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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直道相思,未妨惆怅 记忆像春草 ...

  •   记忆像春草绵绵,铺满时间的甬道,一路行来,便是世间一瞬,山中却已三四年。
      苏小殊清醒,霍远却熏然。
      结账起身,霍远揽着苏小殊的肩问她:"你想去哪里玩?今天我陪你。"
      苏小殊想想回答他:"我想去划船,华家池。"
      那是Z大的另外一个校区,他们都没有去过。
      船是极简陋的一条小船,湖也是不大的一个湖,两个人都不是会划船的人,船在湖心打转,艰难地向前,苏小殊笑得嘻嘻哈哈的,阳光猎猎,天地都在方寸。
      再往前,湖面骤然扩宽,一水中分,一条烂漫的紫色绶带横贯小湖。苏小殊喊霍远回头,一阵风吹过,千朵万朵纷披曼垂的紫藤花砸在霍远的脸上衣上,绿的叶葳蕤,紫的花袅娜,似雾如梦。
      霍远怔怔地望着这水上紫藤花廊,忘了划桨,船身一震,差点儿撞到廊柱,苏小殊细细看着船头他带着胡茬的脸,叹了口气,说:“多像那年我们去过的地方。”
      她伸手掬水,扬在霍远眼前,霍远故意用力跺了一脚船底,苏小殊忙抓住船舷,恼恨不已。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那一恍神间,苏小殊想,这个午后,少年少女,一切刚刚好。
      她不说出口,却是因她一向觉得世事太云波诡谲,而她总是遇见猝不及防的翻覆颠倒,维持着之前或喜或悲的姿势,目瞪口呆。
      霍远说:“小殊,我要骑行去拉萨了,我要在布达拉宫下向我喜欢的女生表白。”
      像空灵的琴曲戛然而止,抚琴的琴师摘下缚眼的白绫,眼前既非朝暾夕月的明秀造化,亦非玉树芝兰的俊逸情缘,却是一滩乱石,几根枯草,和意中人远去的背影。
      苏小殊心头狠狠地一震,十方圣境,八部瑶曲,奇葩灵果,骑鹤弄箫,果真境界这个词,是个虚词。她像撞进了风月宝鉴的红粉,正看是旖旎春意,不小心翻过来,却照见骷髅野坟。
      苏小殊的倔强要强,让她维持着一个空荡荡的微笑,像真心欢喜一样,她细细的嗓音抬起一线,问他:“这么浪漫,行者里的姑娘吗?”
      霍远似是浑然未知,回答道:“是,我很喜欢她,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苏小殊觉得难过,霍远这样坦然,连她也疑惑他是否真心待过自己,若是无情,何必处处流出情意,若是有情,又为何别处多情却使她知晓。
      旁人都道苏小殊秉性纯慧,不谙情事,然而她再不通,不争,也是个姑娘,非草非木。
      霍远又说:“苏小殊,每次看到你,想起从前,总觉得格外美好,你这样善良,有才华的姑娘,总是少见,你也找个男孩照顾你吧,若是十年以后,你未嫁,我未娶…"
      苏小殊看着他一副无比真诚毫无滞碍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陌生,他来招惹了她,她也从未吐露心迹,甚至从不曾纠缠一分半毫,他却得寸进尺,以为她是卑微的,招之则来,呼之则去,他欺负她不懂如何掌控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只好一味隐忍藏匿,便用天真来蹂躏她的纯稚,连苏小殊都不知他是无心还是有意,她只觉他竟如此自负,又如此自私,教她觉得心寒齿冷。
      她想,他后面便该说,若你未嫁,我未娶,我们便在一起罢。真是可笑,十年备胎,他凭什么认为苏小殊会迁就他这赤裸裸的伤害?
