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四十六
      唐菲的笔有魔力。浓淡虚实的线条,明暗调合的光影,揉进中国山水写意的手法,炭笔在纸上印痕越多,停驻在她身后的人便越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在她身后集聚起少说也有十几人的小群体,只是移动的群体不固定,川流不息,初始如静水续而若溪流,再而声聚如飞瀑,一笔一画引来的赞叹佳许不断,甚至有人不分场合地喝起了彩。于是最初那些独立个体的窃窃私语,渐渐演变为群体的嘈杂和喧嚣,最终传到了画家的耳里。
      好在唐菲有多年广场卖画的经历,落笔恣意从容不受外界环境干扰。只是她专注于自己的笔下,围观者却不能。国人有个不好的习性,赶热闹不怕人多。看到这边人头攒动,有人便不分清红皂白也要凑上一分子,这一凑竟然站到了画家的视野里,一池残荷拦去了一半。
      唐菲只得停下笔,也不说话,目光如炬般瞪着这个拦景者。有明眼人立即将那愚笨的身体往旁边一拉,说“你挡着人家画画了。”
      凑热闹的人有些悻悻然,原以为是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呢?原来看人画画。他瞄了一眼画纸,黑白灰,没什么意思!于是拍拍屁股走了。
      唐菲继续低头创作,浑然忘我。此后周围或粗或细,或高或低的说话声渐渐远了,消失了,一幅残荷画下来费了数个小时。画作完成时,萧瑟的严冬里仅剩一对母女还在静静地守候。
      “这画画得可真好!”一个温婉的声音仿似从云端飘来,唐菲寻声而去,发现了身边的这对母女。说话的是母亲,在她的身边依偎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到这个小女孩唐菲的注意力倏忽便被吸引住,只见她顶着一头疏稀的小黄毛,脑后晃荡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两只彩色蝴蝶结;粉嘟嘟的小苹果脸上忽闪着两颗晶莹的黑葡萄;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道又长又浓又密的一字眉,眉心几乎相连。
      这么一个透着灵气的孩子!唐菲心中吃惊,哑然失笑,这样子活脱脱当年那个小唐菲呀。
      看孩子痴迷神往地盯着自己的画作,唐菲毫不犹豫地撕下了速写纸。她蹲下身,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想不想要这幅画?”
      “想!”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到,声音又细又脆。
      “那阿姨送给你好不好?”
      小女孩很想要,当即伸出了一只手,正想拿,却又犹豫了,她仰起头两眼上瞟,企盼着母亲的应许,脆生生地问到:“妈妈,我可以拿阿姨的画吗?”
      “那怎么好意思呢?你是位画家吧?”孩子的母亲蹲身与孩子平齐,双手搂着孩子幼小的身体,温柔地望着唐菲,婉拒着。
      尽管孩子的眼里满是渴望,在没有得到妈妈允许之前,她还是收回了伸出的手,抿起了小嘴,眨巴着眼,拧着自己的衣角。
      唐菲不忍心看孩子的失望和委屈,她硬拉过小女孩的手,把画往她手上一塞,学着小女孩的腔调说“阿姨送给你,妈妈不许不同意。”
      这话说得孩子的母亲不觉笑了起来。唐菲发现她的眼睛笑起来特别漂亮,象从前在丽江见过的一轮新月。她不禁盯着那眼睛出神,脱口而出“我见过你。”
      “是吗?”女孩的母亲将脸靠在孩子的身上,继续冲唐菲温柔地笑着,“凌凌,谢谢阿姨吧。”得到母亲的允许,女孩甜甜地叫了声谢谢阿姨,欢喜地将画抱在了怀里。
      “这是我女儿杨凌,平常最喜欢画画了。本来是带她来玩旋转木马的,可路过这看到你作画,她就不肯走了,你画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母亲怜爱地将孩子抱了起来,“瞧,冻得鼻涕都出来了。”
      唐菲轻轻捏了下小女孩的脸,笑着说“要收好我的画哟。”说完她将速写本往背包里一塞,将背包往肩上随意一搭,“小杨凌,再见。”
      正要迈步走,衣角却被小女孩的紧紧拉住了。唐菲只得停下脚望着孩子。
      “阿姨,你能教我画画吗?”
