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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淡烟疏柳重回首 每日上课渐 ...

  •   每日上课渐渐也成了煎熬,苏小殊坐在王梓旁边,听不了一节课就要睡觉。课程一门比一门无趣,工程力学,计算方法,电工电子学,无机分析化学,法语……苏小殊觉得自己每周都要不停在艰深难懂的数学、物理之间切换,不止兴趣缺缺,简直头大如斗。王梓是苏小殊高中校友,一个成熟靠谱的好青年,小殊是个恋旧的姑娘,聊起旧时的回忆简直能化身话痨,上课无聊了,也会低声跟王梓喋喋不休。如果是霍远,多半会不耐烦地嗤笑一声:“苏小殊,你已经讲过不下四遍了!”但王梓会安静地听,偶尔插两句话黑黑苏小殊,苏小殊想,他一定也挺不耐烦吧,但王梓就是很有礼貌和教养,苏小殊平时找他抄个作业签个到什么的,王梓也特别靠谱特别爽快地帮忙,看着王梓正派,严肃的侧脸,苏小殊有时会想,如果霍远性格也能这样该多好。
      可是即使霍远会这么好,也不是对她吧。苏小殊又有些伤感地想。
      五月紫藤花开,从苏小殊生活里消失了很久的霍远又出现了。苏小殊觉得像迎头的游击战似的,每当她静静地想起霍远时,霍远便也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她,有时她心痴了,会想这也算一点点的心有灵犀吧,也许她对于霍远,终究是有一点特殊的呢。
      霍远在qq上跟她讲:“港湾有家烤肉很不错,我请你吃烤肉。快出来!”
      苏小殊对霍远一向千依百顺,即使一点都不饿,还是不自觉地打上回复:“好啊好啊,待会儿蓝田大门见!”
      苏小殊换上一件白底绿花的连衣裙,虽然面容晦暗,但显得精神些,她本来打小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生病以后,却觉得从前真是有恃无恐地挥霍青葱的年少。
      霍远仍旧是那样,T恤,短裤,拖鞋,胖胖的脸上因为痘印而发红,正午的蓝田大门人来车往,苏小殊看见他,就莫名地欢喜。
      霍远把腌好的肉片铺在烤纸上,洒了香油和胡椒粉,嘶嘶的声音就升腾起来,弥开一阵肉香味。这家装修简陋的小店,只有八张方桌,坐满了Z大的学生,揎拳捋袖地闹腾,碰杯声,大笑声,说话声,烟火人间的味道。苏小殊最爱这种调调,顶好与三五好友,聊发酒疯,聊作疏狂。
      霍远又叫了几瓶啤酒,看着小殊说:"你一瓶,我一瓶。"
      小殊其实很有些酒量的,她父亲是镇上远近闻名的豪量,就连平时不显山露水的母亲,偶尔在家喝一点,也深不见底。苏小殊有这样的家学渊源,自然不会差了,但她从不在人前喝酒,哪怕那年毕业聚餐,大伙儿围着几个女生起哄,她也远远地看着,看着她们一杯下肚,面红耳赤。
      她提起酒瓶,给霍远和自己满上,说:"第一次喝酒,多一点也无妨,一定要尽兴。"
      霍远应该一直都知道苏小殊是个痛快的姑娘,倒不怎么诧异她的勇气。
      酒过三杯,烤肉也吃了大半,霍远忽然笑看苏小殊一眼,说:"还记得那年高考吗?要不是我认出报纸上你的作文,现在我们怎么能坐在这里吃肉喝酒,你真该感谢感谢我。"
      他举起酒杯:"你还欠我一碗面条。"
      苏小殊一怔,怎么会忘记呢?那么刻骨铭心的六月。
      那是09年的事了,那年的夏天热得人没有办法,苏小殊坐在教室的第一排,霍远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因为高考临近的压力,整个班级都有些恹恹的,但这恹恹的气氛下,还藏着一些微妙的心思,怕风动护花铃似的,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恐提起某个字眼,触动旁人敏感的神经。
      没有谁的神经比苏小殊更敏感。
      四月模考苏小殊又抽疯了,数学物理再度失控,开班级总结会时,老周照旧六分打击,四分鼓励地对着全班讲了一通话,忽然话锋一转,说:"有些人,实力不行,心态还差,自己心里明白就赶紧调整,历年四月模考的排名跟高考吻合度在80%以上,别到时候追悔莫及。"说罢剜了苏小殊一眼,那眼神里浸透着浓浓的失望,苏小殊难受得心里发疼。
