知道，他不是不懂，他只是太懂，所以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一炮而红的机会。
只可惜，这个机会，被人扼杀了。
这个人，就是乔湘。
许以峰将车停在一个逼仄简陋的小巷子门口，四周环境陈旧而阴霾，车开不进去，他弃车步行，寒冬方过，春风有些料峭，许以峰衣着轻薄，离开了车内的空调，风一吹他便微微瑟瑟。乔湘只觉得好久不见，他消瘦不少，从侧面看身体纸片一般，莫不是他吃不惯国外的食物。乔湘苦苦一笑，那倒也是，国外的食物不是油炸就是甜腻，他这样爱吃辣，恐怕是吃不下。
许以峰穿过七拐八拐的巷子，巷子稍有些狭窄，住在附近的居民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在巷子里，过身都有点困难。好不容易出了巷子，里面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旧筒子楼，墙砖本是暗红色的，若在几十年前，恐怕还算得上洋气。如今那暗红色却在岁月的侵蚀下，好似一大片干涸的血迹，牢牢附着在墙壁上。窗户是老式的格子玻璃窗，有几个无人居住的房间呈现出灰扑扑的晦暗。这房子太老，只怕一个小小的五级地震就能将它化成断壁残垣，恐怕也只有贪图房租便宜的穷鬼才会不要命住进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乔湘只记得这房子的房东是个凶恶的独居老太婆，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功夫》里的包租婆，她那尖锐的嗓音总是在交房租日的前几天开始发挥作用，但凡乔湘迟了几天交房租，她一定狠狠的咒骂，“长得人模狗样的，交个几百块的房租还要拖拖拉拉，你趁早滚蛋，下个月我再也不租给你了。”可是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她还是得租给他，因为这种破房子，除了他这样的穷鬼，谁又会租呢？
这房子一无热水器，二无空调，三无暖气，数九寒冬的时候往往要把乔湘冻得手脚皲裂，长满冻疮，又痒又痛，擦了多少多少冻疮膏也不抵用，夜里躲在被子里睡觉，总是要被活活痒醒，忍不住的时候干脆去挠，挠得鲜血淋漓，心里那口无名恶气才算发泄了出来，可是伤口就是更痒更痛更肿，任何药膏都是隔靴搔痒，任何痛苦都是掩盖不住。就好像有的痛苦，已经痛到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老太婆有时候心情好，还喊他去她家烤烤火，指着他红肿的手指头一咧嘴，嘲笑道：“十根胡萝卜。”
乔湘也好脾气地笑了笑，指了指脚下，“这还有十根。”
住的久了，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也能知道一些老太婆的事情。老太婆的丈夫在抗美援朝中一去不回，她等了大半辈子等来了一张冷冰冰的讣告，连骨灰都撒在了鸭绿江，流入了无边无际的黄海。
等待就是那么一回事，有的一晃眼就等到了，有的一辈子都在空等。
政府刚开始还管管，发点米油什么的，一晃几年过去了，换届的换届，人情冷落的冷落，谁还得空去管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孤寡婆娘。老太婆原本还有个儿子可以依仗，她儿子聪明，当年恢复高考之后，便大包小包出去苦读了几个月，终于考上了当时特别出名的一个大学。四年后，他儿子毕业，还找了一个年轻漂亮有学识的媳妇，一家三口团聚，那是老太婆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
但是造化太弄人，有一日怀孕的儿媳妇回了娘家，老太婆去了别人家打麻将打通宵，她儿子赶了一场饭局，喝了几大瓶白酒，迷迷糊糊回到家，自己收拾收拾，打了盆水洗脚，他太困，洗脚水就搁在床边没去倒。
可就是这样一盆洗脚水，酿成一场悲剧。
她儿子一向睡得死，又爱翻身，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竟然一再翻身，莫名其妙就头朝下翻向了忘记倒水的洗脚盆里，他的头死死扎进水里，酒精过量的头脑还未清醒，身体毫无能力。
一个洗脚盆，就要了一条年轻的性命。
儿子死后，老太婆再也没开心过。
她儿媳妇却也是个狠心的人，她年纪轻轻，家室相貌又不错，哪肯守一辈子寡，她狠狠心去医院做了人流，孩子已经成形了，是个男孩，和着血水冷冰冰地躺在医院的托盘里。儿媳妇留了几百块一声不吭走了，听说后来改嫁了，再听说她生了个女儿。
老太婆守着这几间房子，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地过了，她就靠点房租紧巴巴地过日子。有的租客嫌弃老太婆太凶悍，搬走了，可乔湘没走，他走了，八成没什么人租老太婆的房子了。
后来他想想，人生就是这样，再苦痛也要过，哪怕生命再残酷。
哪怕那时候他从当红明星一落千丈，哪怕他欠债累累，哪怕他要靠做男公关赚钱还债，他也要决心笑着活下去，即便身负重担，他总是对自己说，自己好的贵的都吃过用过，苦的累的为什么就扛不住？
可是偏偏命运要他吃够了苦头，却不挽留他在这世上存活多一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冷漠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