      母亲未料女儿有如此之举,顿觉尴尬,她拉开孩子的手,说“凌凌,明天我们就回家了,阿姨不能教你画画,再说阿姨也很忙的。”
      “是吗?阿姨很忙?”
      唐菲耸了耸肩,笑着说“是呀,阿姨很忙。”
      孩子吸了下鼻子,稚嫩的声音象银铃一般,“跟妈妈一样忙吗?凌凌也可以飞来飞去的,凌凌就学一点时间。”
      母亲温柔地笑着,向唐菲解释孩子的话“我是来A市办事,明天就走了,你不用理她,小孩子过几天就会忘了这件事的。”
      唐菲点了点头,可是她还是有些为难,她不知道怎样去拒绝一个孩子。女孩的母亲看出了唐菲的心思,批着孩子手上的画佯装生气说“凌凌你看画家阿姨都送画给你了,那么多人她都没给,做人不可以太贪心的,回家我们叫寞寞妈妈教你画画好不好?”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寞寞妈妈不会画画,她是照相,哼,妈妈骗人!”说完便继续眼巴巴地盯着唐菲。
      “那寞寞阿姨也认识很多画家,叫她帮你找一位画家老师好不好?”
      孩子不说话了,似乎幼小的信念有所松动,两母女的对话惹动了唐菲内心最敏感的神经,她想到自己小时候,小孩子有时候出的难题真是让大人应接不暇,于是她当真思考起孩子的请求来。她问孩子的母亲“你住哪呀?”
      “上海。”小女孩先声夺人,“妈妈经常飞来飞去,我也可以飞来飞去学画画。”
      A城离上海不远,城际高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如果孩子有天赋又有毅力,收个小学徒也不错,唐菲内心先默许下这事,只是她不能不理会孩子母亲的想法。看看天气已晚,她挂念着舒安给她的几个未接电话,于是又拿下背包,在速写纸上飞快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孩子的目光,她便将自己的手写名片交到孩子手上,叮嘱到“小杨凌,这是阿姨的电话,你先跟妈妈回家,如果还想跟阿姨学画画就跟妈妈商量好,打上面的电话,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孩子很认真的接过名片,看了看,除了阿拉伯数字她不认识签名,于是她在递交给妈妈的时候,颇象小大人地说“妈妈,收好了,回家我们开个会吧。”
      这么小就是个死心眼,看来真是有缘,唐菲心想。
      和这对母女告别后不久她就接到了于小海的电话,电话里他说自己已经在老范画廊门口了,拿走的十一幅画作原封未动,都带来了。
      唐菲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对这类人不动点真的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啊,看来他是真被吓到了,现在急于甩掉这批麻烦呢。
      唐菲给老范拨了个电话,老范在京城开会未归。她找到店二少小黑,叫他先收画,明天自己会亲自过去鉴定,又特别叮嘱他不要拆封。
      小黑自称老粗,对欣赏艺术品一窃不通。画廊里的作品他一向只管收、送,不管鉴品。说话素来言简意赅,却偏偏唐菲还烦他罗嗦。小黑只问了一句:“画是怎么找到的?”
      唐菲不想说真话,也不会编假话,只好硬生生捅一句“你别管!”
