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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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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凌律这一次和往常一样,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龙聿估计他是被什么麻烦的案件缠上了,否则以他的习惯是决不会中途放弃休假的。
高中三年,龙聿并没有只是乖乖读书而已。上海财经界的消息、地产行业的走向、各大家族的动作,他都在仔细关注。高考以后,龙聿更是特别花精力在房地产的研究上面。
最近,凌氏名下的中水国际新上任了一个营销部经理。虽然暂时只是个部门经理,但这个人的靠山直指凌氏总裁、凌律的母亲——许芸,并且大有代替她的“不肖子”凌律接任总裁宝座的意思。
龙聿不知道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人是通过什么手段杀出来的,但既然有了这种说法就证明有那么一点真实性。先不说许总裁对这个人有多器重,或者只是用他来激凌律,但起码那个人确实有请凌律去接一个告他们诈骗的被告官司——这已经成了这几天上海各大商报的头条。
被总裁赶出门的前凌氏大少爷居然去帮自己家企业来路不明的接班人候补打官司。
那个叫王想的人不会没头脑到故意借着总裁一时的青睐,而去给凌氏曾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下马威,这应该是许芸授意的没错。也许是因为她看凌律在两年前开始接非商业案件,所以担心凌律有一天完全退出商界专心做大律师?
龙聿想了很多种可能性,但他更想知道凌律是怎么想的。这个男人应该完全对这些试探角力没兴趣才对,不然他就不会跑来当个律师,住在这么个只占一层楼的公寓里。
莫非,是有什么附加的好处,让凌律不惜放弃休假重新投入没日没夜的辛勤工作?也许。但具体情况肯定是外人很难猜出来的。
如果问的话,凌律会说吗?
他教龙聿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从来没有主动提到过商业方面的事情。仿佛龙聿身上没有背负什么深仇大恨,只是需要普通的引导而已。
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吧。或者说他认为这些都是自己长大以后的事,与他无关。
龙聿觉出了一种莫名的失落。凌律给自己的东西都是最基本的,有些甚至连最基本的也谈不上。除这些之外的考量、关心他根本不会多给。
“我只管到你长大为止。”
男人一贯的冷漠语言从没有如这句一般的让人心寒,还有纷涌而至的不安。
龙聿很早以前就没有想过长大后去靠任何人。但他没想到听凌律说出这句话后,会被一股强大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所淹没,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比五年前那时候更甚。
凌律当时的口气和表情已经很明显地表达出了,他在自己长大后不仅不会管,而且不想再跟自己有任何联系的这种冷酷态度。
只管到我长大为止吗……
龙聿觉得自己暂时还不会为了谁不惜性命,那种情感太陌生了,一向都重视自己的龙聿根本不能理解。
但是……仍会不安。一旦自己为了谁不惜性命了,从被保护者变成保护者了,是不是凌律就会如他所说地离开自己?
一定会的。
在龙聿的记忆里,那个男人从来就是说到做到的类型。
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就会被放大。哪怕凌律离开自己的可能性真的只有一丁点,就会不安,无休止地不安。
如果凌律哪天真的离开了,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龙聿不想去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没有人这样惹自己生气了,没有人这样总是无视自己了,没有人这样无缘无故地陷自己于硬着头皮向前冲的境地了。
可是……也会变得没有人点醒自己,没有人再对自己严厉,孤独失落的时候也没有人来陪……
不会再有个叫凌律的男人兴致勃勃地吃自己做的果汁牛排,不会愿意整晚失眠偶尔让自己抱着睡觉,不会任凭自己气急了乱摔所有东西,不会察觉自己受欺负了便介绍个散打教练,不会被自己粗暴对待了就毫不留情地动手回击,也不会拉着自己陪陌生的小女孩玩遍游乐场。
自己也不需要再为他的冷漠而心寒,不需要再为他经常的不告而别感到失落,不需要去想他在做什么,不需要等他回来,不需要帮他打扫、整理、洗衣、做饭,不需要担心他的健康和安全……
凌律做事情,从来都是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龙聿其实也是这样,可是……
要将一个人完全从心中连根拔起,这多么不易,又多么残忍。
或许抹杀掉其他人可以,但是凌律,不行。
父母是自己回忆的重要部分,复仇是自己人生的重要部分,而凌律,则是自己灵魂的重要部分。
龙聿明白这些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也没有经历相当的挣扎。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而然就明白的一个事实。
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不会承认凌律的重要性吧。
被磨去了太多棱角,被命运,被凌律。剩下光滑而坚硬的壳对着外面的人,拿着光滑而柔软的核贴近凌律。
自从上次从游乐场回来,龙聿就开始仔细思考很多东西。
三十二
时间已经开始滑向八月。写申请、办签证等事宜很早就开始进行。哈佛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手续说实在话有些繁琐,即使一早便弄清了具体步骤流程,却还是跑学习都跑了不只三四趟。
而凌律,那天以后,便再也没见他。龙聿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给他的习惯。开始是因为“不甘示弱”,后来则是不想打扰到他。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龙聿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待在他身边。出国留学,回来时便要开始开拓事业,还有多久能这样在家里等他的电话?
不能总是这样下去。
龙聿透彻地分析了所有情况之后,通常会迅速果断地做出决定然后付诸实行。这次虽然感到有些……迷惑,但他还是决定明天去事务所看他,顺便带点东西过去。
刚在想烧什么菜时,电话来了。
“龙聿~~~~”如此千回百转的叫人方式,除了春香决无第二人选。
“春香?”
“哇~~龙聿好厉害~一听就听出来了吔~”
“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给龙聿打电话吗~?讨厌,明明是龙聿要春香常常跟你联系的……”
“……‘常常’的定义是一个月三、四次,不是一个星期三、四次。”龙聿想到了曾经接到的某个骚扰电话,里面女生的声音和语气与春香差不了多少,“而且我那时候说的是‘可以’给我打电话吧?”
“讨厌~龙聿最冷淡了啦~刚刚律哥哥可是很耐心地跟春香说话哦~”小女孩狡猾地扬起了声调。
龙聿的心猛地一紧。
“律?他……你打电话给他了?”
“恩!”口气像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人家想他了嘛~所以就去看了他名片上的号码呀~”
龙聿沉默着,觉得有种不知名的压抑积在胸口。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就可以将情感全数表达出来吗?因为是小孩子,所以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因为是小孩子,就能受到别人的区别对待吗?
龙聿已经忘了凌律其实也没把他当大人看的事实。
他感到有一种苦涩和刺痛慢慢翻腾着,沉淀了许久的情绪开始往上泛涌。
见龙聿许久没说话,春香又自顾自地开了口:“龙聿难道没有给律哥哥打电话吗?你不想他吗……”
“春香。”
“恩?”
“我突然想起有事,先挂了。”
“啊?等等,龙聿……”
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碰触他,想在他面前任性,想让他看着自己……
以往的隐忍和等待在强烈的思念与躁动面前显得过于无力和可笑。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的时候,龙聿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塌实感。这些天的不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一瞬间一扫而光,就像峰回路转赫然找到了另一片天空一样。
原来,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自己在做什么,心底都有个声音在说:“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最想做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