      她想起一个词,叫做抗争无效。
      苏小殊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很快湿了手臂,凉凉的,像数九寒天的雪花,溶在了她的眼睛里。
      她是个倔强又自尊的姑娘,她也不过是个姑娘。
      那个盛夏里,同学们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只有小殊越来越慢。晚饭之后总是很好的晚晴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像最后一炉火,世界躺在熔炉里,慢慢褪去颜色和温度。远远的高三教学楼传出一千多人纷乱而毫不惜力的诵读声,但足球场空荡荡的,四面铁丝网围着,夕阳爬下草尖,还剩一点点风声,穿过东南角的几棵高大繁茂的洋槐树,苏小殊常常觉得那诵书声像道士的经咒,八方围剿,她在纷乱如麻的无望之中,恨不能从地下钻出什么山精野怪,或从云中降下无名僧道,收了她,从此草野缈缈,云游四方,也是离了这扛山镇海的苦难。
      苏小殊也只是想想,槐树没有成精,云中也没有天宫。她只是要看看没有人的天,从无边的海里,挣扎出头来,努力呼吸一口原始的空气。
      老周终于也放弃苏小殊,不再管她了,她每天傍晚在外游荡,老周也只能视而不见。等到天黑了,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苏小殊所有的冥想似琼鲸吸水般,一扫而空。她会从台阶上起身,拍拍裤子,乖乖地回到教室,明晃晃的灯光简直能刺瞎她习惯了夜色的眼。
      离高考还有半月的时候,苏小殊已心静如水。那天她照常吃完晚饭走到操场西面的台阶,却在十米开外,看见她一惯爱坐在那里看落日的地方,已经有两个人了。她下意识抬步转身要离开,那吃饭的男生却已经抬头看见她了,他大声招呼道:"苏小殊,你也在这儿?"
      苏小殊慢慢走近,认出是住在她家后面的林淳,林淳的妈妈秦阿姨也在,是给他送晚饭的,也招呼苏小殊过去吃点饺子,苏小殊倒不好意思走开了,便坐在那里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
      林淳嘴里塞着饭菜,含糊地说:"小殊,你心情不好啊?"
      秦阿姨也叹了口气,说:"是不是模考没考好呀?"
      苏小殊勉强笑笑说:"是啊,压力有些大,随便出来走走。"
      秦阿姨有些心疼,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其实只要人好好的,读这个学校那个学校能有多大差别。"
      林淳急着打断她,道:"妈!你不懂就别说啦!"
      不多时,林淳吃完饭,秦阿姨也收拾饭盒走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剩下林淳和苏小殊坐在台阶上,苏小殊又沉默下来,风吹着塑料袋在他们面前打滚,翻转,像电影镜头里镀了膜的画面一样漫长。
      林淳说:"我知道你模考考丢了,是不是老周又骂你了?"
      苏小殊盯着对面的看台,平静地回答他:"老周不会再骂我了,我已经没什么栽培的价值了。"
      林淳笑笑说:"现在你就自暴自弃,真是太早了啊,你初三那年转学到我们学校,第一次考试就轰动全校,那时我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天才。"
      苏小殊想打断他,却不知道说什么,终于还是闭了嘴。
      "你一定很惊讶,你不知道那时我和你一个学校,那也很正常,我那时只是个无名小卒,像看天神一样仰望你们这些天子骄子,连考入一中,都费尽了力气,而对于你来说,那时一样觉得不过探囊取物。"
      苏小殊惊讶道:"可是你那么优秀啊!"是的,林淳是那么优秀的男孩子,他和苏小殊不是一个班,但老周也教他们班物理,常常提起成绩好有毅力的林淳,在学校的排行榜里,林淳也常常打进前十甚至前五。
      林淳宽厚地笑笑:"所以苏小殊,我崇拜了你那么多年,直到现在,你怎么可以因为一次模考就灰心丧气呢?"
