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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半面妆(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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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松宾馆修在靠江边的山坡上,这里最早是集团公司内部的招待所,后来企业改制,慢慢也就开始对外营业,连带也做起餐饮,拥有小城中数一数二大的宴会厅。人数比较多的婚宴,大多得选在这里,北北和叶澜的婚礼,也是在这里办的。
北北本来以为乔思说的大门口见是指主楼的门口,所以当他在主路通往宾馆侧门的林荫道口上看到她,感到很讶异。
“不是正大门见吗?”
“我忘记了,宾馆正大门正在修,不能进车。本来说打电话给你,后来想你反正也要走这条路的,不如在这里等会儿。”
北北于是明白她所指的正大门,是过了进侧门这个路口,还要往前走一千米左右才会看见的挂着宾馆名的官方大门。这么多年了,他都很奇怪,为什么会有宾馆的侧门修在正门前面,逼着大家走后门?
侧门其实是条车道,从转弯处到宾馆西式的黑色扭花铁门有两三百米距离,再从铁门走到一号正厅要差不多一刻钟。北北没在乔思身边看到车,不知她提前了多久过来等,心中虽然有疑惑,也按下未提。
夏夜刚刚降临,这片比邻江岸,道旁又是一处宽阔的广场。风夹杂着江水的潮气袭来,十分凉爽。
树枝摇曳,路灯下叶影丛丛,唯有两人的步声沿脚下的路荡漾开去。
北北在这样的宁静中,突然就想起了结婚那日的喧嚣。
……
他们在春天的一个周末办了仪式。
抢新娘、到男方家敬茶一套都顺顺利利的走完了,只剩下摆酒宴客,却在到宾馆的途中,被一群意犹未尽的狐朋狗友摆了一道。
也就是在这条路上,开婚车的同学假装婚车熄火故障,哄着北北下了车。后面一众随车的男人约好了似地涌上来,一致都说刚才看他背新娘上下楼的样子脚步虚浮,嘲笑他绝对没能力把叶澜背到宾馆门口。
七嘴八舌闹哄哄的你言我语把北北惹毛了,他一气之把叶澜揽在背上,气呼呼地就开始跑。
后面一群人笑的笑,尖叫的尖叫,拍照的拍照,谁知上坡路让他没一会儿就开始喘,叶澜被颠得不行,瞎拍他。
“慢点,慢点,太硌人了……哎,还有我的花——掉了掉了——哎,鞋,鞋!行啦,放我下来吧!”
新娘子从自己家下楼和到婆家上楼的时候,脚不能落地。不过这档口公婆酒也敬过,红包也收了,应该就没关系了的。可北北熬着一口气,就是不许她下地。实在太累了的时候,顶多弯成九十度,扶住膝盖歇一会儿。
爬过一个几乎有五十度的大陡坡,北北腿都有点软了,旁边的伴郎还落井下石。“建北,行不行?不行我替你背了算了,不过你家美人儿就归我了啊……”
北北一边汗流满面,一边瞪他:“美得你,滚边上去!一会儿敬酒的时候老子饶不了你!”
也有叶澜的小姐妹握着她的捧花假装是话筒采访他:“请问,张建北同志,你现在有什么感想,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不容易吧?”
北北咬牙切齿,青筋直冒。
“是不容易!我的感想是,老婆再轻,也得要她继续减肥……哎哎,别打,叶叶,我错了,瞎说的,瞎说的,下面的才是真心话——老婆再沉,也不能把她扔出去!哎,这也不行,别打啦,我要倒啦——”
在一片鼓励、取笑亦或是加油声中,他终于坚持到了主楼门口。
早有人去搬了凳子到门口来,做个奴才样拿袖口擦擦凳面,谄媚地笑:“来,北爷,您坐。”
北北放下叶澜,猛地作势去踹了那人脚,又把刚才笑得最欢、条笑话最多的几个哥们儿每人抱着捶了几下,才洒脱地整整衣领。
“歇什么歇,爷身体好着呢。晚上洞房花烛夜,还要大战三百回合呢!”
男生哄堂大笑,女生掩面笑得别有深意,只有叶澜脸红得像个裹在婚纱里的胡萝卜,在心里把北北臭骂了一千次。
晚上,叶澜站在大红的婚床上,叉腰挽着旗袍的裙角,踢着醉得晕晕乎乎成了摊烂泥北北。
“你倒是起来呀!你不是要大战三百回合的?”
