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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千鸦羽 ...

  •   太医来看过,啰嗦了半天依旧是那么个意思——袭香底子不好,胎儿本身就很虚弱,再加上频繁动怒,小产也只是迟早的事。
      呵,果然是迟早,她,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们的命都在那人手里,想要她早死或是晚些时候再死,也只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收拾了一番,几个年长的婢女留下守着袭香,我退了出去。
      有些人,见惯了她嚣张的嘴脸,蓦地软下来,还真令人一时难以接受——就在方才,我看着袭香声泪俱下,拉着蝶倾的手,苦苦哀求。
      她说:“我知道你做得到,蝶倾,你是甄熹的妹妹,你一定能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对不对?蝶倾,我求你。”
      她也不算笨。
      穿过长廊一直到洛妃那处楚阙,披着蓝色披风的那人就站在那里,勾了艳红妖娆花纹的狐面具,身形单薄,手捧一卷书,安静站在那里,仿佛世上只他一人,宁静如斯,淡泊如斯。
      我上前,跪下。
      他是我效忠的主子。
      他是这宫里最有权势的人。
      他计谋无双美貌无双独一无二。
      “咎羽,”他开口对我说,“四月了。”
      他从不说是几年,只说几月。我用不着回答,一向如此——因为这是他已经自顾自茫茫然说下去了。
      “可这院子里,连棵草也没有,怎么办?”他上前一步将我拉起来,上上下下仔细端详我,颇为满意地点头:“好,长大了。”
      我低下头,垂了眼帘,不言语,不回应,就像他说的只是眼前流动的风,或是这具躯体,而不是我这个人。
      “咎羽,生我的气吗?”他倒笑了,笑声干净好听,抬手抚上我的脸颊,食指轻轻摩挲我的下巴,像是情人间呢喃一般温存的语气:“再等等,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找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俩,白日泛舟湖上,你煮茗,我焚香,琴瑟和鸣,可好?”他摘下面具,眼角略微上挑,笑起来带了几分妖媚的神气,骨子里却始终深深刻着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羊毛再风尘,却只会让人惊艳——更何况,他是这般倾国倾城的样子。我应景地勾了勾嘴角。
      然后拍开他的手。
      他这下也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嘲讽地轻哼一声,冷漠又倨傲地开口:“半月,只要半月,那袭香便弃了罢。太后的寿辰上,让三皇子露脸吧。”我点头。
      接着我就躬身退出去。
      一步一步恍惚着,一步一步迷茫着,我磨磨蹭蹭回了总管爹那处宅子,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那里挤满了灰尘,没有蜡烛,只有一张桌子一把凳子,一床被褥,没有窗户。我钻进被子里,蒙住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后来。后来我记得有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隔着被子抱着我,温声软语。
      他说。
      ——咎羽,对不起。
      对不起,咎羽。我的心里湿了一片,汪洋顷刻而至,我无处可逃。

      十六岁。
      沛煜十四岁。还是小孩子的年纪。我十四岁的时候看着袭香伴随着新年的钟声敲响抱着浑身是血的孩子痛哭出声,绝望地一头撞在柱子上。那是她一生之中最美最辉煌的一刻,至少她真真正正地活着,又为了她所挚爱的事物壮烈赴死。看着两个浸在血里的人,我捂住嘴巴,找了个墙角,把自己缩成一团远远看着。
      真恶心。
      红色的腥臭的死去的。哦,还有母亲。
      蝶倾那个时候已经是贵妃了,袭香死的当夜,她在皇帝的宫殿里等皇帝宠幸,皇帝在主人的那一隅小小的院子里,陪主人饮酒赏梅。
      三皇子是太子,和很多人,喝酒庆祝,东宫难得染上一丝烟火迷离。
      沛煜也在兄弟祝贺的行列里,听他说,他和大皇子坐在一块儿,大皇子喝醉了,拉着他,拉着他就说,二弟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了呢,怎么可以丢下他就走了。沛煜只是淡淡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大皇子的背,说了一句节哀。然后他就给了大皇子一个念想。
      人活着总要有个念想,要么,怎么也活不成。
      他后来还这么对我说,乌沉沉的眸子里有一些令我觉得触目惊心的东西。不复清亮。
      我在心底苦笑。

