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你连同人间浸没》闻人瑾

3、 此去经年，不再相见

　　我从未想过我走得比你还早，化作虚无，寂寞地看着你。我这一生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而你万众瞩目，高凌于上，你对我不屑一顾，我不过是一颗尘埃，终于化为乌有。却在那样漫长的年岁里，慢慢地脱离轨道，驶向你。许以峰，你不需听见，不必回头。我想，我也许依旧在你身后。

　　许以峰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上看上去比洁白的被子更加惨白。他的睫毛软软地垂着，缺少血色的嘴唇轻轻阖动。整个人笼罩着一层一碰即碎的脆弱感。他住的是双人房，隔壁床是个中年男子，呼噜声响彻云霄。许以峰睡得并不安稳。
　　也许又因着麻醉药的药效也过了，他的眉头蹙成小山，落寞滑过他的眉间眼里，滴进了乔湘的心里。而他身边竟空无一人，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盒饭菜，简陋的伙食，不过一碗番茄炒蛋，吃了半盒，好似没有胃口，还剩了一大半，便被人随意地搁置在一旁。
　　查房的护士看见他来了，感叹了一声：“终于有朋友来了，有人把他送进来就一走了之，他之前醒过一次，没人打饭，整整饿了一天，又不爱说话，还是我发觉不对劲，赶紧给他打了一份饭。他许是太痛，都没吃完一盒。”
　　乔湘只觉心中大恸，眼睛刺痛不已。他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他到底怎么了？”
　　护士一面做记录一面说道：“好像是跟人打架，手臂和大腿都划了大口子，缝了七八针，左手还骨折了。我看他长得也不像那么冲动的人，怎么打起架来好似不要命似的。”护士只知病情，却终不知打架的缘由。
　　乔湘颤抖着拿出电话，打给许以峰的经纪人何可婷，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何可婷倒先冷笑一声：“我说你是他什么人，这种事还由得你来质问。”说完便“啪”地一声狠狠地挂了。乔湘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没办法，只好去问许以峰的助理，他助理叫做林夏，性格温和，若换种说话，便是太过懦弱。
　　乔湘一通电话打过去，她便边哭边解释道：“可婷姐让峰哥去一家酒吧走穴，可是峰哥那天身体不舒服，唱的不好，那酒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有个人说峰哥唱的不好，拿酒瓶砸他，峰哥很生气，跟那个人大打出手。可婷姐气他跟人动手，商演的钱一分没到手，反倒赔偿酒吧好多钱。”
　　乔湘只觉得可笑又可悲，声音颤抖起来，“你们就把他一个人丢医院里？你知道他饿了一天了吗？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起得身？我若不来，他是不是就得活活饿死？”
　　林夏嚎啕大哭，又委屈又怯弱，“可婷姐不让我来，我要是去了，就要强行辞退我。乔哥，我也不想的，峰哥没了我们还有你，我没了这份工作就只能离开北京回老家。”她哀哀道：“我只能把你的电话留给医院，我知道你会去的，你是峰哥最好的朋友，他常常在我们面前提到你。”
　　“最好的朋友”？
　　这五个字好似尖刺一般瞬间刺入乔湘的心底，他情不自禁自嘲一声，在别人眼里，在许以峰心里，他永远只是许以峰最好的朋友，再也没有别的转圜的余地，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朋友”二字罢了。
　　乔湘看着许以峰苍白的睡颜，只觉喉咙里像是横哽了一根鱼刺，他说不出话来。
　　挂掉电话那一刻，他痛心入骨。他第一次那样想保护一个人，然而他却虚弱得毫无办法保护他。他只能放纵他颠簸在这个苍凉的世界里，任人鱼肉。
　　他默默在病房待了一下午，夕阳西下。许以峰醒来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了乔湘，没回过神来。乔湘困难地笑了笑，许以峰的声音有些许嘶哑：“你怎么来了？”
　　乔湘帮他倒了一杯水，低声道：“林夏给我打电话了，你想吃点什么？”
　　许以峰一声不吭，好半响才满目倔强地说：“我觉得我没错。”那时候他年少气盛，他总归是忍不住气，总归是受不住一丝侮辱和鄙夷。现在乔湘想着，若是换成眼前这个许以峰，恐怕就不是这样的结果了。
　　那时候乔湘似乎劝了他很多，也安慰了他很多，若换成如今的乔湘，只怕只有一句话——“你没做错，错的从来不是你。”
　　错的不过是那时候不够强大的他们，错的不过是那时候他们如任人折断的稻草，一折就断，易如反掌。
　　出院那天许以峰称了一回体重，不过半个月，竟活活瘦下了10斤，许以峰自嘲道：“这回可不用再费尽心思去减肥。”乔湘注视着他消瘦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嘴唇艰难地阖动着，终是没有说话。
　　许以峰出院之后，尽管身体还未大好，仍是被公司逼着连赶了五天通告，第五天终于还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录影棚。
　　而乔湘因为被公司拉去跟一名女星恶意炒作花边绯闻，被该女星的疯狂粉丝伪装成他的粉丝，乘握手的时候将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划伤了乔湘的手臂，乔湘险些被割伤了动脉。幸好乔湘身边的男助理警觉，将那名男粉丝用力推开，但最后乔湘也因失血过多入院，而那名疯狂的男粉丝最终却因判定精神异常，而并未追究其刑事责任。
　　从此以后，乔湘从此不再与粉丝握手，总是和陌生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人间的事往往如此，当时提起痛不欲生，几年之后，也不过是一场回忆而已。
　　乔湘伸出手看了看，上面的疤痕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可为什么心中的伤痕还已经血迹淋漓，痛不欲生。
　　他想着，将那当做回忆吧，只不过那回忆有些太满，太沉重，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