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华年》乱红飞渡

9、乔迁

　　我正在院子中排戏，李渔走过来坐在摇椅上安静观看。戏毕之后，他问我：“怎么练起《烂柯山》了，你不是专工闺门旦的么。”
　　我反问他：“那你觉得我这出戏正旦演得好不好？”
　　“不错，我看过两天你连刀马旦也要拿下了。”
　　“恩，这倒是个好主意。既能演文戏又能演武戏，这样才是好演员嘛。”
　　他起身：“我也好久未曾与人对戏，见你兴致这么高，我这朱买臣来会会你的崔氏。”
　　我与他练了一下午的《烂柯山》，不得不说这人是深藏不漏，我第一次见他唱戏，若论功底更胜柏楠。

　　正要去书斋找他，走近却听到书童抱琴与他的谈话。
　　“公子这次回乡要去多久。”
　　“一月跑不掉，乡下族人众多，又是办喜事有得忙了。”
　　“诶，抱琴恭喜公子小登科了。”
　　“你这油嘴，说起这位新娘子我也是垂髫小儿时见过几次，现在我与她都已长大成人，也不知她如今的模样性情了。”
　　“公子与徐小姐自幼定亲，老夫人的眼光错不了，这位徐小姐定是个温柔体贴的贤内助。”
　　我站在书斋的门外听到里面的对话，恍然道李渔也要成家了。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打开木匣，里面是我这一年来赚的银子，仔细点清楚后呵！买下一处小院绰绰有余。我在李渔家里住了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初在他家住是因为我身无分文不得不找个栖身之所。后来与他相处，发现他与我性情相投，而且这人很有生活情调饮食，营造，园艺样样信手拈来。他是我见过最多才多艺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以前根本没有触及过的知识。有这么一个才情颇高，又志趣相投的室友我当然没有另辟他所的打算。可是现在他要娶妻，这家里会有一个女主人，我总该避嫌才是。
　　说做就做，我大步一跨，出了门看房子去。
　　几天都是昼出夜归，要找一个经济实惠，又舒适安逸的房子不是这么容易的。
　　这日中午吃过饭李渔邀了我对弈。下围棋也是我来到这里才开始学的，围棋师傅毫无悬念就是眼前这位。
　　“你最近很忙。”
　　“恩，是的。”
　　“忙什么？”
　　见他这幅八卦样，我故意卖关子：“现在还不能说，到了时候自会告诉你。”
　　他撇撇嘴：“小丫头还会玩神秘了。”