      “喜儿,拿纸笔。”有一天去宫里走了一趟回来,沛煜就这么对我说,随后一头扎进了书房。
      对了,十四岁的沛煜早已跟他的皇帝爹表明了态度,做个闲散王爷,于是被赐了座府邸,带了几个从宫里出的下人,其中就包括我。我是个太监,是府中除了管家的二把手,也是沛煜的书童。
      沛煜这一回临摹的是不久前他皇叔给他带来的字帖,笔法大气遒劲,颇有名家风范。而写下这字帖的人,名叫临鸦,传说艳绝天下,是个不得多见的才子。这个才子,现在在宫里,是皇帝最宠幸的侍君。
      我站在一边,面无表情看着。
      其实沛煜平素写得是瘦金体,带出几分修长飘逸,平素给人看的时候又会莫名掺进了些轻佻浮躁。我自觉当然是掺进去的,沛煜本不是那样轻浮之人,更何况,教他习字的不是太傅,是临鸦。字帖的作者,也是那个皇帝最宠爱的人,说着喜欢沛煜这孩子长得灵秀颇像他多年前失散的弟弟,似有若无说了几句,皇帝就献宝似的将沛煜送到临鸦那里,求博得美人一笑。
      也果真可笑。
      临鸦表面上是整日拿着沛煜当玩物,我却是亲眼见过夜深时分临鸦拿板子抽沛煜手心严厉要求他把每一个字都练到妥贴才准许沛煜捧着红肿的手掌睡觉的。我也听到过,临鸦贴着沛煜的耳朵,轻飘飘丢下一句,若世人都负你,何不将世人诛杀。
      那一刻沛煜的眼睛沉得我都没有办法想象,还在几年前,这个孩子可以跟我坐在破屋前看星星,攥着我的手说喜儿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好的。不过,也只是觉得。
      人啊,总会变的。

      沛煜这会子写出来的字和他那皇帝爹还真有几分相似,狼子野心。嗯,我挺喜欢这形容的。起码沛煜脱下了在别人面前懦弱好欺负的伪装,真正露出了他的爪和牙。
      总归是狼,也不可能乖顺的和狗一样。
      更何况有上一辈的经历在。他爹就是曾经镇守边关威风四方的大将军,后来一心上位公然叛国推翻了前朝那个整日只会吟诗作对沉溺美色竟然还没被人赶下台的昏庸皇帝,坐上了九五之尊的位子。
      虎父无犬子。
      虎父无犬子。
      虎父无犬子,呵。

      我突然觉得临鸦似乎也有些私心了。我也会写字,而且写得还不赖。
      因为我和沛煜一样,都是临鸦亲手教出来的。只不过沛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要受棍棒的惩罚,我不用。不知道是为什么,每一个字,只要临鸦在我面前写过,我就似乎烂熟于心一样,下笔能够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描摹出来,临鸦没回也只能无话可说,幽幽叹一口气,手掌也没有落在我脸上的理由。
      他是再也打不了我了——有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现在他也确实不能。
      皇帝这几年日渐显老,原来那个威风不可一世的大将军也在声色犬马之中丧失了他在战场上浴血搏来的,于是心里愈发恐慌,所有美好的事物,他都想囚禁在身边。
      临鸦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不惭愧地说,临鸦或许真的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人。而皇帝老了,他却仍旧停留在最美好的年华,韶华正盛,美艳不可方物。于是皇帝想了想,就给了临鸦一个近宫的小官——首席乐师,天下第一的才子,被皇帝赏识,聘进宫,威风凛凛当了个官,外人听起来倒的确像是那么回事。
      真有多苦,临鸦心里比谁都清楚。
      之前拿他当侍君,不曾暴露过他的身份,现如今,干脆告诉了天下人,他,临鸦,竟是(雌)伏他人身(下)的玩物。于是他被禁锢,止步于小小的宫室之中,看那片一成不变的天,对着苍老下来的同一个人。

