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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可有走进这寂寞的世界【1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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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时光,也许你还记得,也许你已忘记。
他迷蒙着,眼神有些痴迷摇晃,情不自禁地跟上许以峰的步伐。许以峰和撑伞的人一道走向了一栋米白色三层的欧式独立别墅,别墅门口围栽着还未开花的蔷薇矮丛,嫩绿的叶子被雨水笼罩。
这样的房子,能在阳台上小憩,沐浴着柔软的阳光;也能在后花园里逗着爱犬玩耍,看它咬着自己的尾巴团团转。
当初的乔湘也曾经觊觎过这样一栋别墅,想象着自己和父母惬意地住在里面,只可惜自己无能,年少时意气风发,那样倔强,那样任性,那样不管不顾,终是从云端狠狠跌下深渊。父母半世操劳,从未享过多大的福气,反倒随着自己吃了许许多多的苦,为他伤心难过奔波,最后还落了半世病痛于身,又或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每一个结局,都像他们上辈子欠了他许多情债一般。
撑伞的人按下密码,拉开大门,道:“这个小区保安措施做得完善,倒不怕什么狗仔偷拍,贵也贵的有道理。”乔湘眼见着他待许以峰进门之后便要反手关门,立即侧身挤了进去,险些贴上了许以峰的背。
屋内任何东西应有尽有,极尽低调的奢华。许以峰却不见得有多开心,他脱下外套搁在手臂上,淡淡叹了一句,“这两年过去了,这座城市倒还是这个样子,充满了欲望。”
撑伞的人不懂他在感叹什么,亦接不上话,只叮嘱了几句,最后说:“你一走就是两年,这次回来可不能走了,要延续你的名气,恐怕最近通告少不了。对了,高导想跟你约个戏,你演男主,女主是新蹿红的女星,虽说是用你来提携女星,但是曝光是少不了的,剧本也不错,投资又大,又是高导执导。”
许以峰望着窗外,窗外清晰可见那些越来越瓢泼的大雨,静默地迅速地浇在地上,仿佛一个一塌糊涂的人生。
这场雨那样大,好似要将整个人间都浸没在它的怀中。
他面目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唤了一声道:“方洋添。”
替他撑伞的人似乎是他的经纪人之类的人物,这时回过头来,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
许以峰略微垂了垂眼角,这样多年过去了,他的习惯性动作还是这样,一旦心中有踟蹰,便会不由自主垂下眼角,嘴唇轻轻一抿,心中必定尚在思量。果然他嘴唇一抿,半晌却无话可说,方洋添回过神来,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别看那女星刚蹿红,人气却是一点都不低,我们也打听过了,人是个识趣的人,不然高导怎么会那么赏识她……”
许以峰轻咳一声,欲言又止,“这些都无所谓,你是金牌经纪人,我不会否决你的决定。”
“那你……”方洋添不解。
许以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形状优美,可现在却有些失色,略呈苍白。这样的表情,放在许以峰这个没有多余表情的人身上,竟然显得分外脆弱。他又不由自主地望了望窗外,乔湘顺着他的眼神往外探去,瓢泼瓦灌的大雨淋漓,湿透了整个世界,可这窗外竟只有这样雪白的雨丝,水汽空濛氤氲,浸没了所有,这样的景致,似乎更让人不安和失落。
乔湘不由想起,他离开许以峰的那一天,天气也似是如此,雨水汹涌,寂静地让人窒息,雨水浸没了一切。因此他一直以来,都极为厌恶雨天,一旦飘落了那些令人烦躁的雨丝,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似乎风湿侵犯了他每一处角落,让他无处可逃。
现在他依旧那么厌恶雨天,湿漉漉的感觉,似乎从一开始就附着在他的皮肤上。
他知道,雨天是无辜的,他只不过因为许以峰的不爱,而殃及了这个湿润的天气。这一切厌恶,都只是来自于许以峰对他的厌恶。乔湘无声地裂开嘴,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可是谁也看不见,连他自己也看不见。
许以峰终于开口说道:“我走之后,并没有关注国内的娱乐圈,我也不知道我走之后,圈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有什么人起,有什么人落。”
方洋添是个聪明人,他立即领悟了许以峰的意思,略一思索说道:“你虽然只出国了两年,可这圈子朝夕变幻,大起大落,也是有的。可你总归人气还在,喜欢你的大有人在,你尽管放心,谁也撼动不了你在圈子里的位子,无论是台面上,还是台面下。”经纪人果然三句话不离本行,许以峰揉揉眉心,有些无奈。
乔湘终于听明白了,许以峰竟然在两年前如此炙手可热的情况下选择出国,那时候他已经离开这个城市许久,不知世事,难怪他不知道他已出国。
方洋添又继续说道:“圈子里的大起大落,不在少数。大起之人,总不会高过你的势头,你就是这几年里的传奇,没有人比你的涨势更猛烈,你火红的速度那么快,是我见过最有星运的人。大落之人,才是最悲惨的,人不怕一开始就籍籍无名,而最怕从高处跌落。我见过最惨的一个明星,他的名声绝不亚于你,那时候绝对是超一线的明星,可就是这么前途良好的一个人,也不知道得罪了谁,忽然传出吸毒□□和同性恋艳照还有被包养的恶闻,一下子掉下来,摔得那么惨,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被毁了。听说这人后来过得很不好,至于多不好,那谁也不知道了。所以说,人都靠命,有红的命,也有一落千丈跌死的命,我向来只求带的人稳稳当当,不至于一下子红起来,也不至于一下子摔成糊。”
乔湘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听着,耳朵却嗡嗡叫起来,他瞪大酸涩的眼睛——人都靠命,有红的命,也有跌死的命,许以峰就是那个会红的命,可谁是那个一落千丈跌死的命呢?他不由自主地干笑起来。