      小黑被捅成内伤,闷声出气,当真就不问了,应声好竟先挂了电话。
      还耍脾气!唐菲腹诽了一句。
      回家途中唐菲买了瓶红酒,打算庆祝两件喜事。一是画作找到了;二是于小海答应自己的事。一路上她寻思着要怎么跟舒安描述今天的这两件喜事,实话实说,还是避实就虚。想了一路她都没拿定主题。她有些懊恼,恨人与人之间相处,不能如绘画般得心应手。
      听说唐菲的画作找回,舒安很是高兴,问是怎么找着的?唐菲急中生智说是被一个朋友拿走的,说那朋友本来打算搞个恶作剧,谁知弄巧成拙,现在他后悔得很。
      “他央求我明天给他销案,你说呢?”
      “什么朋友!这么糊涂!有这么恶作剧的吗?”想到自己因此连累得整晚担惊受怕,舒安顿时忿忿然。“没想到你竟然也有跟于小海一样德性的朋友!”
      看来舒安是真的把从前放下了!唐菲心里发笑,脸上又不好表现。于是她篡改了第二个喜事,把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抖了出来,宣布道:“我今天在公园画画,收了一个小徒弟。”
      “收徒弟?什么时候你打算开班授课了?想一出是一出!”
      唐菲嘿嘿一笑,承认是之前没想过,临时起意的。
      舒安却不信,又问“真就没点原因吗?”
      “那小孩子长得象我小时候。”
      舒安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真的!”唐菲满脸认真地解释到,“我几时骗过你!”
      “我是觉得你动机不纯!”舒安笑道。
      “纯!”
      “你就是想培养一个小唐菲,好玩。”
      “是吗?”唐菲挠挠头,“那么说,你应该去物色一个小舒安,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扯平什么?”
      “动机呀,允许你任何纯洁的动机。”说着唐菲的手便不老实起来。
      “才不要呢!”舒安拍了下唐菲揽上身的手。
      “要嘛!”
      两人嘻哈如常滚到了一起。

      小黑将收到的画放进了如保险柜般的里屋,唐菲到画廊后便一个人蹲进“保险柜”开始鉴画。说到亲自鉴定,她是不想舒安的自画像面世。在她的心里,如今舒安已是她私人专属,容不得外人亵渎。
      于小海悬崖勒马,十一幅画作完璧归赵,唐菲将舒安的画像拎开,重新包好,带回了家。之后履约给其销案。
      销案却不如想象简单,警方的意思是早已锁控了嫌疑人,只是尚未收网,目前是在等他投案自首阶段。
      唐菲不明白这其中话内话外之音,只得把原话带回。于小海一听这话,顿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又哭哭泣泣求唐菲,说如果他自首家里的老娘如何如何……唐菲最烦这种腔调,可又不能坐视不理,这事不能舒安与已分担,她只得私下找到小黑。
      小黑很快便打听来真实消息,因此案涉额巨大,有人希望借此破案立功,不愿意失主销案。唐菲又询问了一名相熟的律师,如他所说,原被告双方达成的协议在不违反国家有关法律法规的前提下具备法律效果。也就是说唐菲要求销案,合理合法,警方不应阻挠。但律师又说这得看案件的定性,以目前于小海涉案的金额来看,最轻的处罚是关几天,留个案底。
      于小海一听这事又不肯,说要留了案底今后工作都找不到,怕会饿死,母亲会气死。
      只要提到母亲,唐菲便会心软。周旋一番后,警方同意交罚金五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罚金一事上于小海说没钱,想赖。小黑冷眼旁观,已经看清了这位从前一直在他面前摆酷的画家妹妹实际就是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设法把唐菲支开,暗底下胖揍了于小海一顿,于小海欺软怕硬,被打出了五千块钱。
      小黑身后的动作唐菲不知道,她只当事情已经解决了,于小海也再不敢来骚扰舒安。
      失而复得的画像让唐菲格外珍惜,她提出要把这幅舒安的画像挂在卧室的墙上,舒安不肯,唐菲便脱了衣服对着镜子画了个幅自画像,要把两幅画并列挂在卧室里。舒安怕再不同意唐菲又会出其他惊人之举,勉强同意了。自从两幅裸女挂上墙后,舒安更觉得这小屋子里处处活色生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