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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何处归乡(中) 他们又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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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谈了很多自分别过后的事情,而百里屠苏想起了方才见到陵越时,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回来一样,只有喜悦却无愕然。
为陵越的此一举动感到好奇,于是百里屠苏开了口。
「师兄……没有对我重生一事而怀疑?」他这次醒转,并没有将这消息告知任何人,所以他会提出这个疑问也是情有可原。
「前些年,偶然行至琴川,恰好见到了方公子。」而陵越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一般轻笑了声,同样也料到了百里屠苏会问起这个问题,他侃侃而谈。
「兰生?」愣了一下,不懂陵越为何突然将话题导上了方兰生,百里屠苏只是疑惑,却没有多作声。
「没错。」略为沉吟,像是在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陵越开口:「当时我正办完事情,回程途中经过琴川,便在客栈中歇息。恰好见到了方公子,对方似乎也还记得当年甘泉村一事,所以认出了我。」陵越的记忆一向过人,他甚至还记得,就是当时的三才剑阵将他师弟一行人从藤仙洞逼了出来,而与百里屠苏同行的人同样也未曾忘记过。
只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偶然,该是素不相识的两人就这样搭上了线,陵越轻轻一笑。
「那时,我们谈了很多,除了听他说师弟下山之后的种种事迹之外,也谈了不少近年来的大小事情,所以就这样与方公子结识了。」多少年都已经过了,如今再也不复当年对抗老藤妖时一般的凶险,方兰生看到了陵越也没有大声嚷嚷,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端过一壶茶,走到了陵越独坐的桌前。
陵越本就少年老成,而方兰生在经过几番变故后也稳重了许多。
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就这样结识了起来。
话题可以天南地北的聊,尽管只字词组间仍是不时会提到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可陵越想着,这样也是好的,至少他还能从百里屠苏的旧友身上,知道师弟私自下山后的所有故事。
琴川分别后,两人时不时地就会通信,或者趁着陵越下山办事时偶尔见个面,像是好友一般。陵越会带点天墉城炼制的补身丹药请方兰生转交给孙月言,而方兰生则是会拿一些家中产业有的稀奇物事给陵越,维持着密切的关系。
直到数个月前。
「几个月前,收到方公子的书信一封,上头详细写了关于屠苏师弟重生一事。」陵越微微顿了一下,回想起当时收到信函时的不敢相信。
「尽管当下仍有点难以置信,可相信方公子的品性应是不会信口开河。」收到信的当下,其实陵越想得就是立刻下山,找到方兰生好好问个明白。可后来又想想,百里屠苏从来就不是个会因小情而忘大志的人,他的师弟纵使别人不明白,他又岂能不懂?
或许百里屠苏身上还担着什么责任得完成,所以才耽误了回天墉城的时间,而他亦相信百里屠苏一定会回来。
想到了这点,陵越才又敛起了心神,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师弟回来的时候。
「更何况……」自是不会将心中的百转千折告诉百里屠苏,他放下了手中执起的茶碗,陵越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人。