      苏小殊低声道:"都过去了,我现在状态很差。"
      林淳说:"你究竟怕什么?不过是数学和物理一时失手罢了,或者是你太马虎,或者是你心神不宁,如果真有什么不会的,你来问我,我虽不才,愿倾囊以授。"
      苏小殊有些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她原本并不是一触即溃的那一类女孩子,林淳一点醒,竟强自从死灰槁木中复燃一点星星之火,林淳又细细与她说了许多,直到暮色四合,他们才说笑着往教学楼走去。
      他们走到楼下时,林淳拍了拍苏小殊的肩膀,他说:"小殊,我赌你赢。"
      苏小殊抬起头,楼上灯光似黄昏,老周站在三楼,看见楼下姗姗来迟的苏小殊和林淳,似乎欲言又止,小殊冲着林淳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旁若无人地回了教室。
      后来那几日,苏小殊埋首在试卷堆里,殊觉宁定,依旧有一些非统一的模考,小殊的理综仍然没有大的起色,但语数外成绩已经恢复得比从前更优异了,足够她重回前几名了,那耀眼的成绩让老周又找了她一次,虽然他心里觉得或者小殊不过是回光返照的昙花一现,那时距离高考不过四日,老周说了一些鼓励性的话,大意不过若是小殊正常发挥,考取比H大活着W大稍好一些的学校仍有一线微茫的希望,那也已经是国内一流的名校了,但小殊心态状态这几个月一向不好,老周以为这希望也不过一线。
      苏小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已不大在意旁人的看法。
      她仍然每天去操场坐坐,回来的时候路过办公室,常常看见霍远站在老周或者校长面前。校长亲自来叮嘱霍远,那是把清北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高考尚未开始,博弈却似高下已见。
      苏小殊以为她不会难受了,看见霍远微笑的侧脸,心中却微微抽搐,无望的恐惧侵漫过来,明天,明年,他在哪里,我又在哪里?
      但霍远不会知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和苏小殊说过话了。
      高考的前一日,霍远拉上苏小殊去看考场,苏小殊站在自己的考场外,看下午的阳光斜穿窗户,照在闭锁的教室里,一排排整齐的桌椅上。她总觉沧桑,感概万千,柳絮轻吐,杨花自在,一程一程的春光老去,夏阳骄纵,流光里绿肥红瘦,她始终像枝头一只倚着明月的雀,易惊,怕苦。
      "呀,我和苏小殊一个考场呢!不知道能不能抄到一点呢!"苏小殊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下意识侧头看去。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绑着两只长长的辫子,清纯可人。她指着名单拉自己的同伴看,却并不认识苏小殊。
      苏小殊闷闷地走开了,霍远也看完了考场,在楼下等她,走到湖边的时候,苏小殊穿过已绿叶成荫的三角梅花树,趴在栏杆上看锦鲤争食。
      "你害怕吗?"苏小殊盯着湖面问他。
      霍远说:"我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我怎么会害怕?"
      "我害怕。"苏小殊回答他:"你看这个园子,昨日杏花今日柳,你看这锦鲤,一时相聚片刻散,不知这场考试以后,我们各奔前程,又在天涯何处?"
      霍远似乎有些不解,大抵觉得苏小殊的忧心还太遥远:"还没开始呢,说这些干嘛?就算明日星隐云散,总还记得今日少年,那便够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暗流涌动,到了下课,那种大战来临的亢奋就再也压制不住了。张爱玲写《小团圆》时,写到考试前夕,说那像是对峙,沉闷紧张得叫人窒息,苏小殊觉得不全对,因为物极必反,恐惧得深了,大家会用不停说话的亢奋来抵抗,大抵是反击式的。
      何岳风就是这样,他兴奋地过来找苏小殊,"你看见没有,我坐你旁边!"
      何岳风是苏小殊的搭档兼好哥们儿,有一手好文笔,一副好皮囊,重情重义的热血男儿,狼血沸腾时为清祺打过架,恻隐之心兴起时,带落魄的苏小殊吃过炸鸡。苏小殊抬头望着他喜形于色的一张俊脸,故做冷淡说:"有什么求我,说吧!"
      何岳风立马屁颠屁颠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求苏小殊写完答题卡往右手边放放,以他何岳风的穿杨神目,抄个重点线不成问题啊!
