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粉墨是梦 ...
-
李渔是文人,文人骚客都爱看雅戏,所以他一直把重心放在《牡丹亭》这种唱词雅致,唱腔也婉转缠绵,故事更是风流浪漫的剧本上。所以他才这么重视闺门旦,而我又恰恰因为六年来专工此角才遇上时机。这次穿越虽然突兀得连惊慌都顾不上,但我多年来的梦想就快实现了。总算是关了我一扇门,也给我打开了一扇窗。
日子如流水,每天都在重复的彩排中,不知不觉十五日就这么过了。堂会前一天,管理戏班大大小小事物的关爷就忙活起来,戏服头面得打整的光鲜亮丽,大至主演,小至龙套都得安排好,以免正式演出出乱子。见他忙前忙后,还是三月天汗水就贴满额头,我端了碗凉了的绿茶递给他:“关爷,歇会吧。”
他接过茶:“谢谢望岚姑娘。可不敢怠慢啊,这次是去郑老爷家演堂会。这位郑老爷可是苏州城里的大盐商出手阔绰的紧,这次演得好,估摸着他以后开堂会次次都会有我们戏班了。”
“班主不管俗务,只关心戏好不好,戏班的生计好坏全都得关爷费心了。”
他连忙摆手:“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做本份事。”
他还有的忙,我不便多打扰,说了几句就行礼退下了。
“嘿,望岚姑娘等会。”
听关爷背后叫我,我转身问道:“还有事么?”
“瞧我糊涂的,忙得把这茬都忘了。姑娘明天就挑大梁了,总该起个艺名,我牌子上缺你名字呢。”
这才惊觉,古时戏子身份低微总要有艺名挡着,不能用本来名字辱没父母本族。虽然来了明朝,但我心中一直觉得戏子只是一个职业,即便在这里为人轻贱,却左右不了我的观念。不过,想到当初徐望岚耗了整整六年心血也博不到别人知晓我的名字,或许,我真的该改一个名字。毕竟从前的徐望岚已经渐行渐远了。
凝思了一会,我唇角绽出个浅笑。“以后我便叫筱凤池!”
“好一个筱凤池!”
转身一看原是李渔。“凤池,你定会和你的名字一样,冠盖众人。”他目光奕奕看着我,给了我鼓励和信心。
我定定望着前方:“明儿,我筱凤池定会博得满堂喝彩。”
郑老爷出手确实阔绰,给戏班子专门拣了处大厢房,让我们上妆。
我躲在帘后观望,前面一排摆了桌椅板凳,中间的椅子是把太师椅雕饰精美,坐着个五十来岁华衣男人。心想定是这宅子的主人大盐商郑老爷了。旁边坐着的都是绫罗绸缎的男女老少,且身边都站着小斯丫鬟侍候。我第一次看见古代富贾,咋舌道好大的排场!郑老爷左侧坐着的居然是李渔,看他和郑老爷相谈甚欢的样子,哎,也是,李渔不同于其他走街串巷的班主,戏班只是他的爱好,他真正的身份毕竟是文士,即便是富贾一方的盐商对待李渔这样的文人还是很尊敬的,我又四处望望,见于稼轩和陈子龙也来了。看来这次堂会郑老爷不止是自家观看,也请了些同好来。
开场的蝶恋花唱罢,我莲步款款登场,一亮相便得了满堂掌声。我眼角扫过台下,李渔对我笑着挑眉,我知道有戏了,杜丽娘出场在扮相上就得了观众认可。
接下来我便不理会台下众人,只将我自己当做了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杜丽娘,与角色融合无我起来。
对着铜镜整花钿,看着满园春色暗自伤许良辰辜负,遇着柳梦梅爱慕而又显出女儿家的娇羞之态,我目光依依看着柏楠宛如看着爱恋的情人一般,我早说过柏楠是个极好的对手,与他对戏更让我感到杜丽娘的因爱生痴。
惊梦一出演完,已经过了整个下午,今天的堂会就算结束了。我与柏南朝着台下四方谢礼,台下掌声连绵不绝。下台时我对柏楠道:“这次咱们真有戏,台下这帮老爷可是看了不知多少出的《牡丹亭》了,今日反响还能这么大,柏楠这么多天我们幸苦没白费。”
他含笑看着我:“凤池我早知道你有能耐。”
我对他拱手道:“还亏于兄带着小妹入戏。”
接下来两日我不敢怠慢在舞台上始终保持最好的状态。阖本最后一出圆驾演完,唱了三天的堂会终于结束了。我坐在椅子上伸个懒腰:“唉,可给累死了,角儿也不是这么好当的。”柏楠在对面一边卸妆一边说:“所以咱们这行当也是体力活呀,没好身板可不敢挑大梁。”采青道:“柏楠哥哥你浑身没有几两肉的,我可没瞧出身板好来。”
柏楠笑骂:“你个小丫头嘴巴是愈发刁钻了。”
我一旁帮腔:“我看采青说得对,你那腰身比我还细呢,可羡慕死我了。”
“哎,我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尔等身材浑实的不要奢望了。”
“去,臭美!”