　　房子找到了，装修更不是省心的事。从屋内设计到锅碗瓢盆全是我要费心的。折腾了一个月看着眼前我的小家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天拉着李渔来了新家，推开门院中是一口浮雕的水缸，四周栽满了凌霄和杏花。
　　“屋主也是个雅人，虽然这宅子小巧，但一草一木都是精心修饰过的。”
　　我在旁满意笑道：“有你称赞我这一个月的幸苦没白费。”
　　他吃惊：“屋主是你！你为什么要搬走？”
　　“一个多月前我听到你和抱琴的谈话，你要娶新娘子了嘛，我总归还是要避嫌的。再说这里离你家也不远，以后找你也方便。”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我正要给你说半月之后我要回金华老家完婚。”
　　“我很期待你这位新娘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很期待我的新娘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养佣人的习惯，只在附近找了位婶子每日给我打扫清洁，工钱是与她按月结算的。
　　柏楠这时正坐在我的庭院中，明显对我不找个贴身丫鬟表示不满：“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也该寻个人陪你作伴，有个丫鬟在你也有个照应啊。”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住清净，也不想浪费地方才买了这间宅子，够小巧我一人住也不冷清。”
　　“你这丫头，哎。你若是觉得谪凡娶亲你住他那不方便了，你可以来我那里住嘛，我那人多，照顾得了你。”
　　我拱手：“于老板家宅气派，仆童众多我要是去住了也挺安逸的。不过你还不是要娶亲的。总之啊，我自己有一个窝心里才踏实。”
　　“谁说我要娶亲。”他这话一出口立绝不对“咳，我是说，就算我以后娶亲，你住我家也没关系，反正我家够大。”
　　我撑着头朝他坏笑：“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吧？和你认识一年多也不见你与谁家姑娘交好。莫非你一直守身如玉到现在？”
　　“咳咳，姑娘家家的说话也不讲究点，真是跟着谪凡时日多了没个正经。”
　　我见他窘迫的模样，更要逗他，挽着他的手：“哎呀，你就说说嘛，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给你留意啊。咱家小伙一表人才怎么可能嫁不出去。”
　　他躲我：“别是你这样的就好。”
　　“哈哈，柏楠现在有人治你了。”采青从门口走进来：“今儿新夫人进门了，班主让我来叫你们回去聚聚。”
　　我跟柏楠相视一笑：“哟，定要去看看新夫人长什么样子。快走。”我锁好门一边拉着柏楠，一边拉着采青风风火火奔李渔的家去。
　　“不是说一月多就回来，这都两月多了才见着你们。”柏楠进门道。
　　“琐事太多，而且我也很久没回老家了，就陪着父母聚了聚。今早我们到家，下午就把你们请来了，还不是想让众好友见见我家娘子。”李渔双手扶在他妻子的肩上：“内人名徐思思，思思，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于柏楠，筱凤池。采青和碧波你是见过了的。”
　　徐思思不算美貌，但是气度举止大方从容，给人的感觉就是当家主母的风范。我道：“我原名叫徐望岚，与你可是本家。”
　　她呵呵笑着：“我今年二十三，不知你多大？”
　　“我十九。”
　　“那这位就是我妹妹了。”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姐姐。”
　　说笑间，却见碧波目光怨毒的望着徐思思。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我加入戏班之后碧波一直对我冷淡，第一次出堂会的时候她又为什么出言讥讽。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李渔。她不是心气高怨我占了台柱的位置，而是怪我将李渔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她一直都喜欢李渔，所以现在徐思思进门她才妒火中烧，怒不可遏。
　　宴席散罢我见碧波早早离场追了出去唤住她：“我想和你谈谈。”
　　她嘲讽我：“怎么，今天看到谪凡对着新夫人情意绵绵你心中苦涩？”
　　我厉声道：“心中苦涩的是你吧。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这么大的敌意，直到今天我晃眼看到你对着徐思思的眼光怨毒我才知道你喜欢李渔。你恨所有与李渔走得亲近的女人。现在更是一味的恨死了徐思思。”
　　她见我拆穿她也不辩驳：“对，我恨死你了。别人都说我心气高一心想挑大梁。只有我自己明白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谪凡多注意到我。我从小就被父母卖给了青楼，要不是当初我还小，老鸨觉得我天资聪慧请了教习先生教我唱曲弹琴，打算把我培养成红牌姑娘，恐怕我不是在青楼里做妓女的小婢就是养个两年被卖了大价钱让人破瓜。有一次我正跟着先生学曲的时候，被谪凡看见。他问我愿不愿意唱戏。我永远都记得那天，那天的阳光很明媚，洒在他俊朗的脸上，从来没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如此温柔待我。我可以脱离青楼，又能跟在他的身边我当然愿意。他帮我赎身，带回了家班从此之后我就很用功的开始学戏，可是那时候程清秋的风头正盛。我好不容易盼啊盼啊她终于做了别人的妾侍离开了戏班。我好高兴，我以为我能接了程清秋的位置大放光彩，这样就能留住他的目光。可是你却来了，你居然做了台柱还得了这么多的观众，他们都夸你，夸你扮相美貌，夸你一出声就让人骨头都酥了，夸你比程清秋都要好。连谪凡看你的眼光都带着欣赏。我怎能不恨你！可是我没想到你不是我最大的敌人，徐思思才是。她哪有我漂亮，哪有我年轻？谪凡从未如此深情的看着我，若是他能像待徐思思那般深情地待我，我就是死了都心甘情愿。”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不忍心再责备她。十四岁在我的时代还是一个初中生，可是她短短的生命里却经历了被父母抛弃卖与青楼的耻辱。是谪凡给了她新的生活，所以她才爱谪凡爱得深沉又义无反顾。
　　我正色道：“今天见谪凡对徐思思的眼神满满都是爱意，做不了假。我知道他是真的爱他的妻子。你最好不要给徐思思难堪，徐思思难受就是李渔难受。你若是真的感怀李渔救你出青楼，你就应该善待他爱的人。”
　　她只怔在那里不出声，我不再理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