「我……仍然是相信着屠苏师弟会回来……」然后一口气饮尽了那碗茶。
百里屠苏还未接话,只听得天墉城一清堂前的钟声突然地响了起来。
眼看屋外,竟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
一声一声的钟声连绵不断,提醒着每日的晚课时辰已经接近,钟声共有十六响,在第十六声响毕之时,所有天墉城弟子都必须前往展剑台操课。
陵越虽然已经不再是当年还需要在一帮师兄地面前展演剑术的大师兄了,可今日恰好是一月一次视察弟子们练剑成果的日子,身为掌门的他自然是不可缺席。
百里屠苏显然也知道这点。
「陵越师兄还是先走吧,莫要为了我耽误正事。」站起了身,百里屠苏率先走出了玄古居的房门。
只是在跨出门坎时被陵越叫住。
而他回过了头,疑惑地看向陵越。
陵越轻笑:「我还有很多话想对师弟你说。」随着百里屠苏的脚步,他也走到了屋外。「但想你素来不爱接风那些虚礼,待晚课结束后,今晚就你我二人,到后山思过崖那儿吧,师兄替你洗尘。」
「如此……有失师兄掌门威严……」百里屠苏微皱起了眉,似乎是觉得陵越此举有点欠妥。
「无妨,天墉城最近无甚大事,正好有时间。我们师兄弟俩,也太久没好好聚一聚了。」轻拍了一下百里屠苏的肩膀,又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气势,陵越踏上了玄古居外的传送法阵,转瞬间就不见他的身影。
徒留下百里屠苏一人,还站在玄古居外,衬着向晚的夕阳,照出了一个有点无措的模样。
月明星繁。
离他重生后已是一年。
当初离开琴川时还是烟花三月,而今日至天墉城,已是山下桃花遍开的灿烂季节。
陵越果然准时依约,在申时还未到三刻,就来到了天墉城后山的思过崖上。
还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若是被紫胤真人给罚了,多半是会来到这个悬崖峭壁上,对着满山满谷绚烂的星河思过。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知他被罚的陵越也会悄悄避开紫胤真人的耳目,跑来思过崖上与他一同数星星。
尽管他们都知道师尊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点破,但是小孩子心性的当年却也乐此不疲。
而今日,虽然已经不再是处于受罚之身,可童年的光景他们并未忘记分毫。
百里屠苏看见陵越施展轻身之法踏上陡峭的石壁时,看见了被他拎在手上的一个藤篮。
可叹这么多年过去了,陵越却依然记得百里屠苏当年在山上时最爱吃的食物。
「师兄,芙蕖师妹近来可好?」饮下了微温的荷花茶,藤篮里还放着不少小点,百里屠苏现下的心情难得轻松,于是也问起了当年与陵越一同交好的师妹。
「芙蕖她成了妙法长老,替我分担了不少派中事务。」看着百里屠苏仍像小时候一般喜爱那些点心,陵越一向锐利的眼神此刻也有点飘忽。又听见对方提起了芙蕖,似乎也想到了从前的事,嘴角抿出了一丝淡淡的笑纹。
「师兄……清减了?」瞥了陵越一眼,百里屠苏总觉得几年未见,对方似乎瘦削许多,思及或许是过于繁忙之故,才导致此时的体态,他微微敛眉。
「师弟多虑了,天墉城事务众多,甫接任掌门一位后,有时忙得连练剑的时间都挪不出来。」也举杯倒了一杯茶水,想起了那时接踵而来的事务,陵越也差点吃不消。
「所幸还有众位长老扶持,这几年才开始稳定下来。」不过,那也都是过去了。
语毕,陵越与百里屠苏碰了杯。
交撞出来的清脆声音宛如剑响,陵越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百里屠苏曾答应过自己的一个承诺。
「师弟是否记得还欠我一个约定?」放下了瓷杯,陵越盯着百里屠苏。
「……不知师兄是指……?」而他亦只能愣愣地看着陵越,思考着对方话中的含意。
「你就算忘记了,我可是还记得。」笑了笑,多年前的旧事就这样翻腾了上来。
「十年前,你离开天墉城的那一夜,与我约定了若是还能回来,定会与我再比一场剑。」突然站起了身,陵越低下头看着还坐在草地上的百里屠苏。