说笑间,李渔领着于稼轩和陈子龙进来了。
于稼轩一进门就说:“柏楠是一等一的好,没想到新收的凤池姑娘也是唱作俱佳,谪凡你好眼力。”
陈子龙道:“半个多月不见凤池姑娘,倒是愈发漂亮了。”
“陈兄见笑了,我也只是上妆后好看些。”
李渔一旁叹气:“就是,你怎么不夸我服饰头面挑的好,衬得杜丽娘愈发明艳动人。”
于稼轩说:“凤池姑娘貌美,见算是粗衣麻布也难掩风华,关你什么事。”
“哎,咱们多年知交,你就不能不拆我台。”
我道:“可是于兄说的是实话啊。”
“哈哈,看吧,凤池姑娘都说我说的实在话。”
“她哪是帮你,她是夸自己呢。妮子脸皮愈发厚了。”
陈子龙道:“跟着你这样狂放不羁的人,脸皮不练厚点可不行。”
这三人说相声似的你来我往,我跟柏楠采青一旁边看边笑。
“哟,几位都在呢。”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左右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捧着个雕花木匣子。
李渔客气道:“张管家来了,不知有何贵干。”
“我家老爷十分喜欢凤池姑娘演的戏,特地教我送来一份礼物,还请姑娘笑纳。”
这么快就单独给我小费了,我向张管家盈盈一拜:“多谢郑老爷美意,凤池却之不恭了。还请张管家代为传告凤池谢意。”
他向身边小厮使个眼色,小厮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整套点翠的头面,做工考究,颜色鲜艳。我心头欢喜惨了,太漂亮了。
张管家道:“姑娘可还喜欢?”
“十分喜欢,郑老爷有心了。”
“喜欢就好,我也好回去复了差事。”
我拿着一只步摇把玩:“这郑老爷可真是款爷,出手果真大方!”
李渔说:“你以为他这盐商银子多得随随便便就打赏人,你若不是有真功夫,他也不会特地送你东西。”
听了这话我倍受鼓舞:“谪凡谢谢你。”
他意会,知道我谢他把我送到舞台中央。只是对我笑笑不再多言。
“不就是得了几枝簪子,有这么高兴么。”碧波说完摔门出去了。碧波就是另外一个唱旦角的小姑娘,比采青大一岁,今年十三。我进戏班子后,与采青很快玩到一处,这碧波却是对我不理不睬,现在又整了这出。
李渔对我道:“这丫头心气高,清秋走后一直想挑大梁,却没想你进来了。凤池,你别往心头去,碧波就是这样的性格,脾气冲点,品性还是好的。”
我不以为然:“你多心了,我怎么会跟个孩子生气。”
晚上我独自一人坐在庭中望着天上悬月,虽然很累,但却睡不着。兴奋劲儿过了现在却开始思念家人了。
侧头却突然见李渔坐在我身旁看着我:“大半夜的你吓人啊,走路没声啊,蓦愣愣的坐在我旁边。”
“我是见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发傻,才来陪你。好心没好报。”
“睡不着。你看今晚的月亮多亮啊。月是故乡明,故乡是故乡,可是家人朋友却再也无法相见了。”我伤怀。
“你从不肯告诉我你的过去,凤池你………”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唉,谪凡别问了好么。”
“你若不想说,就不说。如此良辰如此夜,我两可不能傻愣愣的风立露中宵。我去拿酒来,咱们趁兴一醉可好。”
我点头附和:“快去快回,我等着。”
这晚和李渔行令喝酒,谈天说地。醉眼朦胧中我望着他:“谪凡有你在,我觉得安心多了。”来到这个世界我像是漂泊在汪洋中,四处都是无际的海水,看不到归途,你是把我拉到了岸上。