      苏小殊冷静地打断他,仍是带笑的声气,不露痕迹,她说:“不必,我早有喜欢的人了,我祝你此行一路向西,抱得美人归。”
      她抬手拂去发间碎碎的紫藤花,真讽刺,她想,春天毕竟已归去,原本她以为,东君这场花雨,专程为她豪奢,原来也不过是,花落水流,了无痕迹的十分落寞。
      她终于想起欧阳修那首《浪淘沙》的下半阙: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六月是宿舍的生日月,从青柯开始,依次是千雨,珑山和小殊,未选专业之前,Z大依照年龄来分班级和宿舍,工科两千来学生,许多宿舍四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或者差上三两日,苏小殊她们年龄小,人数少,舍友们生日前前后后地便隔得开些,但也不过月余,惯例她们是要一起过的,但今年先是分了专业后,课业负担骤然加重,许珑山要补修一些毫无基础的美术课程,左千雨要还上上学期的课程欠账,青柯学得容易些,但也把考试看得重些,苏小殊因身体原因,之前旷课太多,十五六门课程堆起来,考试周也是够呛,这个六月,便注定有些昏天黑地,浑浑噩噩,四个人谁也顾不上庆祝生日了。
      许珑山两个月前脱单了,她原本便是个灵气逼人,玲珑活泼的美人,终于名花有主,大家都不大意外,只是出于对谈情说爱这件事情的羞涩,三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当面八卦了两次,也渐渐视而不见了。现实生活的气息投影在苏小殊的印象里,仍旧是密林深处一群颓废又聒噪的乌鸦。这林子遮天蔽日,藏身在林子里的乌鸦也格外地羽毛凌乱,睡眼迷离,一半是因为过于天马行空的思索,另一半则是对自身的无能为力感。
      许珑山却不一样,她一脚踏进爱情的花海,顺手便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天她从千层帷幕里艰难地钻出一颗雪狐般的脑袋,夕阳那垂老的火焰像油画上糊着的厚重颜料,照不进蓝田宿舍落地门后悬挂着的深蓝色的窗帘。许珑山的世界里,时间昼夜都是存在游戏的进度条里的,网游江湖常常与现实世界处于不可调和的矛盾和抵触中。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干枯的苍白,一头如瀑的黑发遮掉了半张瓜子小脸,精巧的锁骨突兀地横亘在细长的脖子下,宽大的睡衣里露出纤细的手臂和长腿。活泼又有才的女孩子在这所南国名校里,是最常见的一种,大部分在高中时代出类拔萃游刃有余的学生,兴趣总是铺张得很。譬如苏小殊的一手好字和文墨,左千雨的钢琴和围棋,叶青珂的日语和韩语,在这样奇葩斗艳各擅胜场的大学宿舍里,许珑山却又格外耀目一些,因她不仅能歌善舞,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所谓人美如狐,虽不是初见即惊艳的聊斋白狐,却又因了川妹子独有的爽辣暗相呼应,而在一群十八岁的大二女生之中渐渐显示出领袖群伦的气质。
      许珑山的初恋,就像传说中月老的红线,苏小殊一直认为,有一点生拉硬凑的莫名其妙,加一点命中注定的匪夷所思。
      那天苏小殊和左千雨照例往图书馆去抱临时佛脚了,叶青珂和傅语也抱团出门去了,许珑山一觉睡过东方日出,直奔西山日落。正梦见男神小哇笑靥如花,扔在桌上的手机却响起刺耳的青鸟铃声。
      许珑山秉承一贯的火辣,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句来电人的老妈,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床脚的楼梯翻到地上,屏幕上却是个陌生号码,许珑山想着要是推销骚扰电话,她得直接破口飙骂,扰人清梦实在罪大恶极。
      接了电话,却是个相当磁性的低音炮,这已经在许珑山的意料之外了,但那声音的下一句话却更加出乎她的意外。
      那让许珑山春心荡漾了一瞬的男生循循善诱道:“珑山,你猜我是谁?”
      斜披白色床单的许珑山莫名其妙地猜了几个高中男同学的名字,自然一个都没中,不禁有些火大,秀眉微蹙怒道:“你到底是谁?”