      我也是见过他的。
      就比如今天是沛煜一月一度进宫的日子,他把我也捎上,同坐一辆马车。
      然后他去拜访他的皇兄皇帝爹还有养他的景妃教他的蝶倾。
      我就按照原来的约定,走到了总管爹院子前那片早就被人遗忘的湖,看见临鸦就站在那里。
      然后临鸦就笑了。
      依旧倾国倾城,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憔悴与苍白。
      我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羊皮卷轴。
      他说:“快了,咎羽。我很高兴。”就这么八个字,堵得我的心口发疼。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走开。
      “咎羽,抱歉。”我还听见这么一句话消散在风里。

      十七岁。
      我在湖边看到临鸦和三皇子抱在一起。
      我没看见三皇子吻了临鸦。
      我没看见临鸦眼睛里面的迷茫。
      我没看见三皇子眼睛里面的痴缠眷恋。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红了眼眶钻进马车里,等到沛煜终于告别了现在已经是皇后的蝶倾回来的时候,我才真真正正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不要钱一样往外流,沛煜不说话,抱着我,任由我的眼泪湿了他的肩膀。
      然后嘴唇上是湿润的触感,只一瞬。
      沛煜低低地说,喜儿,不哭,你有我,我们在一起,不怕。不哭,我不让你哭。
      怎么可能呢。
      虽然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也知道,这个时候沛煜的眼睛里面是沉重的黑色,再也不是少年时光见过的清亮透彻。真正的沛煜早就被我弄丢了。
      都丢了。

      十九岁。
      沛煜逼宫成功。
      就在太庙。
      老皇帝死了,死在蝶倾的怀里。蝶倾也死了,死在三皇子的匕首下。
      三皇子?
      三皇子也死了,死在临鸦身边,握着临鸦的手也快失去温度了。
      临鸦也快死了。我抱着临鸦,他也在渐渐冷下去。
      临鸦就笑了,伸手捂上我的脸颊,看着我的眼泪一点点打湿他的手指,眼睛里面是化不开的浓雾。
      抱歉。
      他说,然后咽了气。
      我也就跟着笑起来,笑出声来,完全没有顾及站在一边握着沾满鲜血宝剑的沛煜震惊的神色。
      “哥,你真傻。”我对临鸦说,“你怎么就没猜到,我什么都知道呢?我不是哑巴,天生就不是。小时候那会子追着你玩,你走了,后来有一帮太监过来,把我按进水里,我拼命挣扎,想喊救命,想你回来救我,可是你没有……总管爹来了,他说我是他手下的小太监,一时贪玩,保下了我。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毁了容,但是武功还在,记忆还在,他是你的太傅啊哥。总管爹教我武功,他说,小皇子,你从现在开始必须装作哑巴,要不然,你就活不下去了。我想见你,所以我答应了。我也答应,帮你复国,送你坐上父皇的宝座。”
      “喜儿……”
      “别打断我。”我冷声,过了一会儿,又换了温情的调子,继续说:“哥,你知不知道,十一岁那年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多高兴啊。我在想,我哥终于理我了,我哥终于不会再丢下我了,所以我就装作什么都忘记的样子,跟着你,听你的话,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拖下水,让他们生不如死。多好,那时候你还那么喜欢我,会跟我说,咎羽,抱歉。多好啊,哥,你为什么就不肯多活一会儿,就不能听我再说几句,也许你就不再爱三皇子,就不想死了呢,哥,哥……你听我说啊,哥……”
      “喜儿……”
      我抱起临鸦,回头冲沛煜粲然一笑:“算了,皇帝你来当吧,我那么喜欢你。再见了,我带我哥去看看,这世上还有多少地方,他没走过的,都走一遍。”
      沛煜定定地看着我。
      “你留不住我的。”我歪了歪头,“也罢,不要一直叫我喜儿了。我叫寒咎羽,就是前朝那个流落的皇子,自己去翻翻那本放在你书架顶上的册子吧。”
      我抱着临鸦飞身出了皇城,没有人拦着我们。
      他们忙着屠戮,忙着夺取属于他们的荣耀。
      一切,与我无关。
      我只想和我最亲的人,走遍这世上每一个,他所没去过的地方。
      一辈子,两个人,就好。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千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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