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里浮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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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扫院子的袭香得了圣宠，不多时就搬到了内廷哪个金碧辉煌锦绣灿烂的院落里，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其实也就这样。
我不是没见过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整天精神恍惚四处游荡犹如行尸走肉——而这之前，她们明明都是宫里面红极一时的人物，多少人捧着金珠宝贝想要讨好她们，来者几乎踩塌了门槛，失意了，也就自然落得个门庭冷落车马稀，只有送用资的太监才会偶尔好心打发她们几个眼神——就连那几个眼神也只是因为想看看她们手上还有没有藏下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样罢了，飞上枝头的麻雀始终做不了凤凰。
临出来前总管爹坐在桌旁老泪纵横，跟我讲，喜儿啊，你袭香姐姐这会子得了圣恩正是春风得意的，可宫里的事，谁说的准呢。袭香这孩子有几分心机，却没什么大聪明，看不得人脸色，你聪明得多，日后可要好好帮衬着你袭香姐姐呀。都是不容易的。
我弯腰挑掉一根灯芯，推出门去，总管爹即后便睡下了。
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袭香是总管爹一手带上来的，几年的计谋今儿个终于得了个成，总归高兴的有些过头了，不知不觉就说多了。但他不必说多我也懂得，还是叫我明里暗里多注意点袭香的动静，若是还有利用价值就多帮着她收拾烂摊子；没用了，也就趁早脱手的好。
这是宫里，没人会跟你讲多少情谊。再多情谊，也抵不上项上的脑袋重要。我们过的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日子，时日也不长。
袭香也算不得是我姐姐。
小兰子病了，我替他去给那位送饭，顺便捞些好处，照老规矩，我，总管爹，小兰子，还有巡逻的侍卫长，分了，我和小兰子拿小头。
总管爹有时都爱和我说，我不会说话，也识不得几个大字，是总管爹自我进宫起带上来的。说好听点我是他干儿子，难听点我就是他手下做事的一条不会叫的狗。亏得他们都觉得我不是个蠢笨的人，有些事也就放了行让我去做，愈发觉得多一个好欺负的劳力也不错，待我也好起来，时不时跟我说几句，似乎是把我当成了知心朋友似的。
呵，多好呢，知心朋友，烦恼的无奈的怨恨的厌恶的，一股脑冲着我道出话来，心里也就轻松了去，也不担心别人会知道。
所以总的来说我还是挺有人缘的。
提了灯在回廊里穿行，此时迫近日暮，天色沉下来配合着越走越荒凉的前程，不免带上了几分渗人的味道。我看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笑了笑，无所畏惧的前行。怕什么，不过是烂命一条没钱没权，死了？谁闲了没事干杀我这个处处都不出彩的小太监？吃饱了撑的？
想着我加快了脚步，朝着既定的目标走一路上也不多做停留。
直到靠近洛妃的那处冷冷清清的宫殿。
没有点灯，门口的石兽被我那微暗的灯火一照，倒是显出几分狰狞来，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只是这些，在这座宫殿主人失势的事实前面，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不免生出几分嘲笑的心态来。
真是。
院子里是一片荒草，很久没人打点了。我掰着手指头轻声数了数，距离洛妃被打进冷宫，似乎三月有余了吧，宫人那么一走，连个忠心的婢子也木得留下，洛妃也真真算是个可怜人了。只不过没人可怜她，每个人处境都不一样，又有什么理由哪来的空闲可怜她呢？真可笑。
墙根那儿有棵梅树，挺高，树枝也挺盛。
我蓦地就生出了对这棵树的喜欢——这么一片了无生气的院子里，也就这个有那么点生气招人喜欢了。死气沉沉的地方，有个倔强挺着的东西，那东西也真算是出彩了。
虽说这么想着，我也只是多看了几眼，沿着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绕去了洛妃被关着的楚阙。
楚阙楚阙，中楚断阙。总管爹说当年洛妃进宫便被封了个嫔，待有了肚子里的二皇子，皇帝更是爽快地赐了一座富丽的宫殿给她，并亲手题字楚阙。洛妃当年的风头，可真算是一时无人能及。
可惜。
总是给说一个人若是好运也好不了太久，风水轮流转，宫闱里也只是个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宫墙便是牢狱的铜墙铁壁，没人能够走得出去，几时走出去了，也没有那么命过几天安生的日子。
洛妃不幸，不过是十一年的夫妻情意，终究是抵不住流言蜚语口蜜腹剑，深宫凄凄她又奈何得了什么？洛妃大幸，十一年的恩宠，享尽了荣华富贵，这是我们这些下人想也不敢想碰也不敢碰的东西。她总算是走了一遭，不知是何感想。
暗道着想多了，我颇有些自嘲，伸手推门。
吱吱呀呀的掉了漆的木门招呼了我一手一脸的灰，感慨着时运不济，我提灯抱着篮子跨过门槛将篮子摆上桌，又蹭了一身的灰。
“沛沛？”有人摸索着过来，哆哆嗦嗦地在我的注视下一点点使劲的握住我的手，然后干枯开裂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臂摸到我脸上：“沛沛，陪陪来看娘了吗？”江南女子糯软的调子，此刻却带上了无尽的悲凉与痛楚，我忽然觉得眼前的洛妃有些难以直视。