      原来是个大四的学长,已经申请了加州大学的研究生,自陈意外在逛人人的时候注意到了伪熟女许珑山,默默关注很久以后,终于陷入情网不能自拔,决心在出国之前追上真爱云云。
      一向脱线的许珑山难得头脑清醒了一回,把床单样子的睡衣往上拉了拉,警惕地问道:“那么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如果当时十八岁的许珑山猜得中这段飞来的感情的结局,也许便索性挂了电话,不会问出这句话,因为听到答案的那一刻起,事情开始往脱缰的方向狂奔,一贯洒脱不羁的许珑山,心里那一点爱情的春草蹭蹭狂长,不久便从云中披下万丈春光。
      据三天后邓岳自己交待,他第一次看到许珑山是在紫艺的一场晚会上,许珑山戴了一顶鸭舌帽,画了两撇八字胡,踩着异域风情的舞步从一众花枝招展的妹子身边穿过,扮演一个风流的回回少爷。邓岳是被学校大巴从玉泉拖过来的指派观众,其时舞台的追光打在珑山帅气的侧脸上,妹子们翩翩的裙琚都变成了静止的背景,只剩下珑山英姿飒爽的脚步踩着节拍敲打在邓岳的心上,真正的一见钟情,从此珑山便成了邓岳眼中的林青霞。
      邓岳辗转打听到珑山的名字,加了珑山人人,乃至于拿着学校的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地查找珑山的号码,才终于在这个傍晚,一个电话扰了珑山的花痴梦。
      珑山与邓岳在一起了,她开始每天晚上打的去玉泉与邓岳约会,邓岳临近毕业,即将赴美,但这些似乎都没有影响到两人爆燃的激情。珑山常常讲起一些邓岳的事情,对此,小殊和千雨摆出一副坐等两人分手的样子而青珂直言不可相信,但许珑山乐在其中,纵然听者兴趣寡淡,却扑不灭她眼中的两簇腾腾的小火苗。
      这样两地奔波再加上课业负担,到六月的时候,许珑山已经忙得连睡觉的时间也快没了。她在网上连载的小说已经停了更新,但仍然不得不熬夜在设计室里制图。
      周末的早上,苏小殊是没法早起的,她人懒,爱睡觉,只比左千雨好一点,生病以后,心灰意懒的,对生活的热情像被一把火烧成余烬,就更爱宅宿舍了。
      那时不过早晨六点多,她朦朦胧胧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残念里挣扎着想:“珑山又熬通宵了,连续第三天了。”到十一点她起床,见珑山还昏沉地补眠,便没在意,蹑手蹑脚地拿了包出门去了。
      知道许珑山出事,是叶青珂打电话过来,其时苏小殊正倚着图书馆放武侠书的书架翻找小椴的《洛阳女儿行》,接了电话便听到青珂焦急的声音:“小殊,你在哪里?快来医院,珑山病得厉害!”
      苏小殊和左千雨赶到医院时,许珑山已从昏厥中醒过来,但她的双耳,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引起的神经性失聪,用了大量的激素药,而许珑山不得不在医院里卧床休养,至于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大半都得申请缓考。
      第五天傍晚,苏小殊买了白粥和清淡小菜送去医院,许珑山躺在床上挂针,她同班的女生唐见坐在床边陪她复习博弈论,她已经恢复了一些,能听见说话,但脸上因为过量的激素药物,留下了许多深深浅浅的黑斑。
      苏小殊放下晚饭,问她:“邓岳呢?怎么这些天总没见过他?你不会没告诉他你住院的事吧?”
      唐见神色有些尴尬,大约觉得苏小殊问得唐突,许珑山病得憔悴不堪,精神却还好,淡淡地回答说:“住进来时告诉他了,他说他临近毕业,要多跟同学们待一待,就不过来了。”
      这下连唐见都忍不住了,怒道:“生病的女朋友重要还是全须全尾的兄弟重要?你就不知道问他一句吗?”
      许珑山轻飘飘地说:“他说都重要,他爱我,但他叫我坚强些,懂事些。”她自嘲一笑:“不过如此而已。”
      苏小殊觉得许珑山的声音里,对邓岳也不存多少眷恋了,这段锦上添花的恋情,原来都不必等大雪来埋葬,秋风乍起,就已经形神俱散了。
      她觉得悲哀,是不是这世上骄傲自负的男生,都以为女孩子是那样好哄好骗的,只需要几句蜜语甜言,就能游刃花丛,叶不沾衣,其实聪明又认真的女孩子是一眼能望到底的,还愿意去相信,不过是情分未死,还肯迁就罢了,骄傲的女生若死心了,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头的。
      可惜他们从不懂得珍惜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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