「师兄……这……」方才还好好谈论着的百里屠苏也不知道为何陵越会突然转到了这个话题上,有点迟疑地张开口,他仍想说些什么。
「不用多说了,拔剑吧!」只是陵越没有给他思考的空暇。
话语未竟,陵越已是一剑挥来。
百里屠苏只得堪堪避开。
「师、师兄!」来不及做出动作,百里屠苏身上没有其余武器,只有一柄从风晴雪那儿拿回来的焚寂。
可他却没有将之抽出。
风晴雪曾经想要求女娲娘娘借力补好断剑,但襄垣所铸的上古凶剑又岂是轻易就可重铸?纵有女娲神力相助,可重铸焚寂所冒的险太大,若是一时不察,十分有可能又造就一把封入魂魄的剑,又或者是焚寂全毁。
于是焚寂仍旧是十年前的模样,藏在蒿原中,十年韶光未曾在那黑红的剑身中留下任何痕迹,惟有持剑之人的手已经不再如当年一般的杀机。
即便焚寂剑上已无当年凌厉煞气,但百里屠苏从未打算重拾焚寂来战斗。
无奈之下只能够随意折了开在思过崖上的桃花树枝,催动罡气护身,才勉强可以挡下陵越锋利的攻势。
百里屠苏剑走偏锋诡谲,饶是手中只拿着一截树枝,可围绕在周围的是连刚硬金属都能为之崩解的罡气。只见灵巧而不断变化的剑法中从天墉一派的玄真剑使到融入凶戾之气的毁殇,剑影纵横,长辫飞舞,每一个旋身每一个扬手,带动起的都是一片夺人眼目的华丽剑花。
与陵越沉稳而深重的剑法大为不同
晦明剑、空明剑、太虚剑,出自紫胤长老真传的每一道剑术每一个步法,实中带虚,虚中有实。长剑的尖端勾起了晦字诀,似要冲破无边黑暗、剑气吸取四周清气汇成了一柄巨大的剑影,在要劈上百里屠苏时又被架开。
仍是招招都与百里屠苏不相上下。
虽然是师出同门,可陵越所学的尽是天墉纯正剑法,而百里屠苏则是在旅途中不断磨炼砥砺出来的招式。
但两者出招皆是雷霆霹雳,宛若夹杂着紫电雷催,虽不致排山倒海,却也是惊涛骇浪,激起天墉城后山正栖息着的宿鸟振翅高飞。
以繁对繁,以简对简。
兔起鹄落之间胜负难分。
僵持不下的局面有些久了,旨在点到为止的比试双方都没有要以命相搏的想法,只是因为鲜少有人能与自己战至五十招后而未衰,所以两人都显得有些兴奋。
最后一击,陵越突然倾身向前,手上剑势未收,剑气霸道地从剑身中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已铺天盖地之姿往百里屠苏身前挥去,正是空明幻虚剑的起剑式。
散则全为虚,合则全为实。
只见朗朗的夜穹突然爆开了灿亮,因这蓄满了清气的长剑,在黑夜中晕出了无止无尽的光华,而光辉又绽成了无数的虚影,如剑。
眼看就要朝百里屠苏劈下。
可百里屠苏竟不闪也不避,看着腾空而起的陵越,横抬起双手,单脚向前膝盖微曲,将全身重心都集于一点,而后将桃花树枝架在两手虎口中,似要以这一根脆弱的枝枒挡下陵越。
凌厉的剑气触上了不堪一折的树枝。
蓦地,光华暴涨。
湮灭了视线,银白色的光辉扩张成了整片视野。
所有的动作就停在陵越的剑高高地抛上了空中,而百里屠苏绑的整齐得辫子尽数松开落下的那一个剎那。
散落的黑发、银白色的月光、随着风传来的桃花香。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照映着正躺在地上的两人。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幽壑,后方是涓涓而下的山泉。
几点水花被溅上了四周的草地,晶莹闪烁着的光芒像是从瀑布上被激起的水花,也像是染上了月华的夜露。
陵越与百里屠苏就这样躺在草地上,任由水珠溅上了脸,仰头看着只有在昆仑山绝顶上才有机缘见到的绚丽夜空,方才才经历过剧烈的比划,现在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深山空林,已不闻须臾之前剑锋擦过树枝而惊起的铿锵声,余下的只有花瓣被清风卷落至草地上的窸窣沙沙,还有淙淙水流声。
打破这一分静谧的人是陵越。
「很久没有为师弟绑发了……」休息片刻后,他一个挺身,弯腰捡起了落于草地上的长剑,然后伸出手拉起了百里屠苏。
「我……」任由陵越将他拉起,百里屠苏突然开口。
而陵越撇过了头看着他。