      苏小殊听了澹然一笑,拍拍何岳风的脑袋:"放心,包爷身上了。"
      夜里躺在床上,苏小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风扇的声音嗡嗡地响着,把时间拉得格外地冗长。她想起下午那小姑娘,想起何岳风,在他们眼里,她苏小殊是脚踏风火轮,从三十三天破云而来的哪吒,莲胎神目,武艺非凡。那么霍远呢?霍远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是可并肩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知己,还是一样逃不过九天离火的俗子凡夫?
      苏小殊想,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那夜浑浑噩噩,直到东方微亮,苏小殊才在紧张与困倦中睡去。
      六月八日九日高考,那两日真是一场盛会。
      考完的时候,天降暴雨,苏小殊木然走出考场,一个同学抢上来找她对英语答案,她听了许久,才疲倦地开口说:"你说的,我没有一道题和你一样。"那男生吓得脸色惨白,苏小殊也顾不上了,几步冲进了大雨中。
      她站在教室外看暴雨如注,她总是最爱雨天,爸爸说来接她,大约是雨太大,教室里的同学都走空了,也没来。地上全是被遗弃的试卷,没过她的脚踝,像雪地一样。她考得不好,她考完就知道了,物理考得有多差,只有她知道,她甚至,不敢对任何人说起。
      苏小殊呆呆地想,从六楼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场落尽梨花成秋色的惨败?
      爸爸还是来了,苏小殊看见他披着雨衣,全身淋得湿透地冲进教学楼,忽觉自己这想法的残忍。
      爸爸看见苏小殊费力地抱着厚厚一摞参考书,温和地说:"考完了就不要了罢。"
      苏小殊低着头轻声说:"或许还要用到。"
      她不肯抬头,怕捕捉到爸爸眉间那一抹忧色。
      老周依旧最后一个走,他进来看见情绪低落的苏小殊,还有那一地试卷,人去楼空,心中大约也生出一丝怅惘。三年来第一次,他走过来,温和地对苏小殊说:"回去好好休息,估了分,就给我打个电话。"
      夜里苏小殊仍旧失眠,两日间的试题在她脑海里放电影般来来回回地重放,直至拓印成影像,她头痛欲裂,却也没有办法控制,只躺在床上,不敢闭眼。
      挨到十二点时,她听见邻居卖菜的小伙子把面包车开出来的声音,那是要去进菜了,她想,这一天终于结束了。然而并没有一场黑甜的好睡在等她。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爸妈的房门,爸妈已经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在放孙红雷的《人间正道是沧桑》,她想索性是睡不着,干脆坐在一边的小竹床上看电视。
      苏小殊喜欢杨立青,她觉得杨立华乱世中辗转,最终没有什么建树,只剩一地捡不起来的感情碎片,并不符合她的审美。多年以后,苏小殊想起那时自己披甲挽戈的执着梦想,便会不自主想到《红楼梦》里写林黛玉的一句话:
      "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
      看了几集电视剧,苏小殊觉得脑子都木了,妈妈却发出一声呓语,似是睡梦将醒。苏小殊怕吵着爸妈,便关了电视机悄悄下楼,深夜连电视台都休息了,小殊翻了许久,也只有一个电视台,还在放《大明宫词》。
      她就这样一集一集地看下去,看一朵明艳雍容的牡丹是如何终于萎谢在权谋阴暗的盛世深宫,夜未央,人未醒,其实苏小殊并不太懂,只能模糊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情爱,带来一种渭城朝雨一般的迷离的惆怅,那种扭曲的权欲,呼之欲出变态的美学。
      苏小殊的木然,便好似一场灭国的决战之后,烽烟都还没有平靖,落日犹带血色,满目不过残旍,余火,断肢,碧血,尘土落了她一身,不知是生是死,后来冷月照着精甲,那光也反射不出分毫,苏小殊在等招魂的号角,那号角却一直沉默,这万里疆场,只剩她一人,对着染血的黄沙,雨淋的白骨。
      天又亮了,东方鸡鸣,西方人声。
      妈妈起来做早饭,听见楼下电视机的声音,才发现苏小殊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她走过去把苏小殊搂在怀里,苏小殊说:"妈妈,我睡不着。"
      "乖,天亮了,你去睡吧。"
