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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秒,人间浸没 ...

  •   将你连同人间浸没。
      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如地网天罗,不顾后果。
      是谁在吞没谁也奈何。
      若你化作了粉末,谁还要健全。
      世界快要,变作碎花……
      最后一秒,人间浸没。

      当一颗距离他们数十万光年的星星实际早已熄灭,它却正在他们的视野里度着它的青年时光。——史铁生

      时间悄悄地、悄悄地溜走了,它带走了一些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乔湘慢慢地合上眼,睡梦侵袭着他,让他如何也撑不起眼皮来。他梦见了年少那些美好得想让人落泪的人或物,只觉得或者沉浸在这样的梦中,也是极好的事情,可他并不知道,这个纯净如一朵白莲花儿的梦,一做就是许久,他如愿以偿地待在那个世界里,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死了。
      人总有一死,然而乔湘却并不知道这天来的这样快。
      乔湘经常做噩梦,梦里面有一只长着血盆大口的怪兽,用它锋利的爪子一道一道将他撕成碎片,然后掏出他的内脏,一口口,慢吞吞的吃掉他,在梦里被杀的他仍旧有意识,甚至能真实感受到被噬咬的痛苦。他很害怕,心脏始终剧烈跳动着,但是不知为何他无法逃出梦境。
      他经常在梦里尖叫、痛吟,甚至手舞足蹈,似乎在反抗着什么,然而没人来摇醒他,他好像已经被一个黑洞牢牢地吸进去了。
      终于,在连续几年做了同样一个可怕的噩梦之后,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最终衰竭而亡,停止了跳动。乔湘坐起来,然后看到了他自己冰冷的身体,自己的面容上神情十分安详。
      天光渐渐明亮,乔母叫他起床去上班,可是房内却无人应答,空荡荡一片。乔母发现不对,打开房门发现自己的儿子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紧接着,乔母摸到了他冰冷的手。乔母手里的锅铲立刻摔在了地上。
      他死了,送进医院,医生也已确定他已无呼吸,医生告诉乔母,确定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乔湘站在担架上看着他的身体逐时地僵硬,面上却带了一丝浅浅的笑容,他竟不知自己会死于这样的病因,而自己死时似乎也全无痛楚。
      而乔母——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打击得面上呈现一种槁木死灰的木然,原本还算年轻健康的身体似乎像背负了什么巨大的东西,脊背瞬间弯得像一只佝偻的虾米,空荡荡的衣服里满是已经老去的痕迹。
      “怎么会……怎么会……”
      乔母呆立在原地,乔湘才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老了,她的面上满是凄凉,她的发已斑白,几缕发丝在慌乱间落在她的额前,她美丽的容颜已悄然爬上一道道丑陋的皱纹,时间悄无声息地离她而去。乔湘很想安慰这个世上最亲爱的人,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别难过,可是他大声地喊着、触碰着,却已无法让声音传递到母亲的耳朵里,也同样根本无法触摸母亲半分——原来母亲已与自己远隔阴阳。就像自己的父亲走的那天一样,天色也那么抑郁的灰暗,仿佛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落,要将整个人间尽数淹没。
      这个寂寞的灵魂呆呆地站立原地,他留恋地望了望天花板,透明的泪水蓦然滚滚而下。
      时间那样残酷,拿走了年华,拿走了生命,拿走了人们一切最珍贵的东西。
      可却不曾带走痛苦,一丝也未曾带走。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逐时的模糊起来,乔湘闭上眼睛,身体阴冷地仿佛身处一个忘记插电的冷藏室。时间缓慢地婉转流动,漫长而逼仄地度过着萧瑟的静默时光。
      再睁眼的时候,似乎世上已是白云苍狗,多少个光年过去了。乔湘移动着自己迟缓的步伐,环顾四周阴暗的环境。他发现自己忽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区门口,他发愣地站着。
      那是一个抑郁的阴霾天,街上行人行色匆匆,多是黑白色的服饰,好似世界也被割裂成了黑白两色。过了一会儿,天空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天色昏瞑,呈现出一种灰白的悲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这样寂静的昏暗之中。
      忽然一辆黑色宾利轻稳地驶来,深沉的颜色好似不明朗的人生。
      不消片刻,已轻便地停在了车位上,有人从车上匆忙走了下来,透明的雨水落在他的身上,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原本清朗的面容看起来有点萧索的味道。
      他的眼睛明亮得仿佛一弯水中的黑石子,点漆的一抹,横亘在双目之中,那样倔强又冷漠的眼神,似乎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
      绝望的冷冽,倏然之间在那一霎那充斥了整个心房。心口刺痛,沉甸甸的色彩渲染了匝地,竟有那么一瞬间会难过到呼吸不得。风声沉抑苍凉地呜咽起来,雨水灰蒙蒙地垂落下来,挂在寂寞的天际。
      是他,怎会是他?