「此行归来,还有想要见到的人……」待百里屠苏坐直了身子之后,仍是遥望着远方,黑夜之中的山峦,被点点星辉点缀出了一层光泽,柔和地披在连绵的山脉上。
「师尊卸下执剑长老之位后,便没有居住在天墉城了。」陵越当然知道百里屠苏心中记挂的人是谁,极有默契地接话。
没有阻止陵越替他绑发的动作,像是此举十分平常一般,百里屠苏可完全地信任身后的那人。
而陵越将百里屠苏及腰的黑发松松地散开,不曾携带木梳在旁,他只能以手指代替。
轻轻拢起百里屠苏的黑发,熟稔地分成三股,拿过了束发的细绳,然后一丝一丝仔细地整理着,百里屠苏背对着他盘腿坐下,就像是回到了曾经那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不知师尊现下居于何处?」他原先就想到若是陵越真的成为了掌门,那依紫胤真人的性子是定不会再居于天墉城内。
还在烦恼天下之大该往何处寻起的当下,陵越就已给了回答。
「昆仑山往西约百里处,有几座无名的山脉,师尊就隐居在那儿。」想起了多年前接过掌门位置时,紫胤真人隔天就离开天墉城的情景,陵越也不禁苦笑。
「红玉随着师尊一同前往,而古钧仍安置在祭剑阁,并没有与师尊一道。」尽管紫胤真人隐居后,他也曾数次前去拜访师尊,只是苦于天墉城事务众多,无法有更多闲暇再去与紫胤真人讨教铸剑之道。
「知你此番归来,师尊想必会很高兴。」陵越想着,似乎也该修书一封,寄给那剑中仙人,好让他也知道小徒弟回来一事。
「师兄仍是……没有选立执剑长老吗?」想到紫胤真人,百里屠苏也就想起了陵越曾经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此番归来,百里屠苏心想,他是无法接下天墉城执剑长老一职了。
当年被师尊逐出门派是一回事,而现下他心态的转变又是一回事。
想来陵越也知他的心意,尽管不曾多提也未曾相逼,可百里屠苏依旧是感到愧疚。
「多年以前,我曾败于一人剑下。」而陵越却只是轻轻地拍了他的肩,用着似要百里屠苏放宽心一般地力道。
「此后便认定了,若是我成为天墉城掌门,那么执剑长老之位亦只有那人才担当得起。」力道虽轻,可话中的分量却是十成的沉重。
百里屠苏不禁黯然。
「师兄此举……不怕遭人议论?」几番思量过后,他缓缓地开了口。就算知道陵越一向千金一诺,可他还是不想让师兄这个天墉掌门位置落人口实。
「我这不肖师弟,素来被目为离经叛道、行止逆乱,就不能也让师兄我也任性妄为一回?」看出了百里屠苏的疑虑,陵越莞尔。
果然这个师弟一板一眼的性格,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不过有个人,我希望你能见见。」或许是遮住了月光的云翳散了开来,恰好映在百里屠苏的眉间,陵越看着那人的一点艳红朱砂,想起了一个孩子。
「何人?」百里屠苏心下疑惑,他知道陵越从来就是低调内敛,所以难得陵越会有想要引荐给他的人。
「那人随芙蕖一同下山办事,待明日回来后,你便可见到他。」想想百里屠苏回来天墉城,就算不见其他师兄弟,芙蕖总该也要见上一面,所以陵越并不着急。
谈话至此,陵越也已将百里屠苏散乱的黑发编成了一条整齐的辫子。
月正中天,没想到这一番夜谈竟谈了数个时辰。
似乎都能听见从天墉城内传来打更的梆响了。
拍了拍两人身上的草屑,陵越微笑地开了口。
「回去吧,春季的山里总是易寒,好不容易重生来的机会,可不要糟蹋了。」又对百里屠苏交代几句,他才转过了身。
「多谢师兄关心。」而百里屠苏点了点头,就跟在陵越身后。
「玄古居你已经看过了,被褥等等也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先去休息吧。」收拾着拿上来的藤篮还有一些茶水食物,准备在点心盘旁边的肉干是给阿翔的,现在当然已经被清空。
陵越又笑了笑,摸了摸飞回百里屠苏肩上的海东青,最后,两人才一道下了思过崖的陡峭石梯。
翌日,芙蕖从山下回天墉城时,已过了早课的时辰,于是她直接走到一清堂,欲向陵越禀报下山后的诸事。