许以峰慢慢地转过身,嘴唇紧抿,满目厌恶和更加奇怪的神情,方洋添从来见过他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蓦然一愣。
许以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一字一句说着。
乔湘猛地抬起头来,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语气如此平静地提起他。
“我知道他是谁,可我觉得——”他淡淡说道:“他活该。”
乔湘如遭重击,心口骤然闷声一痛,有谁往他的心口狠狠地放了一枪,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他早已成一捧黄土,小小土馒头一个。他却仍旧不肯忘记他的恨,不肯忘记他的错。
若他这般偏执,又能拖到几时?乔湘在心中惨痛一笑,他的魂魄这般偏执,偏不散成灰烬,却要傻傻地跑回来,到他跟前,感受他的冷漠与残酷。
“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就注定他会得到这样的后果,所以我说他活该。”他语气平淡至极,“他那时候一落千丈,不知欠了多少债,背井离乡,改头换面,我得知这些很开心,我开心得不得了。”
方洋添觉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起来,他艰难地舔了舔嘴唇,极力掩盖吃惊和狐疑,犹豫道:“你们……你们……”
“我们?我们并没什么关系。可要说没关系,那也不对。”许以峰忽然低低地轻哼起来,神色冷凝如千尺不化的冰块。“唯独的关系,就是他不放过我,我不放过他的关系。”
方洋添不自在地微微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一句感慨,似乎引发了许以峰的往事回忆。
许以峰自嘲道:“你不用紧张,我能说出口,就是已经放得下了。不过唯独放不下的,是我不愿他过得比我好。听说他几年前已经结婚生子了,可我还孑然一身,你说,他是不是过得比我好?”
乔湘记起当年有个痴傻的青年人,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给许以峰留了个话头,说是自己要去娶妻生子,给自己的离开,有了个更妥帖体面的理由。
“我想他这两年定是过得极好,可我似乎并不希望他过得这样好,这样开心,所以我回来了。”许以峰笑了笑,笑容却冰冷残酷,“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居然敢嫁给一个同性恋,我还想看看,他的孩子是男是女,恐怕长得不像他吧。”
乔峰茫然四顾,自顾自地默然惨笑。他隐约记得,当初先选择结婚的人,不是许以峰吗?
当年许以峰正值当红,却急流勇退,要同老板的女儿李夏槐结婚。当年李夏槐一纸喜帖置于那个痴傻的青年人面前,那喜帖的红色,倒似万把尖刀狠狠插上青年人的心口后所流淌的血水,令他痛得再也说不出话。
而那个痴傻的青年人终于不肯犯傻,终于决定放手,留一纸书信,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了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的谎。他告诉他,自己要应母亲之求,去娶妻生子,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再渗入他的生活,将来说不定可以带着孩子与他相遇。
后来他便离开了,和母亲相依为命。可那个依旧心中痴傻的青年人过得好么?过得开心么?恐怕那两年从未有过一刻,到死也没有过。
乔湘想起初识许以峰的时候,彼时许以峰还是少年,面容青涩,神色静默,却是那样早已显山露水的好看,眉目如画,玉山倾倒。他没有防备之心,单纯宛如从低垂的云层上洒下的洁白雪花。
不知从何时开始,乔湘慢慢地发现对许以峰的感情在变质,那种感情复杂而异样,每每都好似要从口中溢出来的酸涩与甜蜜,只觉得看见他,便能安静得似乎听见了雪花落地时轻轻将花瓣摔碎的声音。
每一眼都宛如堕入一次轮回,在轮回里颠簸并自乐着。
他对一个同性动心了。
这心动得那样古怪。他狼狈不堪。
他本以为爱意痴缠只会发生在男女之间,从未料到竟一眼便落入了一个少年的双目漩涡之中。
他与许以峰共同从一个选秀节目上出道。做朋友本不是乔湘原意,只可惜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外人都夸他们兄弟情深,谁知这其中一个另有龌龊心思。
出道的前几年吃了许多苦,在北京这座庞大的城市飘荡,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什么都尝遍了。公司在前两年的时候,还会帮他出张单曲,后来再要求出一张专辑的时候便冷冷沉下脸,告诉他,“这年头唱片业不景气的很,做音乐都是亏本的生意,想唱歌,休想,除非你拿钱出来自己做。”
那一刻,乔湘只觉得陡然心凉。
然而乔湘这辈子就想站在舞台上唱歌,而今就宛如一只被割破了喉咙的百灵鸟,只能在KTV里自娱自乐自嘲,发不出声来。
可公司岂会管你,它能管你是不是能帮它赚到钱。若有一日,连钱都赚不到了,恐怕能将他踩在鞋底下碾死。
后来乔湘便想着,多拍一些戏吧,能赚多少钱是多少,趁自己还有力气去追求音乐的之前,赚些钱去做专辑,那也不错,总归是不后悔的。
选秀艺人的人气总是来得快也散得快,观众总归都是忘性大的,总归是喜新厌旧的。公司凭白地消耗这些人气,还嫌弃赚得不够多,不够快。
这个世界前进的那样快,稍不留神就被甩得老远。
乔湘那时候常常失眠,他真害怕自己总有一天出席活动会连一个支持的人也没有,他人门前人气鼎盛,而自己门前连让他签个名字也是施舍。多可怜,多可悲。
许以峰亦不好过,他的不好过却从不说给乔湘听。私下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并不抱怨什么,倒是很认真地倾听乔湘的抱怨,至多。直到有一天,乔湘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他才恍然憬醒,这世上不只有他一个人在颠簸苦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