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连同人间浸没》闻人瑾

4、料是青山应不见【1修】

　　人在的时候，以为总会有机会，其实人生就是减法，见一面少一面。
　　乔湘贪婪盯着正在看电视的许以峰，生前很少这样无限近距离的注视他，生后倒是如愿。
　　他自嘲一笑，老天爷总是这般作弄人意。如今即便他能这样凝视，也已不能触摸他。
　　许以峰做一件事情通常会投入身心，就连看电视也一样。他送别了方洋添，沉思了一会儿，自己做了一顿饭，他打开电视一面看一面吃饭，吃着吃着，却停了下来。他很认真地盯着电视剧，荧光默默地落在他沉静而面无表情的脸庞上。
　　原来人在看电视的时候，是面无表情的。
　　乔湘看着他发了一会儿愣，然后转过头去看电视机，发现他正在看一部老片子，《钟无艳》。
　　梅艳芳反串昏庸好色的齐宣王，郑秀文却是一旦爱意翻涌便会长出一块红斑的钟无艳。张柏芝是男狐狸精夏迎春，爱上钟无艳，却为阻拦钟无艳，而化成女子勾引齐宣王。
　　三个女人一台戏，懂爱的人爱而不得，得爱的人却不珍惜，兜兜转转，追追赶赶。
　　这电影最精彩的瞬间就是在深蓝夜幕下，郑秀文饰演的钟无艳和张柏芝饰演的狐狸精的对话。那个夜晚芦花轻飘，衣袂如仙。爱意翻腾，恨意绵绵，似痛非痛，若有若无，心无着落——爱一个人易，两情相悦难。
　　钟无艳问道：“到底爱是什么？”
　　夏迎春道：“爱就是为心上人无条件付出、牺牲，一心只想让她得到幸福、快乐！”
　　钟无艳却大声说：“错！爱是霸占，摧毁，还有破坏。为了得到对方不择手段，不惜让对方伤心，必要时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乔湘不由地一笑，这句话恐怕放在几年前的自己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他看了看身边许以峰，他好似蓦然满目震惊，久久无法平息。
　　这样的爱，他许以峰恐怕消受不起吧，他满心畏惧和厌弃，他害怕这种爱。
　　乔湘自嘲，可他乔湘的爱却浓烈至此。那个痴傻的青年人曾懵懵懂懂要将他拱手他人，后来却终忍受不了。后来的他为了许以峰，不知做过多少龌龊事，不知尝过多少羞辱；为了霸占许以峰，他不惜摧毁他、破坏他。那些年的他，疯狂到无以复加。
　　他不择手段，他甚至宁愿玉石俱焚。只为了一个“爱”字。他不择手段，他甚至宁愿玉石俱焚。只为了一个“爱”字。
　　可是这个“爱”字，得到的仅仅不过是一个“恨”。

　　身边的许以峰忽然低低喘息了一声，他面色蓦然发白，双目失神，眉头紧蹙，然后手指无意识地按下了遥控器，换了一个电视频道。
　　新换的频道却又是在播放老旧的电影，乔湘眯着眼睛细细看了一眼，发现是他曾经看过很多遍的《大话西游》。
　　乔湘和许以峰还是好友的身份的时候，许以峰也曾陪乔湘看过这部电影。这电影虽荒诞，可每看一遍，都好像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许以峰慢慢地看着，乔湘也坐在旁边陪他看着，尽管他并不知道身畔有一个寂寞的灵魂在默然相对。
　　电影里，至尊宝即将迎娶白晶晶，他却忽然发觉自己忘不掉紫霞在他心里留下的一滴眼泪。世事总是这样作弄人。不爱的时候尽力去糟践，爱的时候发现已不在原地。
　　菩提老祖说道：“紫霞在你心目中是不是一个惊叹号，还是一个句号，你脑袋里是不是充满了问号…… ”
　　至尊宝目光游移，口不对心道：“紫霞只不过是一个我认识的人！我以前说过一个谎话骗她，现在只不过心里面有点内疚而已。我越来越讨厌她了！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想怎么样！ ”
　　菩提老祖最后对他说：“有一天当你发觉你爱上一个你讨厌的人，那么这段感情才是最要命的。”
　　许以峰闻言陡然浑身一震，他的脸色并未好转，反倒越来越苍白，白的快要透明如一张白纸，毫无血色可言，他紧紧地盯着电视机，面上神情可怕之极。
　　他忽然转过头去，然后捂着嘴流露出无比难受的神情，接着不消片刻便忍受不住一般猛地站了起来，两步并作一步跑，步伐凌乱地冲进盥洗室呕吐起来，乔湘吓了一大跳，连忙跟了过去，许以峰呕吐了半天，除了刚吃下的东西，便再也吐不出什么。他只是止不住的干呕，面色惨白地可怕。
　　电视里已经演到紫霞身亡，自始至终未等到她爱的人。
　　乔湘满心酸疼，有些痛苦，是无法言明。
　　冷汗打湿了许以峰的头发，一缕一缕黏在他的额边，他的眼底弥漫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感，整张脸已是透明至极，却仍旧俊美至极，乔湘忽然想起以前那些许以峰的女粉丝疯狂地追在他后面，只为看他这张英俊的脸庞一眼，不由一哂。
　　如今他俊美不改，岁月只是让他的魅力更加诱人，更让人窒息。
　　许以峰费力地扶着墙壁走进卧室，然后脱力一般软软地躺在床上，他的眉头紧紧蹙着，左手无力地捂住胃部。乔湘毫无办法地看着他，伸出去的手穿过了许以峰的身体。
　　乔湘默然无语地注视着许以峰，似乎他出国之后，也过得并不快乐。
　　可是不快乐的人那么多，他和他又算得了什么。

