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给养》改柯易叶

32、半面妆（十六）

　　茶室里放着轻声、舒缓的音乐，令人凝神、静气。

　　可乔思心中的怒火，烧得就像大兴安岭的野火一样磅礴。

　　“你不要搞得好像我欠你一样，大家一笑泯恩仇，不是很好吗？早八百年前的事情，至于端脸端成这样吗？大家都是成年人，哪怕给个机会做普通朋友，不好吗？”

　　她努力收着的小姐脾气，到底还是侧漏了出来。

　　北北丝毫不意外，他暗想，当年我是脑子被门夹了吗，把刁蛮当可爱，把自私当做有个性？

　　“我说不重要，不代表我不在乎。你我不清楚，但是乔思，我曾经有多重视你，多重视我们的感情，我现在就有多不能容忍同你做‘普通朋友’。不，我不能跟你做朋友，因为我不会需要一个不尊重我、践踏我的人做我的朋友。不管过去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破坏了的就是破坏了。你不要轻描淡写地就掠过去。不过你也不要误会，我没有人身攻击、或者念念不忘，只是这条鸿沟划下了，就在这里！”

　　“那你还愿意跟我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是乔总的女儿，因为我还有点用处吗？”

　　“你如果要把话说成这样，我会说是。我还愿意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而你接收了我的请求。”

　　“你！”乔思气得站起来，“你走！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愿意帮你的忙了！那么你可以走了。”

　　这个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欺骗也不行吗？他一度在她面前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讲，现在居然连句场面话也不愿意讲了？他难道不知道，哪怕逢场作戏也是好的？至少面子上，大家还能维持平和！

　　“乔思，我既然到这里来，就不会轻易负气的走。”北北仍然是冰冷沉静的口气，“坐下吧。你面对我，不会比我面对你，更难受。”

　　乔思咬了咬下唇，几乎要迈步出去，可北北盯着他，像有一股威压似地令她动弹不得。他不是那个会为了她一时意气，任由人搓圆搓扁的人了。

　　她自己揽下了这事，将人约来，也都跟爸爸和赵总打过招呼了，没道理轻巧地全部推翻——再不是二十出头的年华，能随意任性撒泼了。

　　她默默坐下，但是仍带有余怒。

　　“你倒是长进了，张建北，我小瞧你了。”

　　“相信我，我宁愿不要这样的改变。”北北给乔思添满茶，尽量温和道，“乔思，成熟些，我们都长大了。”

　　北北的声音只有这时才能与她回忆中那个温暖洒脱的人接近一点，只不过是他稍微的客气，却让她几乎要泫然欲泣。

　　从一开始，她就只是希望能被他正常的对待，不要疏离，不要推开。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她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怎么连个当初的影子找不到了？学校合并了，小书店拆了，连迷恋的手工巧克力店都无影无踪了，就如同她飞逝的青春，和破碎的爱情。

　　……

　　她结婚的对象，是在美国的中国同学，毕业后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男友就提议回国。两个人在上海，都算外地人，就业、买房、结婚一头包的忙下来，感情却淡了。

　　乔思因为家境可观，专业冷僻，干脆懒得工作。她爱玩，迟迟不愿意生孩子。家在东北的男朋友，终于给她下最后通牒的时候，妈妈劝乔思再努力坚持下。结果怀孕期间，老公就有了新欢，坐月子的同时开始打离婚官司。好在男方也知道有错在先，净身出户，接收了抚养权。

　　乔思不是不爱孩子，只是她一看到那个孩子，一想到自己怀胎十月，痛苦不已的时候老公在同别人你情我浓，就犹如万箭穿心。

　　没有工作、没有亲密的朋友，前夫的朋友也不愿再接触，她在上海孤寂难当，这才听爸爸的意见回家来。仔细分析，好像也未曾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怎么就收获这种结果。

　　她难以入睡，夜夜要熬到转钟、鸡鸣才疲倦不已地入梦。梦里的她，清纯可人，如众星捧月，醒来却只能对镜垂泪。公主也会老，公主也会后悔！

　　她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对张建北，怎么会做那种昏招，果然是报应吧！

　　……

　　“对不起，建北，你说得对，我太幼稚了。”乔思擦去眼角湿润，“我说得太轻巧了！”

　　她呼口气。

　　“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也是在家憋闷了，才有点失常，你别放在心上。”

　　北北不说话，乔思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们完了没。”

　　他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又能回恢复那种矜持的娇贵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想，她过得不好，可又能怎么样呢？

　　他早年也想过，再见的时候该怎样毫不留情地奚落、或者冰冷漠然地鄙视，真正遇到，不过也只能做到毫无知觉地淡然罢了。可内心里，他仍是惟愿她过得好，惟愿她能幸福得忘掉他的脸。因为他那么炽烈、赤诚的爱过她！奉献所有期待、奉献所有热情的年轻的爱，那是他的青春，他的最初的梦想啊。

　　想叹气的岂止她一个。

　　“爸爸，赵叔叔，小张在那边呢！”

　　乔思微笑着引着两个穿西装的壮年男子走过来，北北打起精神，驱散最后一丝杂念，他还有事情需要他振作。

　　……

　　有乔总帮腔，赵总问清楚了北北和叶澜的情况，很爽快地放了话。

　　“你回去打个报告，让你办公室的领导同意了，再送到人事科备案就行。我会让秘书去打声招呼的。新时代的好男人啊，咱们单位没那么冷血！回头集团公司评什么‘感动人物’，我可得把你报上去让乔总表彰下。”

　　乔总打趣：“这种名头，可赶不上单位里的大病救助实惠吧。小张啊，你刚才说你爱人是信息中心的？你留意下每年大病救助的申请时间，还是可以减轻一部分负担的。”

　　“有申请，一直都在照顾着呢。”

　　两位都是忙人，事情说清楚了他也不紧耽搁。

　　乔思送北北到宾馆门厅，困惑地问：“你干嘛不让赵总给你安排个驻省办的工作呢，一举两得不是，驻省办就是跑跑和上级单位的关系，应该也很轻松啊。”

　　“我考虑过。那种肥差，真凑上去了，不知道多少人要眼红，恐怕不得安宁，而且这卖的面子就太大了，给你、也给你父亲添麻烦，我还不起。再者，我们到省城去，就是为了换换环境，要是还跟家里这圈子搀在一起，叶澜恐怕也不会开心。”

　　乔思停在门口。

　　“我等爸爸一起回家，你先走吧。”

　　北北微笑点个头，转身离开。

　　乔思看着他的背影，无力的捂住了脸。从此以后，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