她跨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陵越背对着她,暗紫色的长袍整齐穿起,下摆拖曳至地,还是一贯地闲适从容模样,而未等芙蕖开口,他已先出声:「芙蕖来的正好,看看谁来了。」
语调中含着芙蕖多年未曾听到的笑意,她偏过了头,正好看到陵越侧过身。
纤细的手上本来捧着的几个粗布包袱,就这样掉到了石板上。
「芙蕖师妹,好久不见了。」
淡漠却熟悉的声音窜入芙蕖耳中的那一瞬间,她想着,若不是还有玉泱在旁,指不定就这样大声地哭了出来。
她走了过去,紧闭着唇就怕不小心将哽咽泄漏出喉间,直到距离那人几步之遥时,芙蕖才对上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眸。
颤抖地伸出了手,像是怕击碎了梦中泡影一般地小心翼翼,直到她葱白的指尖触上了那个人的肩,感觉得到温度和心跳之后,才加重了触摸的力道。
「屠……屠苏师兄……」
饶是如此死死压抑,芙蕖也已经红了眼眶。
「妙、妙法长老……?」惊断了芙蕖与百里屠苏重逢场景的是完全被撇在一旁的陵越掌门首席弟子。
玉泱正一脸无措地捧着从包袱里面散落出来的玉石铜矿,他不敢打扰妙法长老与掌门的对谈,却又不晓得要拿这些刚被妙法长老丢下的贵重石材怎么处理才好。
只能愣愣地开了口。
然后看见妙法长老终于转过了身。
松开了一直抓着百里屠苏衣摆的手,她慌张地理了一下有点狼狈的仪容,这才想起这儿还有一位风闻百里屠苏之名已久的人。
方才的激动已经散去,尽管眼眶还是泛红,看了看正一脸茫然的玉泱之后,芙蕖的唇边已经绽出了微笑。
「师弟,这就是我与你说的,希望你能见一见的人。」陵越早已注意到正规矩站在边上的人,有点好笑地看着玉泱发愣的样子,他转而招手,要玉泱过来。
「我的弟子,玉泱。」陵越退开几步,示意百里屠苏向前,正对上了眼前那个同样眉间一点朱砂的少年。
「屠苏师兄,这孩子是几年前山下一处村庄上被救下来的孩子。」凑到了百里屠苏耳边,芙蕖微微哽咽地对他解释着。
玉泱未曾见过他的师尊唤过谁师弟,只有在偶尔的时候,或者是他练剑闲暇之余、或者是他铸剑空闲之时,会听见陵越像是叹气一般地谈起曾经的人。
云淡风轻的语气,可含在话语里头的涵义却是那样子的潇洒傲然。玉泱总认为陵越掌门的剑法已是天下难得,但每回与师尊谈起这事,他总会笑得有点苦涩。
『那是你还未曾见到真正使剑使得好的人罢了。』
『我的师尊,被誉为天下御剑第一人,是穷其此生都无法领略分毫的境地;而我的师弟亦是如此……单就剑法的话,比不上他半分。』
振袖拂苍云,仗剑出白雪。
那会是何等凛然风华、何等锋冽光景?
每回陵越提起那个人时,玉泱也不禁神往之。
待玉泱走到了百里屠苏面前,尽管知道了对方不再是天墉城的弟子,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从陵越口中听见的喝采,还有一直以来对那个人的向往吧。
玉泱恭敬地朝百里屠苏行了一个天墉城后辈面对长辈时才会做的礼。
「玉泱成天都跟在你身边,都快要变成你收的徒弟了。」随兴地解开绾起长发的玉冠,任黑发散在肩上,既然只有师兄弟两人的话,也就不需要有太多顾忌。
那是在一日午后,陵越到后山找百里屠苏时,两人又开始的闲谈。
「屠苏不敢……只是有时看着玉泱,就会想起当年还在天墉城内的事情。」顺手抛了一块肉给阿翔,想来阿翔也是对天墉城怀念得紧,几日下来时常可见海东青盘旋在碧蓝天穹中的景色。
「这也无妨。」陵越看着跟随百里屠苏多年的猎鹰又有长胖的趋势,收起了原先也想要喂肉干给阿翔的手。
「不过,师弟,你也差不多该去找师尊,与他报个平安了。」然后被阿翔不满地啄了一下。而后陵越抬起了头,正好对上百里屠苏若有所思的目光。
「不瞒师兄,我正有此意。」点了点头,近日他也正在算着该是离开天墉城的时间。
「何时动身?」接过了百里屠苏递来的茶碗,陵越问道。
「三天后,待玉泱将炽炎术熟悉了,我就会离开天墉城。」琢磨了一下最近教给玉泱的火系术法,估算了一下他的能力之后,百里屠苏给了一个确切的日期。
「也好,玉泱五行属火,与你该是相同,可惜我不擅御火之法,就劳你多费心了。」难怪近日常常看到玉泱的天墉道服有焦黑的痕迹,原来是修行时造成的。
陵越微微一笑。