我摇头，一件一件把篮子里的冷菜拿出来摆上桌，递筷子给她，示意她吃饭。昔日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忧伤地坐在桌边，手撑下巴，面上布满忧伤苍白，喃喃：“不是沛沛，你不是沛沛……”
我当然不是沛沛，我是喜儿，代替小兰子来给她送饭的太监。
她发起疯来，掐着我的手腕，恨恨地问：“你把我的沛沛藏哪儿去了？！沛沛，沛沛呢！沛沛，娘在这儿呀，不要躲着娘，沛沛，娘在这儿！在这儿呀……
复又掩面哭泣起来。
毫无征兆的嬉笑怒骂。我静立一旁，冷眼看她哭得累了，递上筷子。她打掉。
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我仍将筷子递给她。她又打掉。
我仍递给她。
这样的过程回环往复足足有十九遍，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她再这么跟我对着干我可以轻轻松松走人不用理他，管她饿死还是什么——她终是接了我手中的，仔细擦了干净，讲究的样子，优雅的样子，吃那些冷得冒冰渣的青菜萝卜，就着干硬焦糊的米饭——我甚至可以听见她咀嚼的嘎嘣声了——听起来，很脆。
从袖囊里取了一瓶小心攒起来的蜂蜜递给她，我微欠身退了出去，靠在落了灰的门上，在心里笑自己冷宫走了这么多回，竟是在洛妃这儿栽了个跟头，心软了。笑笑，看四方院子里那一枚小小的灰蓝的天。手里的油烛也快燃尽了，我想想，掏出另一根白烛借火点上，将手里这枝送进去，给那位也添些火光吧。一个人冷冷清清还那么黑，不好受。
她见我进来，却是笑了，煞是感激的模样：“哥儿，你真好心。”那笑，竟是蛊惑人心，媚到了骨子里的笑——怪不得，怪不得那皇帝为了博洛妃一笑愣是从江南请了最好的舞者乐师庆贺她的寿辰，年年如此。
“哥儿，我叫甄熹，封号是洛。记得我那个小儿子吗？他是二皇子，叫沛煜。整日里喜着玩闹，热闹处儿定是有他的，小子皮得很，打了也不长记性。现在我见不着他，听人说是在景妃那儿寄着。代我去看他，道一句安好，可行不？”
她亲密地拉着我的袖子，眼中的期许几乎要溢出来。我愣了半刻，自她手中接过那梅红宝石的石榴坠子，收拾了碗盆，走了。
她在我身后大哭大笑，我没回头。不用回头，我就可以猜见她头发蓬乱衣着褴褛趴在桌上疯闹的模样，太丑，太可怖，不见了往日颐神气指趾高气扬的那个洛妃，洛神一般的美人。
深宫里多的是这样垂垂暮已的美人。
我这样对自己说，却是不由自主拐了景妃那处院子，从侧门——和守卫的大哥打了个招呼，送了几两碎银子，便七弯八拐到了一处小阁子。
小阁子的确不算太新了，廊前瓦都带着破败的灰质，趁着依稀的金黄，倒显得可笑了。洛妃口中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宝贝皇子沛煜沦落至此，也的确是个可怜人了，小孩抱着胳膊坐着，仰头看着天，又看看地上的沙子，说不出的落寞。
我站着，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停着，盯着他。
他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直直将我瞪入眼中，眼神惊恐，人却不畏缩，努力撑了皇子的架子，喝道：“谁？”
我将烛火举到他眼前，趁着火光笑吟吟看他。
他一愣，眼里氤氲着蒙蒙的水汽，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
忙伸手捂住了他嘴巴，我颇有些嗔怪地看着他——这家伙，是想把把守卫都引来吗？可恶。
他不解，我怒，于是双方都沉默了。
“你是来看我的吗？”敌不动我不动，投降的是他。
我遂点头，将方才路上问巡逻小太监那儿顺了块炭描的一封帕子递给他——上边只几个字——洛妃托我看他近况，我不能开口说话。
他就破涕为笑。
“我叫沛煜，以后可以多来看我吗？就从后院那从牡丹后面，有个小洞，你可以溜进来的。”他拉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你叫什么？”
我摇头。
佛曰，不可说。
——不可说。
记得那年我十二岁，沛煜十岁。
荒唐的相识，见了他之后我因为给了洛妃一瓶蜜挨了总管爹的一顿毒打，三天没能下床来，记得过了一个月，小兰子的病终是治不好，归西了。洛妃听说也走了，在那株我挺喜欢的梅树上，上吊了。
日子还是该过就过，我这个哑巴继续充当着倾诉心事的对象，听听宫闱里那些流言。就这样吧，时间都会带走的，没有什么带不走的。
十三岁。
“喜儿，小喜儿？”
袭香在叫我了。
我把打好的温水捧到她房里，冲她一躬身，退出门去，不闻不问。那些事自有宫女来服侍，我帮不上忙也不能帮忙。袭香现在是贵人，几月前有了身子，地位也高了一等，见人不必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楚楚模样，气色自然也好起来。
不，是好太多。
我听着屋里几个婢女的哭声，想。
袭香一脚踢翻了架子，气红了脸，几乎要落下泪来。
另有一个婢女跪立一旁，神色漠然。
我又看了那个婢女几眼，想想——哦，她是洛妃的远房表妹，就在洛妃死一个月后招进宫的。
她叫蝶倾。
之前沛煜和我说，有个黑衣人每月十四来找他，教他习武，那个黑衣人冷言冷语，武功很高，但是身形瘦削，看着就像个女子。
我也没多看，怕她起疑心，刚要重新去打水，就看见袭香脸色苍白地啪嗒一声坐地上，血顺着地淌过来。
我的心凉了半截。
恐怕，是真的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里浮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