      彻夜的失眠是一种怎样煎皮熬骨的痛苦,苏小殊十三岁就体验过了。那时她刚刚转校,家里在县城还没有房子,每周一早上她去赶镇上的巴士,坐二十多公里,再从车站走到新学校,周五放假时,再逆着这条路回去。只有回到小镇家中的那一两个夜晚,她能安稳地睡上好觉——宿舍是十二个的宿舍,良莠不齐。她每每听见早恋的女孩子躲在被子里与男朋友打电话,勤奋的女孩子开着手电写作业,爱玩的女孩子半夜仍在窗台下隔着铁门聊天说话,她睡不着。等到她们都安静了,睡去了,苏小殊听着她们起伏的呼吸,也仍旧是失眠。她会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扑打街面的声音,一扇大铁门拉开,换班的女工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到了晚上,她总是害怕,害怕那样漫漫的长夜,她一点一点烧蚀着自己的健康,精血。
      09年的夏天,苏小殊连续失眠了十几夜,到出分前一周,她已经形销骨立。
      她想自己大概是完了,数学全算错了,物理又考得那样烂,她觉得不甘,好似大梦一场,填下提前批志愿时,她觉得自己的手仍在抖。
      B都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俄语系,苏小殊想,这大约是她的底线了,就这样吧。
      那天下午,苏小殊无聊地在电脑上填一首律诗,屋后的白荷花开了,风绘影度的,聊可打发寂寞的辰光。
      霍远却在那时打电话过来了。
      苏小殊拿起电话,听见霍远兴奋而急促的声音:"苏小殊,你高考作文第一句!是不是"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苏小殊一下子愣住了,她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她的文章,于是她狐疑地问他:"是,可你怎么知道的?"
      霍远更加兴奋了:"我看了这一句就猜到是你,果然是你,傻丫头,看今天的晨报啊!"
      苏小殊扔了电话,手忙脚乱地跑出门,迎面碰上妈妈回来,听她说了,便去邻居家寻了份报纸,苏小殊抢过来翻到高考满分作文的版面,正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印成铅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乍看似花开锦绣,才情飞扬。
      她细细读了,又见专家评语谓她语言典雅,书写美观,积淀深厚,愈加确信那便是她的文章无疑了,她想起那日在考场上一瞬间的清醒,梦真梦幻,苍天欺人怜人,却终不忍负她最终那一分努力。
      那已是填报提前批志愿的最后一个下午,苏小殊最终抹掉了去B都的志愿,她想,霍远真是雪中送炭。
      七日后,高考成绩出分,霍远早早打电话查了分,是很高的分数,苏小殊却死活打不进去,霍远要了她的准考证号,苏小殊等着的那几分钟里,真是度日如年。
      终于霍远打来电话,苏小殊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是不能置信的嗓音:"真没想到,苏小殊,你比我还恰好高了一分!看你销声匿迹这么久,还以为你考得多烂呢!"
      苏小殊拿着电话,也惊得无法反应过来。
      她的数学和物理确实考砸了,但完美的其余四门,还是拯救她于水火。
      后来的日子便过得顺畅多了,霍远和苏小殊一起去找老周拿分数条,老周有些怅然,说:"你们俩没考上清北,真可惜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去罢!"苏小殊和霍远相视一笑,这实在并不是什么深得无法抵御的执念。他们一起报了Z大,一所南国名校,在风景如画的西子湖畔,有潋滟的湖光,蔚秀的山色,柳浪,桂子和潮声,那是才子佳人的桨声灯影,诗酒风流。
      霍远又骑车载着小殊去了橡胶坝,那里有一片紫藤花长廊,霍远拔了青草,编成小小的戒指,又缀上几朵紫藤花,他拉过苏小殊的手,套在她无名指上,长风吹得廊下紫藤花簌簌地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衣上。苏小殊想起《秋灯锁忆》里有一段:
      "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
      她抬头看到霍远眼里,山河千里万里,一点绮念方生,却无端消融了追问的勇气。
      苏小殊想,大约是怕惊了那一刻寂静的温存,又怕惊了,那少年时代最斑斓,最梦幻的一只蝶。
      庄生梦蝶,还是庄生入了蝴蝶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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