「……既然我已无法接执剑长老一位,能替师兄分忧解劳也是应该。」除此之外,其实百里屠苏也是看着玉泱有上好的资质,不忍他就这样埋没,所以才会传他这些法术。
百里屠苏自从那天见过玉泱后,便时常与少年待在一起。
陵越处理门派中的事务繁忙,芙蕖也有该尽的职责,本来百里屠苏是打算见过他们二人之后就离开的,但是看见玉泱后,他总有种看到自己当年懵懂样子的错觉,所以一向淡漠疏离他才对玉泱起了亲近之心。
玉泱虽然与陵越一同少年老成,可终归也就是个半大的青年,有时也会静不下心,两人又有着极为相似的背景,于是每当陵越与芙蕖都没空指点他时,就会跑来找百里屠苏。
一来一往之间,竟也留下了师徒般的情谊。
只是,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就如陵越所说,他此行归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尚未前去拜访。
次日清晨,百里屠苏已经来到了山门前。
前一日已与芙蕖还有玉泱告别,而两人尽管是依依不舍,但想到百里屠苏还有要事需要完成时也都能够体谅。
芙蕖依旧是红了眼,却不再是当年订下三年之约时那样子的悲伤,反而是喜悦的。
她知道,天墉城,毕竟还是百里屠苏的家。
玉泱则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抿着双唇,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掌。
百里屠苏随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簇小小的火苗就窜在玉泱的掌上,可随心所欲地燃起不同程度的焰火花,显然炽炎术他已控制得极佳。
初次为人师表的百里屠苏淡然一笑。
心下也明白了玉泱所要表达的意思。
山门前,陵越递给了百里屠苏一个长型的布包。
百里屠苏接过在手,掂了掂,发现并不重。
而触感又十分熟悉。
「师兄……这是……?」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了陵越澄澈的目光。
「我与师尊学习铸剑之道已经多年,初时总造不出好剑。」那柄长剑,放在陵越房中已有多年。
「当时实在心灰意冷。」他总是时时拂拭着那柄剑身,使之不染尘埃,而锋利如初。
「后来问了师尊之后,师尊告诉我……」想起了铸剑炉中,不晓得融毁了多少铁块,才磨砺出这样一柄利剑。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他想起了就站在一旁的紫胤真人。
「胸中有记挂之人,为柔;手中有不灭之志,为坚。」陵越想着,或许紫胤真人正是有了一个记挂叨念之人,所铸出来的剑才会如此耀眼。
他微微低头,看着百里屠苏。
「这柄剑,是在桃花盛开的三月铸成,灼灼其华暧暧含光,故此,命为桃夭。」一字一句,皆是深沉。
「此剑予你,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迭上了百里屠苏捧着布包的掌,要他握紧。
「师兄……这……」他仍是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如何收下这份厚礼。
而陵越抬手,打断了百里屠苏的话。
「屠苏。」
陵越的眼神一向认真,而今次他看着百里屠苏时,更是多了几分严肃。
像是命令,也像是叮嘱。
句句都不容百里屠苏反驳。
就站在天墉城古老而庄严的青铜门下,门上的那一圈八卦阵一如百里屠苏来时的模样,正发出幽幽的青蓝光华。
彷佛不管经过千百年都不会动摇的坚定刻痕。
像极了陵越青霄剑上闪烁的锋芒。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
「你依旧是我的师弟。」
九天星河悬野旷,一缕夜色染青光。
酣饮斗剑凌云志,少年犹是仗剑狂。
他的视线就随着百里屠苏下山的身影,遥望至天的另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