床边搁着凳子、矮几,地上有滚落的半个苹果、一次性杯子,还有绳子、古怪的酱汁。
外间,整个客厅都是一片狼藉,卫生间里踩得都是黑泥脚印。
闹洞房的人刚刚离去,方才还生龙活虎的北北委顿地窝在床上装可怜。
“唔,好累,好累。让我歇会儿,我就歇会儿就来收拾你……”
北北对那天的记忆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上睁眼,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像失落了什么似地跑出卧房,不安地挨着各个房间门喊:“叶叶,叶叶——老婆,老婆!”
叶澜从厨房探出头来,立刻拿手捂住眼睛尖叫。
“啊——穿衣服!张建北,你光着屁股跑什么跑!有客人怎么办?”
北北把她一抱。
“你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是我老婆了!在干什么呢?起那么早。”
“我还不是——”叶澜脸红得像蒸熟的瞎子,从北北怀里挣出来,拿勺子去搅锅里的稀饭。
北北站在厨房门口,迎着排风扇上面窗户透出的光朝叶她看过去。
叶澜穿着他以前的巴西队球服,连耳垂都是粉红色。
婚礼之前,叶澜妈给挑了件枚红色的丝绸睡衣,他在衣柜里看见过好几次,一直在心里幻想贴身光滑的衣料包裹着叶澜姣好身体的模样。而这件球服是有次叶澜去他宿舍玩的时候看上的,找北北要的时候他还有点小舍不得,没想到她是一直当睡衣在穿。
宽大的黄绿相间的衣服恰在叶澜玲珑的细腰形成一个引人遐思的折痕,下摆刚好遮住臀部,她雪白的腿一条笔直,一条微微曲着,夹成个约为三十度指向上方的锐角。
北北被那个角度莫名地挑动了,他喉咙发痒,浑身骚动。
“叶叶……”
“嗯?”叶澜懵懵懂懂的回头,嘴角噙笑。
温柔、美丽的脸庞散发着光芒。
煞那间欲望消散,而他突然感动到想哭泣。
婚礼的隔天早上,他体会到了迟来的幸福感,他才意识到他一直追寻的安定已经真正降临。
他的梦,他的完满,就是此刻吧。
……
“想什么呢?这么安静。”
北北看看乔思,微笑着摇摇头。他心中的美好,为什么要与旁人分享?
“你家里事情这么多,压力也挺大吧。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乔思自顾自地说,还觉得自己的切入点应该很能引起共鸣。“中年人就是挺没意思的,上有老,下有小,还一堆屁事,和爱人各种感情不和。”
北北没搭腔,乔思只好又说:“你听说了吧,我离婚了,孩子给了男方。我也挺喜欢小朋友,可是带着对女方来说太负累。现在狠狠心,总比以后跟着我吃苦好。”
“嗯。”北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乔思为了继续话题,只好硬着头问:“建北,你照顾叶澜,不容易吧?现在人现实,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丢下老婆跑了……我就听说过有人被撞成植物人,她老公就把她工资卡一拿,消失不见了的……像你这样的,挺难得。叶澜真是走运。”
“‘老婆再沉,也不能把她扔出去’。”北北喃喃道。
“什么?”
“在这条路上,我说过这样的话呢。”北北微笑,“我从来没有忘记。所以我想我不会成为你说的那种人。”
“哦。”
“另外,叶叶不是走运,她是有眼光。”
这话像扇了乔思一巴掌,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既没有办法回应,也没有立场反驳。
他到底还是怨我的,她想。
两人默默走到宾馆门口,北北替乔思撑开门。
宾馆又经历了一次休整,内饰主色调变成金色——还洋气地挂着三四个世界时钟,也不知道到底准不准。
“我们往哪边走?”
“牡丹厅,茶厅。先等一会儿吧,我爸他们还没吃完。”
服务员端上来的大红袍,让乔思稍微恢复了些自信。她阻止了要拿钱包的北北,对服务员说:“记乔总账上,有事我们再叫你。”
服务员鞠躬,关上包间门。
乔思鼓起勇气,抓住机会做最后一次尝试。
“张建北,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清楚好。我想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却是我对不起——”
北北抬手阻止她说下去。
“乔思,别说下去了,好吗。给我留点好的念想。”他尽力挤出一个微笑,“况且,那些,早就对我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