　　这时，门锁的声音响起，许以峰一惊，不顾身体不适也要站起来看个究竟。
　　他轻轻走到大厅门口，乔湘尾随其后，他凝神一瞧，发现开门进来的是个长发红裙的年轻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当那女子转身之后，乔湘几乎是愣在原地。
　　许以峰亦是一愣，难以掩饰地露出极端厌恶的表情，道：“你怎么有这里的钥匙？”
　　年轻女子笑了笑，神情自若地环视房子四周，好似自己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一般。她勾起嘴唇，露出一抹冷笑：“这房子是我让方洋添办置的，有钥匙也不奇怪。你刚回国，不适应环境，我有钥匙就可以来照顾照顾你了。”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她似乎觉得许以峰就好似她手里紧紧攥住不得自由的那一把钥匙。
　　许以峰一哂，慢慢顺着沙发坐下，一手掩饰性地捂住腹部。他这个人就这样逞强，从来不愿将脆弱的一面展现给旁人，他宁愿一个人孤独地舔舐伤口。乔湘的手指不由自主顺着他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许以峰道：“你以为你关住了我，我却觉得自己很自由。你以为你控制得住我什么，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
　　女子脸色一沉，竟然没有说话。
　　许以峰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徐徐点上，一缕白烟袅袅而飞。他姿势优美地夹着烟吸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变换了一个姿势，如果乔湘不是从一开始便清晰地瞧见许以峰呕吐胃疼，先下当真无法从他的神情里看清他软弱的一面。“我不过只是觉得国外不好玩罢了，所以才选择回来，不是因为别人，更不会因为你。”
　　年轻女子徐徐走了过来，走路姿态优雅至极，她靠近许以峰，贴近他的嘴唇，从他的手指里抽出那根点燃的香烟，放进嘴中，轻抽了一口，含着白烟徐徐吐在许以峰无动于衷的脸上，白烟温柔地笼罩着他冷峻的五官，仿佛一只柔软的手轻抚他紧抿的嘴唇、挺直的鼻梁，以及那一双无法看透的眼睛。女子眨了眨眼睛，娇声道：“你回来就好，你刚回来，不用想那么多，我并没有想要关住你，你知道，我爱你还来不及。”
　　许以峰的眼神深沉，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李夏槐，别对我耍什么花招，我最恨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年轻女子登时站直身子，蓦然露出极端讽刺的笑容。得罪一个不知心思的女人，她总归有办法扒开你已经愈合的伤口，掏出里面血淋淋的无法直视的东西让你看个清楚明白。
　　她长得那么美，说出的话却比世上任何一把刀子都要锋利，她的表情非常地愉悦，她乐于享受这种一下一下地用力撕开伤口的感觉。“许以峰，有那么一个人，他曾视你为最重要的人，可是你眼睁睁看他被害得那么惨，看着他被害得身败名裂，被害得穷困潦倒，被害得差点坐牢，被害得关进神经病院一年，你不曾伸出援手，你甚至落井下石。这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难怪你那么恨他，对不对。”
　　许以峰的脸色原本还算有点儿人气，神情甚至还很闲适淡定。随着李夏槐的一字一句地吐露。他的脸色逐渐地发白，直至最后一个字，他的神色已是白得极为不正常，嘴唇发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搁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住。
　　他看上去好似立即要晕厥一般，像是心脏病发的那一刻。可是他并没有，他只是缓慢地闭上双眼，然后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气。紧接着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是，我恨他。可这些，我没做错。”
　　他这幅神情，就好像许多年前，他在酒吧商演同客人打架，被打伤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我觉得我没做错”，是一般的神情。
　　他永远那么倔强，那么绝情，那么残酷。
　　乔湘有时候总会产生一个残忍的想法，他想如果可以，他要割开许以峰的胸膛来看看，看他的胸腔里是否真的有一颗血红的心脏，他还想看看他的血，到底是不是比冰块还要冷漠。

作者有话说

　　修改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