      若我会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和你招呼,以眼泪,以沉默。
      他从不知再见他是这样的时刻。
      乔湘心间什么地方猛然间好似有一只手紧紧攥住,那力道太重,他只听得“啪嗒”,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留下一地血肉模糊。
      一定是谁用力地在他心口开了一枪,只剩下一声巨响。
      乔湘以为自己的眼睛即将要酸疼得落下什么东西来,然而双目已然干涸。
      他不过是一具不再具有温度形体的魂魄,如何还能随心所欲好似尚在人间?
      有人匆匆掏出长柄的黑色雨伞,赶到那个人面前替他抵御雨丝的侵入,他却无动于衷,任由那些雨丝零落,染湿了他浓密的睫毛。
      乔湘不由自主走进他,贪婪地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样。他变了,他的眉目已是成年人的肃穆,他的头发稍稍长长了,发尾盘踞在他的脖间。他不曾穿过这样严肃的正装,尽管以前那样冷漠,也不如现下这般冷冰冰如冷藏室长年累月不曾融化的冰块。只是他的眼睛仍旧倔强地好似不肯回头的疾驰的火车,恐怕那点神情,也已不肯轻易为外人所知。
      乔湘这一睡,恐怕世上已是多年过去,自己的尸身只怕已经成灰,装在一个可怜的小罐子里,被人遗落。
      那个人不紧不慢地在雨中行走,头发湿润地贴在额前,显得整个人微微柔和一些。可是乔湘却知道他这个人一点也不温柔,起码对待他并不算温柔。乔湘愣愣地盯着他看,那个人的眼神却静默着,穿透了乔湘的身体。
      乔湘苦笑,这样专注的眼神从未放在过他身上,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如今我在你面前呈堂随便收看,灵魂被抽干残留着躯干,从此与未了愿同存亡地老天荒。
      如今他恐怕娇妻依偎,一世美满,万人拥戴。相较之下,自己一世穷困潦倒大起大落,死后不过是一捧黄泥土,真正的是寂寞中来,寂寞中去,除去了绵连一世的痛苦,什么都未曾得到,什么都未曾带走。
      撑伞的人见那个人有些失神地走着,急急忙忙喊了一声,“许以峰,往这儿。”
      那个人闻言,顿住了有些急促的步伐,他转过头瞧了瞧路,转身便要往撑伞的人指的方向走去。乔湘心中蓦然一动,心还未曾反应过来,手已不由自主地下意识伸过去,要拉住他。
      曾几何时,这个人也曾经这样淡淡地转身离去,然而步伐却决绝,再也不肯回头,要断绝一切,归为乌有。
      那时候他真狠,下得去这手。
      哪知道乔湘的手,什么都未握住,好像去淘金海岸里捞了一圈,捞网却破了一个大洞,黄金和沙砾一齐从那个破洞里流走,什么也没有留给他。
      乔湘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似无物一般,在那一瞬间穿透了那个人的手,然后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慢慢地绝望地收回。乔峰觉悟而自嘲的一笑。也罢,反正即便是生前,这双手也不曾被他握紧过。
      雨越落越大,瓢泼的声音一阵阵砸在乔湘的心底,却虚弱得毫无遮挡的能力。许以峰蓦然顿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来,冷淡的眼神骤起一片微弱的亮光,慢慢停留在乔湘所站的那个方向,恍惚间他好似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也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的温柔起来。他目光四处梭巡,乔湘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有些无所遁形的瑟缩。许以峰顿了片刻,目光那样沉凝,那样温静,仿佛无法自拔地沉溺在什么之中。
      最后,他终是无所收获,愣了愣,方才默然无言地收回目光,撑伞的人轻咳了一声,道:“你才回国,虽然才两年,这里变化也算大。我带你去看新的居所。”
      天色那样灰暗,灰暗到乔湘看不清这个人的神情,只看得到他的浓密的睫毛低垂了半秒,再抬眼已是冰凉而充斥着距离感的神色,那些脱轨一般的神态似乎从未在他面上显露出来。
      乔湘好像不太听得懂,回国?两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秒,人间浸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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